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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不谋而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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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折等人抵达汝州城外后,并没有先进攻,而是蹲在附近,一蹲就是两天。沈青折嗓子还没好,天天写写画画地跟人沟通。
哥舒曜觉得沈青折难得聪明一次,居然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算过了,这两天都不是出兵的好日子,不吉利。
但等到第三天,沈青折还是按兵不动,哥舒曜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找到沈青折,问他怎么还没有动作,是不是害怕了。
沈青折眼皮都没抬一下,写字给他看:我们有探子在城内,拿到布防图再行动。
哥舒曜震惊:“你什么时候派的探子?”
不对啊,这几天就光见到沈青折在器械营那块儿晃悠了,要么就是和陈介然头挨头凑一块儿不知道研究什么。
沈青折回他:半个月前。
半个月之前,他就给西川修书一封,让李眸儿来保护颜真卿。
自然,李眸儿一路追着颜真卿到了汝州,现在人就在汝州城内。
他们这两天才取得联系,李眸儿说,颜公现在被李希烈绑在身边,他想让颜公做自己的相国,她正在想办法救颜公出来。
在信中,李眸儿还跃跃欲试地问,需不需要刺杀李希烈。
他好好一个将军苗子,怎么这么想当刺客?
沈青折让她先别急,保护好颜真卿的安全为先,顺便在城内多转转,最好是搞到城防的相关情报。
——
哥舒曜还是不大相信沈青折,更相信自己的占卜,但他现在被沈青折压制得死死的,只能又焦急地等待一日。
早上起来,哥舒曜先用碳烤了龟甲,凶。
然后手持蓍草再次占卜,凶。
一出帐子就听见了乌鸦叫,大凶。
然后见到沈青折,背后跟着那个时姓都头,开口直接道:“今日出兵。”
非常凶。
而且他俩都穿着红袍子,太不吉利了。
不过沈青折是来给哥舒曜打表演赛的,也没在意迷信的臭脸猫怎么想,直接开始了表演。
起手式,砲车。
两天时间,足够切断城内补给,但是不够让城内弹尽粮绝;两天时间,却足够李眸儿暗中绕上好几圈,把城防薄弱处探个一清二楚。
砲车就位,随着一声让哥舒曜浑身舒坦的“发”,石丸高高抛射出去,先后而至,通通砸到了预定薄弱点上,和后世安全锤砸车窗玻璃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们连个头都不冒,专心远程攻击,一时轰轰巨响在城内回荡,叫城内的守军李克诚一阵心烦意乱。
就这样从清晨一刻不停地砸到正午,几班轮换下来,远处的汝州城终于传来了轰然巨声——
“城墙塌了!随我冲!”陈介然大喊道。
冲是不可能冲的,喊一喊壮壮声势而已,表明老板我们上班了。
他们的大老板暂时说不出话,二老板脸臭臭的,看着他们以龟爬速度前进。
恢复原建制的邠宁步兵皆着重甲,部分骑兵骑的也是骡子,就这样搬着古怪器械缓慢行军到了城墙破洞下。
头顶上也是一阵箭矢齐射。
但是没有用。他们往巢车里一躲,头顶布幔就挡下了大部分箭矢。这一招还是沈青折向吐蕃学的。
城楼上密切关注着的李希烈几乎气得吐血,哥舒曜这都什么流氓打法啊?太不要脸了!
说好的云梯呢?说好的爬城墙呢?说好的标准节目围城打援呢?
重步兵到了指定位置,静静地守在缺口边。
他们在等,等里面的李希烈决定要不要调兵来围堵这个缺口。
李希烈不想被牵着鼻子走,但是眼下形势所迫,即使知道肯定有阴招等着自己,也不得不派了一队人马去。
不就是肉搏战吗?他们淮西男儿从不怕搏命。
当然,守城才一天就进入到白刃肉搏,说出去非常丢脸……但只要城守住了……
随即,李希烈睁大了双眼,急急追上几步去,眼睁睁看着那队重步兵抬起了手里造型奇怪的器物。
而后从它的顶端喷射出了火焰!
火舌迅速舔舐上面前的将士,热浪几乎把当面一人掀翻在地,火势席卷了一切,像是无法扑灭一般。
“那是什么?!”
李希烈慌忙道:“快!快去堵住!想尽办法也要堵住!灭火!快!”
“不行!不行……”旁边的将士也是嘴唇颤抖,脸色惨白,“那火,那火一沾上,就会一直烧……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
“这叫猛火油柜,”沈青折解释道,“原料是石脂水。”
也就是以石油为燃料的□□,时间比较紧,只能让陈介然他们从原本的火药器材中改,能用就行。
即使他们现在不做出来,再晚一个多世纪,后梁王也会用石油进行火攻,长竿缚布沃曲,焚烧城门。
哥舒曜放下了千里目,即使隔着这么远,还能看见燃烧着的冲天火光,还有许多浑身冒火、只勉强看得出人形的身影,发出凄厉喊叫。
一天而已……仅仅是一天,城就要破了。
这一天的战斗,若要哥舒曜来形容,只能想出一个词——有条不紊。
仿佛一切都可以井井有条地展开,每个人都只需要完成自己手头的事情。
他摸出了自己的龟甲,看到上面的裂痕,难道说这次占卜的结果其实是对方的?
听见他喃喃自语的沈青折:“……”
——
汝州既下,沈青折等人便得了喘息,还能得到补给。
李希烈带着兵弃城而走,连带着还卷走了颜真卿,叫沈青折救人的计划扑了个空。
李眸儿也只好跟了上去,继续暗中保护。
他们顺着城外的北汝河连夜奔逃,终于在蒙蒙亮的时候抵达了襄城。
李希烈头一次被人这么压着打,气不打一处来,充分发挥他的芬芳用语,连娘带妈捎带耶耶地把除自己以外敌我双方所有人都骂了一遍,着重在骂缺德玩意儿哥舒曜整的什么喷火的东西,平均三个字一个娘八个字一个格老子,骂得周晃脑壳子嗡嗡的。
他赶紧制止李希烈:“都统,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我他娘的怎么知道怎么办!都他娘的是吃白饭的吗一天天的!”
周晃现在就是很好奇,天底下谁的妈没被他们都统问候过。
“还有你!”
周晃恍惚间想起来:对,我的老母也被骂过。
李希烈盯着他。周晃死鱼眼看着李希烈,视死如归地准备听他问候自己的老母亲。
等了半晌,李希烈居然咽了回去:“去检查襄城守备。”
没骂到自己头上,周晃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下一秒,见他还不走,李希烈果然恢复了暴躁:“快给老子滚出去!”
满足了。
周晃走到门口,李希烈又喊:“滚回来!”
他茫然打转回来,对上自家都统那张阴鸷的脸,后背一凉。
李希烈没说话,只是盯着周晃,皱着眉思考起来。
关键不是汝州丢了,汝州丢不丢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此战中出现了一种喷火的器械,威力巨大,必须有所防备。
李希烈又打量起了周晃。
周晃这个人,虽然只是一个判官,但是文武兼备,心思缜密,做事稳妥。最重要的是天天被骂得狗血淋头也处之泰然,到现在说话都不带脏字。
他不等周晃开口,直接道:“老子给你留三千人,你守襄城。”
周晃来不及阻拦,李希烈大步流星出门点兵去了,他茫然站在中堂,嘴张着,看哪里都在天旋地转。
这都什么事儿啊……
——
沈青折在城内里外看了一圈,心情愈发沉重。
汝州别架李元平家中女眷据说被那些叛军瓜分掳掠走了,只剩下一个不堪被污,悬了梁。他们昨天进来时就看到悬挂在中堂的女尸,于是谁都不愿意住这样的凶宅,各自去寻民宅借住几日。
但是叛军所过,哪有不死人的屋子?甚至只有一个死人就算是幸运,有一些不幸的,绝了户,一进去是满院的血迹和散落的尸体。
活着的女人很少,要么被掳掠,要么被杀,要么自杀。活着的小孩也很少。不知被裹挟去了哪里。
胆子大点的将士,就挑了较为完整的民宅借住,胆子小的干脆扎在了城外。
哥舒曜在城里逛了一圈,觉得太不吉利了,也在城外支了帐子住。
饮用水也成了问题。叛军来时有人走投无路投了井,把井水都染成了红色……
这是和平年代的人无法想象的混乱。
就算是唐军来了,许多人也门户紧闭,不敢冒头。这个时候“兵”的行径往往和匪无异,区别只是在于一个取得了合法身份,另一个没有。甚至有将领会纵兵掳掠,只为了获得补给。毕竟打了败仗要被罚,还要上史书被鄙夷唾骂。
但是小民的哭声是不会被史书记载的,为小民牺牲功名利禄,无论怎么看都不值得。
沈青折定了定神,想了想李眸儿窃取到的情报,把陈介然叫了过来:“你让你的兵先不要扎营,领一千人左右,轻装简从,去彭婆阻击李克诚。”
陈介然一惊:“他们什么时候绕到我们侧背了?!”
那岂不是随时可以掉头来攻?
“在汝州战前,李希烈派出了两支队伍,一支往西去彭婆、直指东都,一支往东去汴州。汝州从来就不是他的防御重点。”沈青折解释道。
陈介然沉声应“喏”。
沈青折又道:“不要恋战,将他们的视线吸引至汝州一线便是,减轻东都彭婆的防卫压力。”
简而言之,便是冲上去摸一把李克诚军的屁股就跑,让他气急败坏地来追。
陈介然却若有所思——确实,长安已经丢了,保住洛阳,也相当于保住了陛下的脸面,也好给局势一个转圜的机会。
思及此处,陈介然便明白了沈青折言中未尽之意,点头道:“是!”
——
李眸儿没想到,大家都姓李,怎么李希烈能跑得那么快。
她前脚刚偷偷把信息传递出去,并且再次申请了刺杀行动,回头一看,李希烈跑了。
不光跑,还带着颜真卿。
不光带着颜真卿,还席卷走了城内许多财富与人口,像是什么都不想给沈节度留下。
李眸儿紧赶慢赶跟着到了襄城,还没喘匀一口气,李希烈扔下一个刺史守着襄城,而后转进如风,往自己老窝许州狂奔而去。
她一边赶紧给后面的沈节度传消息,说明这位周刺史的具体情况,一边赶紧重新启程追上李希烈,估计会迟两天到许州。
希望李希烈不要在这期间对颜公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