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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泾原兵变 ...

  •   邠宁军驻在长安外,此刻东倒西歪,饥肠辘辘,一团团地聚在一起,因长时间的行军,看上去不像是军队,倒像是流民,衣衫破烂,形容消瘦。

      “陈司马为咱们去讨粮了……沈节度会运来粮食。”有絮絮的议论声,“大家再忍一忍……”

      忽然,碌碌的车轮声打破了凝滞的氛围,有队伍载着一车车的粮袋,还有现熬好的粟米粥,来到了临时的营地里。

      陈司马的副将驱马上前,得到答案后脸上的喜色再也无法藏住,回头大声道:“是西川进奏院的人!咱们有救了!”

      太好了!

      果然是沈节度!

      他们太长时间未进米水,连欢呼都只是压在喉间的一声闷哼。陈介然治军严整,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他们也没有扑上来哄抢,只是以伍为组,上前排队领起了粟米粥,呼噜噜一碗暖粥下腹,稍微恢复了力气的人便在伍长组织下搬运起了那些粮食。

      监进奏院——也就是进奏院的长官摩挲着粮食袋,龇牙咧嘴,这虽然都是些陈粮,但也是他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

      在西川官场风气影响下,他习惯了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自然是心疼这些粮就这么被舍出去了。可是沈郎有令,还是时都头亲自来调的粮,也没有办法。

      进奏院长官心痛道:“等下还要给泾原兵送些去,某就不久留了。”

      副官笑了下:“自然,自然,姚节度他们在通化门外,您往那边走两刻钟便到了。”

      监进奏院怕自己看越久,越心痛,赶紧与泾原兵的副官拱手道别。

      只是写着“西川”字样的旗子格外显眼,泾原兵又相距不远,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们是不是放粮了……他们放粮了!”有人喊道,“我闻见粟米香了!”

      “我们的呢?”

      “对,我们的呢?”

      “那是西川的旗子,西川……姚节度与他们素无来往,怎么会给我们送粮?”

      “凭什么!”

      纷纷的议论炸开,冯偲赶紧高声呵斥,只是越是严厉,下面人越是不忿,竟然纷纷抓着武器站起来。

      “我们自己讨粮去!”

      小小的骚乱很快演变为了骚动,进奏院长官赶到时,长安东面北头的通化门外,浩荡的叛军队伍已擐甲张旗而至。

      面对泱泱军队,进奏院长官刚要开口,就被恐惧生生压了回去。

      “他们……他们是要叛乱吗?”他慌忙问手下人。

      这些泾原兵都是战场上真正见过血的人,如今成百上千地逼来,只叫人两腿发颤。

      喧哗声里,一颗头被高高抛了出来,细眉长脸,死不瞑目,显然是守城官兵的头。进奏院长官被吓破了胆子,一下跌坐在地上。

      “杀——”

      “杀入长安!”

      ——

      “陛下!”忽然有尖锐声音响起,一道身影连滚带爬进了延英殿,“陛下,泾原、泾原兵……哗变了。”

      李括惊得一时无法反应,撑着凭几坐起:“是何情形,说清楚!”

      内侍匆忙道:“泾原兵在京师停驻几日,粮饷不足,见西川为邠宁发粮便心生怨愤……陛下!还请陛下移驾大明宫稍避……”

      “沈青折……邠宁……泾原,”李恪头脑发晕,终于咬牙斥道,“泾原当真是山匪做派!马璘带出来的人都一个德性……泾原节度使姚令言何在?”

      “姚节度仍在禁中!”

      “便着其即刻去安抚乱军,各赐二匹帛。”

      “喏!”

      ——

      沈青折刚刚从宫中回来,时旭东喂他喝了口水,就听外面的喧躁声音越发大。

      “怎么了?又在罢市?”

      他赶紧往外走去,时旭东追上来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他先注意到血一样的夕阳,悬在天边,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不详的红色。

      半掩的门扉外,似乎是奔逃的人,空气中都弥漫着某种焦躁的气息。

      他推开门,发觉外面有许许多多人,都在往坊门跑。

      像是在——逃难?

      他甚至抓不住一个人来询问,每个人都是那么行色匆匆,面带惶恐,沈青折看见汹涌人流里,有一个小女孩被阿娘牵着,怀里抱着大瓮,踉踉跄跄地跑,一下被自己绊倒了。

      沈青折下意识拨开人群,把小女孩从地上拉起来,塞回阿娘手里。

      她甚至来不及道谢,只是仓惶地接住了小女孩,便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去。

      小女孩脸上挂着泪,在阿娘肩头回望。人群里,那个漂亮青年仍旧站着,宛如定海神针一般分开了人潮。

      沈青折站着没有动,四周都是喧嚷的声音,似乎是说——乱军进城了。

      “乱军进城了!”

      乱军?李希烈这么快就打到长安了吗?

      隔着人潮汹涌,他和时旭东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

      ——

      “通化门?”延英殿内,李括勉力维持着自己的震惊,“再赐……再赐!不就是钱么!拿金帛,二十车,都与他们——沈青折何在?他惹来的乱子,要他自己平!”

      碌碌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牛车与马车紧急载着满车金银绸缎往通化门而去,与一道匆匆的身影擦身而过。

      沈青折在一处不大的宅院前翻身下马,司农卿段秀实正疾步出门,被他堵了正着。

      “沈节度?”

      沈青折深深一礼:“某请段节度出面,与泾原兵陈明利害,令其退兵。”

      ……段节度,实在是久违的称呼。

      他在还京任司农卿前,就曾任泾原节度。当日,泾原节度使马璘病重,不能管事,他为节度副使兼任左厢兵马使,实际上便掌控了泾原,后来马璘去世,他节镇泾原,也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和姚令言,也算是熟识,对泾原兵也甚为了解。

      他当真是会找人。

      段秀实将沈青折上下一看,并不作声,不反对,也不应。

      段节度年逾花甲,双眼仍旧凛然逼人。

      沈青折一闭眼,径直道:“成公……是否心中还有怨?”

      “你既知我有怨,为何还要找我。”

      “昔日杨炎当朝,夺了节度的兵权,召节度回京任司农卿,”沈青折说道,“如今杨炎已死……”

      “沈青折,我知你想说什么,身死事熄,是也不是?”

      “是。”

      段秀实却突然问了个好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我问你,你可知你中箭之事是谁所为,是谁指使?”

      这次,沈青折沉默了很久。

      “若你说卢杞,我们便不必再谈了。”

      沈青折张了张嘴,段秀实却又一次打断了他:“若要说淮西的李希烈,也不必再说了。”

      沈青折终究是沉默。

      “这侧是赤色,”段秀实指了指落日那侧天空,而后转向另一边,“这侧却是蓝。同样一片天,同样一片天……青折,你当杨炎为何敢夺我兵权?他哪里就有那么大的本事?我若是把泾原兵一直牢牢攥在手中,便早就亡命箭下了!”

      沈青折只简短道:“我知道。”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段秀实却长长叹了口气,看向天边逐渐斜沉的血色夕阳,“你却不怨,不恨,是当真忠君,还是另有所图?”

      沈青折平静地说:“谈不上另有所图,只是愧疚,也是可以利用的。”

      “利用什么?君王的愧疚?”段秀实哈哈大笑,“坐在那个位置上必定是天底下最利己的人,愧疚也是最虚伪的东西,你却要靠这个?”

      沈青折明白了:“成公此意,便是不愿出这个面。”

      段秀实又看了他一会儿:

      “孩子,走吧。”

      沈青折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却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段公为何刚刚匆忙出门?”

      并未带随从,也不像逃难之态。

      段秀实苍老的声音响起:“老夫与姚令言,还是有几分情谊的。便替陛下走这一趟,陈明利害。”

      说罢,同样翻身上了马,朝着通化门奔驰而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怔愣许久。

      “千百年间……”

      他又想起了颜真卿。

      千百年间,察真卿心者,见此一事,知我是行,亦足达于时命耳。

      所以计不旋踵,去不思归。

      ——

      李括在位置上坐立难安,但宦官带来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消息——段秀实已然赶赴通化门,靠着自己昔日在泾原的威望声明,说不得便可转圜一二。

      段秀实。

      李括想起此人,便忽然想通了一点——

      他恐怕等不到神策军了。

      白志贞任神策军使的时候,负责招兵募兵。那些在征战中死亡的人,白志贞都隐瞒不报,还收受贿赂,让市井之中的人补位。这些人既能收到军中赏赐,又能在市井之中做生意赚钱。

      段秀实曾经上疏警告过他——

      “禁兵不精,其数全少,卒有患难,将何待之!”

      他当时不甚在意,觉得是段秀实的边地节度使当久了,一惊一乍。

      不想“卒有患难”的时刻来得这么快……

      宦官典兵?鱼恩朝死后,便不再让宦官掌兵了,如今形势如此危急,该如何办?

      沈青折?

      沈青折那么聪明,恐怕早就猜到了自己才是指使人当街刺杀的罪魁祸首,他会不会趁机夺权上位?

      他不能靠沈青折……他会趁机杀了他的!

      “窦文场、霍仙鸣,”李括忽然点了两名宦官,却说,“领宦官随从左右。叫,叫太子来,王贵妃,淑妃,李谊,还有李谊!普王为朕前驱,太子执兵殿后……即刻走复道,自苑北门而出!”

      慌乱的官员中,陆贽骤然抬起头:“陛下!”

      如何要逃?

      一旦逃了,那才真叫是颜面扫地,那才叫是弃百姓于不顾!

      那和沈延赞当日弃城而逃有何区别?

      李括看着他,手在抖,嘴唇也在微微发颤:“卿……便替朕出慰谕之。”

      见陛下已然翻身上马,陆贽往前紧追几步,猛然拽住辔头:“陛下!”

      李括忙道:“卿且去!”

      “臣并非恐惧乱军,只是还有一语。陛下——”

      “宫门!”一位内侍连滚带爬地扑来,血顺着脸边淌下,“宫门叫乱军劈开了!”

      一众人等都惊惶出声,陆贽也是一惊。

      缘何这样快?通化门处竟如此不堪一击么?

      还是……有人内应?

      这城中还有谁有此本事、有此野心?

      ……沈青折?

      李括愈发慌乱,想要驱马前行,然而不知那陆翰林哪里来的胆子与力气,死死拽着辔头,手背青筋暴起。

      “陛下听臣一语!“陆贽语速极快,“段秀实与朱泚都曾为泾帅,然则云泥之别,臣只寻段公便是因此。朱泚因胞弟朱滔生乱,被夺了兵权,拘于长安,心中有怨。陛下若要出长安暂避,为防京中生乱,还请先杀朱泚!”

      “已经来不及了!”

      周遭自有宦官一拥而上,将陆贽拉开,他踉跄几步勉强站稳,眼见着属于陛下的车骑渐远。

      壮阔的血色残阳,淹没入了高耸巍峨的大明宫宫墙。

      陆贽的心里像是压着块巨石,他挣开左右,闭了闭眼:“某要替陛下出慰谕之。”

      说罢,退后几步,对着陛下远去的身影深深一礼,而后大踏步往宫门而去。

      先前的锦帛与金银没有奏效,他又没有段秀实在泾原兵中的威望名声,怎么可能安抚住叛军?

      然则……陛下有令……

      陆贽赶到乱军所在,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街行进,两侧围观者挤挤挨挨,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他在心里苦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格外荒谬。

      陆贽一眼就看到了为首者。姚令言。

      他还未开口,对方却已经驱马而来:“陆翰林可是奉命而来?”

      他点头。

      “劝说的话某已听段公说了,”姚令言道,“陆翰林的策论,某有所耳闻,只是长安的策令落到我们这些人头上,陆翰林可知是什么后果?”

      陆贽一愣:“某不知。”

      姚令言苦笑一声,语气平和:“建中元年,也便是三年前,杨炎意图兴建原州城,用以收复秦州、原州。”

      “此事某有所耳闻。”

      “这件事落到了我等头上……之前,我们驻在邠州,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被一道旨意调到泾州。他杨炎想着建功立业,兴建原州城,就把我们驱逐到塞外!我等何罪之有!被如此对待!”

      陆贽一时沉默。

      “杨炎已死,事死事熄”那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不说旧事,直说如今,”姚令言严肃道,“我等日夜兼程到了长安,半分赏赐都无,就催着急急上路。到了浐水,就只赐了一些粗粮,连顿饱饭都没有吃上。陆翰林,我再问一遍,我等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如此对待!”

      陆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吧,”姚令言叹了口气,“你去追你的陛下,莫挡了我等的路——走!”

      ——

      “是、是乱军!”

      兴宁坊门口,仿佛是一道惊雷炸响,骑在马上的士兵在渐暗的天色里举着熊熊火把,嘶吼道:

      “勿恐!勿恐!”

      那泾原兵拽着缰绳让马踱步转圜:“我等是泾原兵!进了长安城,商货僦质、间架税、除陌钱,一应免收!”

      喧哗渐渐止住了。

      场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他继续道:“你们的陛下,早已经逃走了。”

      安静被这样一个消息骤然打破,人群嗡嗡议论开来,那骑在马上的泾原兵扫视一圈,不再多言,勒马回转往下一个坊奔去。

      ——

      泾原兵涌入了含元殿,有人喊道:

      “天子已出,宜人自求富!”

      乱糟糟的队伍被眼前泼天的富贵迷了眼,几乎是一拥而上,哄抢争夺,塞到自己的褡裢口袋都鼓鼓囊囊,又要脱了外袍来裹住。

      喧哗躁动,复不可遏。

      泾原节度姚令言的脸庞在火光下晦暗不定,对副将冯偲道:“你领百骑,去迎太尉朱泚,入主含元殿!”

      “喏!”

      半夜时分,火光沿着青石板路蜿蜒,自太尉朱泚闲居的晋昌里第,至大明宫含元殿外,一切都是安静的,然而朱泚却觉得,一切都像是在沸腾一般。

      他踏上了御道。

      自弟弟谋反以来那颗喧哗躁动的心,在此刻被抚平。一切的隐忍不甘,都在这个夜晚被轻松抹去了,朱泚甚至觉得,他幽居了这么久,都是为了今天。

      一切都是值得的。

      是夜,朱泚入主含元殿,张榜于外,称泾原兵久居边陲,不通礼节,致惊乘舆,西出巡幸。

      次日,自立为帝,国号大秦,年号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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