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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欺人太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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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折坐在床边喝了几口水,时旭东看着他脖子上的鲜明掐痕,没说话,伸手按上他的用力揉搓着他的嘴唇。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用力。
时旭东垂着眼,沈青折盯着他眼皮上浅浅的褶痕,忽然一阵委屈涌了上来,抓着他的手腕问:“觉得很脏?”
时旭东住了手,赶忙道:“不是。”
“我也觉得自己很脏。”
“我只是……对不起,”时旭东看着他说,“我只是非常非常讨厌他而已。是他太脏了。不配碰你一下。”
沈青折很久没说话。
时旭东摸了摸他的脸:“还在害怕吗?”
他摇头:“原来你也会背后说别人坏话。”
“别人”。
时旭东想,他和沈青折是“我们”,越昶终究只是“别人”,嘿嘿。
而且老婆估计对自己还残留了一点正人君子滤镜,居然觉得自己不会背后说人。
他都暗戳戳说了多少回情敌的坏话了。
时旭东抓住了沈青折的手:“其实我在心里每天把他诅咒一遍。”
沈青折抬眼看他:“……太小心眼了吧。”他都没有这么执着。
“要的,”时旭东郑重地说,“去年我还找觉慧大师咨询了一下。”
沈青折想起来这件事:“你原来是问这些……觉慧大师说什么?”
“劝我放下。然后我给功德箱捐了钱,他就说诸有情因造作种种愚痴业,他必堕入畜生道。”
沈青折没笑,也没抽回手:“觉慧大师也是有意思。”
这个眼力见,怪不得建元寺能做大做强,后世能是川西第一禅林。
沈青折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苍白修长的双手被时旭东攥在手里:“要真这么说起来,我也算是造了不少业障。”
这双手也沾过许许多多的鲜血,别人的,自己的,直接或者间接的,第一捧鲜血就来自于越昶的父亲。
上一辈子到了最后,无力感越来越强烈,几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走投无路,激愤之下选择血债血偿。
越昶恨他,也不奇怪。可是……
时旭东打断他的思绪:“虽然我不太信,但如果真的有轮回的话,来世你当小猫猫,我当小狗狗。”
“多大了时都头?还用叠词,”沈青折勾起嘴角,笑了笑,“恶心心。”
见他终于笑了,时旭东才算是彻底放了心:“就这么说好了,拉钩。”
“幼稚。”
沈青折嘴上说着,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拇指。拉钩。
——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第二天的军事会议气氛格外压抑。
可能是因为昨晚营内失火,哥舒曜觉得不吉利。也可能是沈青折在二月十五这天穿了红袍子,触了哥舒曜的霉头,或者是断了的旗杆就摆在门口。
哥舒曜看哪儿哪儿都不顺心,看谁谁都不舒服,第一次在自己的军营内感觉到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哥舒将军怎么了?”沈青折瞟了臭脸猫一眼,手上又翻过一页,“坐得腿麻?”
全体沉默,对这位剑南西川节度使致以崇高敬意。
哥舒曜粗声粗气:“昨日沈节度说南下往邓州阻击李希烈,总要拿个具体的章程来吧?”
看来是信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看沈青折,要动兵?还是往邓州?为什么?李希烈不是在汝州吗?
沈青折还在翻手里的春衣册子,粮草不够,衣服勉强还算够,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
然而——
“是我高估了哥舒将军的治军水平,”沈青折没抬头,“内部问题都还没解决好,怎么解决外部问题……噢你听不懂,小时,给他翻译。”
哥舒曜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你不要欺人太甚了沈青折!”
沈青折没理,时旭东知道他说话嗓子难受,自行给哥舒曜翻译:“首先是队伍的混编问题,不是说不能拆,但是你拆得太碎了。想要保持基本的凝聚力和战斗力,还是要成建制一些。”
哥舒曜看向他那张青青紫紫的脸。
“哥舒将军也能感觉到吧,”沈青折补充,“曲环好像明显比其他人好使,因为他是你爹的亲信。”
被点了名的曲环缩着不敢动。
哥舒曜若有所思,也不拍桌子了。
沈青折忍着自己喉咙的疼痛,接着道:“跟上一个问题一起出现的,就是公平问题。春衣里面……咳咳,有些都没发够。一套春衣应该包含八事,蜀衫、汗衫、裈、袴奴、半臂、幞头、鞋、袜……咳咳……有些就只发了蜀衫。”
对嫡系亲厚一些是正常,但是要所有人达到基准线以上,再去对嫡系亲厚,才能保证组织度。
沈青折咳嗽了一阵,尽量简短道:“马匹也不够,但这个解决不了。”
实际上大家都缺马,他们缺,李希烈也缺。大唐和回纥的绢马贸易属于互相诈骗,你给我劣等马,我给你劣等绢,大家一起摆大烂缺大德。
所以营内更多的是骡子,有一部分将士是骑骡作战。骡子没有马匹那么强的机动性,体型较大,行动较缓,但更吃苦耐劳。
沈青折总结发言:“我到军营来,只办三件事,第一,公平……咳咳,咳咳咳……”
他止不住咳,试图复刻经典场面完全失败。
——
“沈青折?”李希烈阴着脸,“这他妈谁?”
“是剑南西川节度使。”下属判官周晃说。
“剑南……那不是鲜于叔明的地方吗?”
“那是东川,西川原本是沈延赞的。”
“沈……”李希烈恍然,“噢,他儿子?”
“第七子。”
李希烈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道:“他怎么就他妈能父死子继?啊?!李括是不是他妈的纯傻……”
“都统!”周晃赶紧道,“沈延赞还没死。”
“噢,”李希烈坐了回去,“噢,那凭什么?”
周晃凑近准备小声说,李希烈一挥手:“你他娘皮的卵怂蛋,自己地盘,就这么说……侍明?”
董侍明抱拳一礼,后面还跟着两个武将,分别落座。
李希烈略抬了下下巴:“继续。”
周晃已经被他骂习惯了,拱手继续,把当日沈延赞弃城而逃,沈青折仓皇接位的事情一一叙述清楚。
“捡的啊?”李希烈说,“还白捡一个节度使,咱们他妈就是运气差,当时就应该入蜀碰碰运气,说不得也能捡个节度使当当。”
众人一齐哄笑起来。
李希烈也笑,继续道:“不是说蜀将悍勇吗?就让这么个生瓜蛋子压头上,还能活到今天?”
藩镇的节度使不好当。就算自己没有反意,手底下的将领也要胁迫节度使造反,如果不从,可能还会直接杀了节度使全家,谱写一曲忠诚的赞歌。
等大家都笑完了,李希烈又去看手里的报纸:“这写得都是啥嘛!狗屁!你,念给他们听听。”
周晃接过建中月报,也并未念,直接对着刚到的三位武将说:“加剑南节度使沈青折为淮西招讨使,以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为其副,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行营十万余……”
“哥舒曜?”
众人这才有些神色肃穆起来。
周晃点头:“正是哥舒翰之子,哥舒曜。”
李希烈睁开眼,呵呵冷笑:“有个屁好怕的,他爹活过来,也就跟我打个五五开吧,就他?”
说着,他的手指点了点另一个名字:“这个肯定是个挂名,为了拿剑南的钱。哥舒曜才是正菜。李克诚。”
被点了名的武将立刻抱拳:“是。”
“领五千往西,克彭婆,佯攻东都。”李希烈微微眯起眼,“敲山震虎。”
李克诚道:“诺!”
“董侍明,”李希烈没有抬头,“咱们的邻居又闹腾了,汴州水凉,就让李勉也试试。”
董侍明看着他,隔了很久,李希烈也抬头看他。
对视之中,某种尴尬的气氛悄悄蔓延。
董侍明小心道:“都统……没听懂。”
李希烈:“……”
李希烈:“把尉氏郑州都他妈给老子打下来!然后你他娘的去汴州,把汴宋节度使李勉的头!给老子摁到河里!听懂了吗!”
都统暴躁了,董侍明适应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
暴躁老哥难得委婉一次,非常失败,气得不知道该踹谁,最后踹了每天劝他说话文雅的周晃。
踹完了,他气愈发不顺:“就是他娘的你让我留着那个颜真卿!操,天天说我是乱臣贼子,我说我是乱臣贼子,他妈的,那现在在长安称帝的怎么不是我?!”
周晃挨了一脚,只敢抖若筛糠地俯下身去,不敢过多言语。
李希烈气撒完了,也不再想此事,点了点剩下那个武将:“陈仙奇,汝州守城,就由你指挥。”
“诺!”
——
汝州只有一条不算太宽的北汝河作为天然屏障,丘陵平原结合的地理条件,不算险峻,城池建设也一般。
初级难度副本,适合他们刷经验。
不过攻城战不是莽着冲上去爬城墙就行了,需要各方面的紧密配合,修筑工事,组织协调。
“还有,我们带了石油来,也就是希腊火,也可以在攻城的时候用上。”
沈青折叙述完,嗓子里仿佛烧着了一样,又忍不住要咳嗽。
哥舒曜臭着张脸听着,视线慢慢飘到了沈青折那边。他正在喝水,眉头皱着,衣领挡不住脖颈上掐出来的鲜明指痕。
曲环手下那个校尉……和沈青折……
“……不知哥舒将军意下如何?”
哥舒曜起身,咬牙切齿一般:“挺好,就这样。三日后开拔。”
这话都说完了要他在这儿干嘛?负责点头同意?
说着就往外走,其余各将彼此看看,好像意思是这会就开到了头,于是也各自告退,回去督军备战。
孰料哥舒曜走到帐子门口又折了回来,恍然大悟,恼羞成怒,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一点——“这是我的帐子!”
怎么他自己走了?
怎么沈青折坐在这儿就跟是自己的地盘一样,坐得无比自然,无比有主人翁意识。
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