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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推心置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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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希烈又在骂娘。
他把颜真卿护在自己身后,大声对着周围的将士斥骂:“叫你们好生款待太师,他奶奶的你们便是这么款待的?!”
持着着刀剑的将士围了一圈,面面相觑。
不是说让他们来围殴颜真卿吗?
怎么危急关头,都统又突然冲了出来,护住了颜真卿?
李希烈也没管他们反应如何,转身从脸上挤出来一些笑,上前要跟颜真卿说话,一脚踩到了掉在地上的诏书。
“大胆!”
刚刚一直一言不发的颜真卿忽然暴呵一声!
他仿佛是气急了,脸颊带着胡须都在颤抖,俯下身去从李希烈脚下扯出诏书,扑去上面的灰,维系着一个日薄西山的中央政权最后的脸面。
“罪臣——咳咳,”颜真卿被灰尘呛得咳嗽,“罪臣——李希烈——”
妈的,这老倔驴……他都这么温和了……
李希烈向旁边一使眼色,别将董侍明立刻上前,捂住了颜真卿的嘴,将之往屋内拖。
这位罪臣笑道,说话难得文绉绉起来:“我专为太师设了接风宴,夜已深了,还请太师赶紧落座。”
颜真卿被一路强行拖到屋内。室内堪称辉煌璀璨,叫灯烛照得宛如白昼。李希烈不知在许州敛聚了多少财富,堆叠成了这般富贵场景。
他被人扔在了席上,李希烈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他挥了挥手,示意上菜,自己径直坐到了上首。
颜真卿刚刚被人扶起,连幞头都歪了,勉强整理好,手里仍旧攥着帛制诏书,叫手汗洇湿了一片。
他扶着案桌,颤颤巍巍站起来,七旬老人,腰背仍旧是挺直的,重新展开了手里的诏书:“罪、罪臣李希烈——”
李希烈皱了皱眉:“太师舟车劳顿,路上应该没怎么吃东西,来人!帮太师多吃一点。”
言毕,即刻有人上前控住颜真卿手脚,又有人将油腻不堪的通花软牛肠往颜真卿嘴中塞。羊骨髓灌入的软牛肠本该是美味无比,但放冷了之后混着腥膻味道,令人作呕。
“罪臣——”
“再塞。”
一整个的烤鹌鹑,又称箸头春,被塞进了颜真卿的嘴里,叫油腻反胃感更胜一筹。
即使是被噎得说不出话,他也从喉咙里发出了骇人声响,仿佛是在喝骂一般:“嗬——嗬——”
旁边人一时吓得不敢继续,抬头看了看上首端坐着,表情阴沉的都统。
李希烈说:“再塞。”
“都统……不能再塞了……”
通传声解救了颜真卿,他跌坐在席上,嘴角尽是食物残渣,还有些油块,狼狈不堪。
他恍惚间,看见进来了四个使者,自称是什么冀王、赵王、魏王、齐王,他们有志一同地向上首的李希烈进言道:“愿亟称尊号,使四海臣民知有所归!”
这又是给他看的一场戏了。
李希烈嘴角勾起一点笑容,指了指这四个人,对颜真卿说:“太师可看到了?四王都遣使者来,这就叫众望所归。”
“四王?”颜真卿冷冷看着那四个使臣,“不过是四个犯上作乱的贼子罢了!”
“那太师可认得此人?”李希烈又指向下首,“此人叫李元平。”
“你就是汝州别驾李元平?”颜真卿怒目而视,被他盯住的李元平羞愧难当,即刻起身下拜,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李希烈道:“别驾要比太师看得清形势,开城纳降,叫汝州免遭兵燹之祸。”
他嘴唇颤抖,指着李元平:“你……你……”
就是这人,只会夸夸其谈,不堪一用,叫汝州落入李希烈这等豺狼手中!
“来日我称淮西王,太师可为我淮西宰相!”
伏在地上的李元平竟也道:“是……是,宰相之位,非鲁公莫属。”
“宰相?”颜真卿忽然笑了两声,“宰相?哈哈……我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七十岁……哈哈,家国沦丧,亲族凋残……你以为,区区一个宰相之位就可以诱惑我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当日我的兄长颜杲卿骂安禄山,守节而死!今日死生已定,我便要骂你李希烈而死!罪臣李希烈,以下犯上,包藏祸心——”
“把他填到坑里,活埋!”
旁边人立刻将颜真卿拖了出去。
屋内静得吓人,李元平愈发不敢起身。
过了许久,李希烈骤然掀翻了面前的案桌,汤盘碟碗散了一地,混着各类汤羹肉汁。
他犹不解气,上前狠狠踢了李元平一脚,但对方宛如缩进壳里的乌龟,挨了一脚,一动也不敢动。
——
是夜,在长安的延英殿,另一场宴会上。
“让将士夤夜出城,第二日清晨再从城外进入,好计策啊……”朱泚抚掌叹道,“令言果真有大才。”
酒气熏人,加之大业实现近在眼前,姚令言难得也有些飘飘然。他捏着镶金嵌玉的杯子,声音也像是轻飘飘地浮着,字与字连绵纠缠,不甚清晰:
“太尉,这并非某想出来,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先前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带了多少人?也不过三千罢了!那他是如何控扼洛阳的呢?便是叫那区区三千人夜晚出城,白日再回来,这样演上几次,就造成了手握重兵的假象,当真是狡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空荡荡的殿内回荡,奏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叫这笑声愈发突兀。
姚令言渐渐不笑了。酒带来的眩晕被另一种眩晕所取代。
他看着朱泚,那张脸依旧显得宽和,颇像是他家中供着的那尊铜鎏金弥勒,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同了。
烛火里,他那双像是苦杏仁上割开两道的眼睛闪着诡谲不定的光芒。
朱泚说:“朕,如何要与董卓相比?既未曾挟天子,又哪里来诸侯可以令呢?”
他这话含的意思太多了,以至于姚令言不敢深想。
朱泚在占据长安后的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地称帝,姚令言心中不敢苟同。当日晚上回到宅中,他招来心腹冯偲,让他早做准备。朱泚这是将自己置于天下人的对立面,迟早有覆灭的危险。
冯偲问,既然预见了危险,为何不劝谏太尉?
姚令言说,你还真当朱泚是自己人么?
说到底,朱泚曾任泾帅,也不过是平刘文喜之叛的临时任命罢了,对于泾原没什么感情,他真正的大本营仍在幽州。
这些念头绕在姚令言的脑子里,今日半醉半醒之时,竟口称太尉,不慎将自己的心思暴露。
所以朱泚要说“朕”,要强调他如今的身份。
然后他要说如何与董卓相比——董卓的下场可不怎么妙。
最后他要说,何来挟天子,何来令诸侯?
藩镇形成实际上的割据是一回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诸侯”,那意义就决然不同了。
姚令言不敢深想,但一刹那间也想了许多,酒醒了大半,刚要起身鞠躬谢罪,被朱泚下一句话堵了回去:“为朕与皇太弟拟一封信。”
皇太弟?朱滔?
朱泚说:“三秦之地,指日克平,大河之北,委卿除珍,当与卿会于洛阳。”
姚令言心头巨震。
自举兵反叛以来,姚令言觉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局势如同沸腾的水,蒸腾出的灼热雾气几乎迷乱了所有人的眼睛。
他不知道朱泚有这样大的野心,若是早知……不,不,若是早知,他也会这样选择的。
毕竟他已经无路可走。
他想要活,想要泾原活,可是在陛下手里已经活不下去了……
他并没有错。
姚令言想着现在逃往奉天的陛下,想着自己手下的人,一时思绪万千。他斜眼看见段秀实正跽坐在案前,腰背笔挺,面前的饭菜酒水一口都没有动,只是低眉敛目,不知在想什么。
姚令言不知是嘲讽自己还是嘲弄别人般笑了笑,很轻。
这时,殿外一道人影匆匆而至,一下扑倒在茵褥上:“陛下!冯偲领着三千人,又从通化门进了城,此刻正在宫外驻着,说要等陛下的新旨意。”
这是怎么回事?
早间,朱泚派出冯偲率兵前往奉天,名义上是迎圣上回京,实际上则是为了奇袭奉天。
怎么奉天没走到,又回来了?
“闹什么幺蛾子,没让他夜间出城白日再进城,”朱泚压抑着自己的怒气,“还是说,连去奉天那点儿路都还能迷路?打个转儿又回来了?”
说着,又看向姚令言:“你的人,你不解释解释?”
姚令言略微皱眉。
不太对劲。
冯偲从不会不听军令,只要给了他命令,他就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还是说……朱泚想要借题发挥,狡兔死走狗烹?
姚令言想要开口解释,但是在余光里,一道身影站了起来。
是段秀实。
他直视着朱滔、苍老的身影显得摇晃,又格外坚定,不可撼动。
“是我所为。”
段秀实与姚令言熟识,冯偲又是姚令言的心腹。他担心奉天防卫薄弱,陛下有难,想要拦住行进的冯偲,便伪造了一份姚令言字迹的军令。
他还派人去偷姚令言的印,没有偷到,便把自己司农卿的印颠倒过来,盖在了伪造的军令上。
就这样,一封完全造假的信被送到了冯偲手上,让他即刻班师,回京后等大军一同出发。
在朱泚与姚令言的错愕目光里,他忽然前跨一步,夺下压着信纸的镇纸,猛然砸向朱泚。
姚令言几乎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朱泚仓皇举臂躲开,却被那石制镇纸砸得头破血流。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段公!”朱泚匍匐着,“某……朕对你,称得上推心置腹!”
“推心置腹?谁想与一狂贼推心置腹!你这竖子!狂贼!本以为你听进去了,要迎陛下回宫,不想是要趁机攻下奉天!老臣怎能置陛下于险境而不顾!”
“什么陛下?”朱泚双眼充血,“我才是如今的陛下!天子!”
段秀实哈哈直笑,笑够了,一口啐在朱泚脸上:“狗贼受死!”
说着便上前与朱泚相搏,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源休赶忙伸手拽了一把朱泚,把布料扯得刺啦一声响,正巧叫朱泚匍匐脱身。周围如梦初醒的侍卫这才一拥而上,却又畏惧着段秀实的狂态,一时不敢下手。
段秀实环顾一周,又在笑,格外凄怆。
他说:“我不同汝反……何不杀我?”
侍卫们这才上前,乱刀挥舞。朱泚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额头的伤口忙道:“不!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然而段秀实已然毙命于乱刀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