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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羊肉泡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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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晃又晕过去了。
再醒来,他发现就被关进了笼子里,只有一个穿甲胄的姑娘,头发高高束着,正低头掰胡饼。额前几缕碎发没扎拢,散下来一点,下面是一张清秀的脸。
周晃看着她,忽然回忆起来,他昏过去之前脑子不清醒,还说要投降……
现在哥舒曜估计都坐到了县衙里,那他这投降,假的也变成了真的。
他该怎么跟都统交代啊!
周晃喃喃:“杀了我吧……”
李眸儿正在掰胡饼,头都没抬:“不杀你。”
周晃看着她清秀的脸庞,忽然燃起一点点希望。
那些将士是说不通,但这位小娘……说不定是将士家眷什么的,肯定要心软些。
他试探着说:“姑娘,某家中还有双亲要侍奉……”
什么意思,放了他?
李眸儿把胡饼掰下一块,往羊汤里一掷,溅起些鲜白羊汤,面无表情:
“也不放你。”
周晃猛地抓住栏杆,脸挤在栏杆间变了形:“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给个准话!”
他吼得大声,李眸儿只好把掰了一半馍的羊肉泡馍放下:“等着。某去问问。”
说完抓来了过路的一个将士:“看好了。”
“喏。”
李眸儿又说:“人跑了没事。羊肉汤要是少一滴,胡饼少一个渣……”
那将士脖子一缩:“是是是。”
周晃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还没有一碗羊肉汤一个胡饼重要?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哎呦哎呦地捂着肚子倒地,新换的看守将士抬了抬眼皮,脚下一动不动。
周晃躺在地上哀嚎:“小兄弟,某好饿啊……哎呀,快要饿死了……”
——
一碗羊汤加胡饼下肚,周晃腹中一片暖洋洋的,暖意逆着经脉遍及全身。他回味着刚刚那口半烫的羊汤入口的感觉,不腻不膻,鲜甜美味,仿佛从脚底板到天灵盖都打开了。舒坦。
他留意观察了,这军营中来往将士无不是挺胸抬头,行列也颇有章法,想必平日里操练得当。
连给姑娘家的羊肉汤都不吝肉与油,想必将领也不克扣粮饷。
总而言之,周晃觉得跟着他们混,有前途。
李眸儿去而复返,把一封信递给他:“你来给我们节度当秘书。”
周晃立刻点头:“我一定当好!”
李眸儿:“?”
她正怀疑周晃怎么这么干脆,低头一看,看到了一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碗。
她又是一偏头,那看守不利的将士早就逃之夭夭,只留下一个背影。
——
“快点写。”
周晃舔了舔冻硬的毛笔,抽抽噎噎地继续写会议记录。
沈青折抬头好奇地看了眼李眸儿,对方还在盯着周晃,一副监工姿态。
周晃的业务能力远远超出沈青折预期,是一位格外优秀的秘书。首先,他认字,这一点上超过军营百分之八十的人;其次,他能写字,又超过百分之十;最后,他居然还会写诗。
沈青折的诗歌鉴赏水平约等于初高中水平。按照他的评价体系,在写诗这件事上,沈青折自己大概是:大海啊,你都是水。是自由的现代诗人。
哥舒曜的层级大概是:大炮开兮轰他娘。属于狂野张宗昌派。
周晃大概相当于在野皇帝诗。沈青折觉得周晃和乾隆的差距就在于有没有人捧臭脚。
在野皇帝诗人正苦哈哈地记着他们说的话,旁边还有一只李眸儿镇着。自那一天喝了她的羊肉汤之后,他们两个就算是结了梁子。
“石脂水本就是用来点燃灯的,我们也不知道可以这么用,没有带多少,”陈介然说道,“不过砲车还是带了许多,按照蜀车改的。”
沈青折没管砲车的问题:“石脂水还剩多少?”
陈介然面色变幻,最终伸出手,比出了一段窄窄的距离。
“一点?”沈青折摸着额头,“早知道就不用那么猛了……算了,周晃。”
周晃立刻抬头应喏。
“你给李希烈写信,”沈青折略侧过身子对着他说,“就说,已经探明清楚那喷火的东西,原料叫做石脂水,据说喝了能刀枪不入。给他附上一小竹管过去。”
“和先前那封信一起,还是分开送?”
“一起。”
先前那封信,指的便是封锁襄城城破的消息,让周晃写信说自己还在苦苦支撑,欺骗李希烈来援。
“对了,给奉天行在的陛下去一封信……就说,此处战局胶着,恐怕一时半刻无法援助奉天……”
一阵香气飘来,是将士端了碗羊肉汤,旁边小碟乘着一个胡饼。
沈青折茫然看着他把羊肉汤放到李眸儿面前:“嗯?”
李眸儿说:“补偿。”
会继续开,现在李希烈迟迟没有动静,并不上钩。
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激烈讨论中,李眸儿默默掰好了胡饼,执起筷子开始吃羊肉泡馍。
胡饼吸饱了汤汁,酥软柔软,过分鲜甜的羊汤味道霸道地占据了她所有嗅觉。奶白色的汤汁里给足了羊肉,掰成小块的胡饼金黄诱人……
李眸儿吃得满头是汗。
沈青折余光见着她仰脸喝干净最后一口羊汤,陶碗几乎罩着她整个脸。
李眸儿擦擦嘴,起身道:“知道了。”
满场一静。
沈青折看着她:“你要做什么去?”
李眸儿说:“刺杀李希烈。”
那么好一个将军苗子,怎么往刺客方向越走越远了?
沈青折把李眸儿按了下去,对自己的新秘书说:“不用记。”
李眸儿懊丧地坐在座位上,怏怏不乐,会议内容像是河流一样从她的脑子里哗哗地流淌过去。
他们原本准备围住襄城这一点来打援,但现在连点都没有了。
沈青折说:我们伪造出来这个点。
于是,一张由织成的细密罗网以襄城为圆心撒开来,来往人员、车马与密集的信息共同织起了这张巨网。而被俘的周晃是撒在其中的鱼饵,引着李希烈上钩。
他们现在要做的,能做的,就只剩下了一个字——等。
——
“等?沈青折要在那儿等多久?”
吐突承璀大气都不敢出,仔细展开手里的信纸,看了又看,手汗攥了一层又一层:
“回陛下,少则三五日,多则、多则半月。”
吐突承璀不敢抬头,只听到茶盏挪动,而后是瓷碗在他面前炸开——
“他倒是等得起!”
吐突承璀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众臣噤若寒蝉,陆贽犹豫再三,还是出言说出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陛下,段秀实身死……”
吐突承璀感激地抬头看向陆学士。若不是他此时出声,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李括久久不语,过了半晌,才传出沉闷的声音:
“是朕……亏待了段公。”
陆贽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前前后后许多事情在心中盘绕,最终化为一句:“还请陛下节哀。”
李括收敛悲容,正色说起了另一件事:“朕欲往凤翔暂避,诸卿以为如何?”
卢杞最会揣摩上意,此刻立即接道:“陛下,臣以为凤翔极妙!龙飞白水,凤翔参墟。龙飞、凤翔,以喻圣人之兴也。陛下往凤翔,必能殄灭乱臣贼子,早日还朝!且奉天鄙陋不堪,屋舍矮小,如何能配得上陛下!”
陆贽叹为观止。
前段时间卢杞还能口口声声说“朱泚忠贞,群臣莫及,臣请以百口保其不反。”
以一家上下百口人保证朱泚不反,但真等朱泚篡位登基的消息传来,他却绝口不提这用来担保的“百口”,朱泚在他嘴里,也从“忠贞群臣莫及”到了“乱臣贼子”。
实在是……令人发笑。
卢杞虽令人发笑,却也不是人人都当得的。他能注意到陛下在看见屋舍时不甚明显的停顿和皱眉,并将之放在心上,比陛下身边的内侍都要细致。
逢迎……也是要些天赋的。
可惜他陆敬舆也只能当个直臣。
陆贽在心里苦笑,行礼道:“陛下,臣不敢苟同。凤翔之地,乃是朱泚故所,其党羽爪牙遍布凤翔,不能冒此风险?此是其一。”
卢杞阴恻恻的目光投来,但陆贽岿然不动,继续道:
“其二,朱贼虽凶,却也不过是一时喧躁。内外忠臣齐心协力,必能破朱贼,迎陛下回宫,只是……陛下需得先稳住了,天下人才稳得住。”
李括犹豫片刻:“卿……可有妙策?”
“称不上妙策,”陆贽说,“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今盗遍天下,舆驾播迁,宜痛自引过,以感人心。”
下罪己诏。
李括沉默片刻,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可。”
“陛下,”卢杞赶忙道,“陆翰林所说,陛下需得先稳住了,天下人才稳得住,确有几分道理。可臣愚陋,只觉得陛下只有心稳,才能叫彻底稳住了。奉天,终究是比不上凤翔能叫陛下心稳。且凤翔陇右节度使张镒虽性情柔弱,但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不若去信告知张镒圣驾将至,也请他早做准备。”
李括这次不再犹豫:“可。”
——
李眸儿又把视线投向了沈青折。
茶杯升腾的水汽把他的眉眼打磨得愈发柔和。李眸儿看着看着,却忽然觉得他不是柔软的水,而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在剑南西川的时候,许许多多人都仰赖着他,到了这里也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等人都走了,李眸儿才起身。她站在案桌边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道:“节度,都两日了,李希烈还没有动静。”
不是没有人怀疑沈青折的决断,甚至有人怀疑他是想多领几日出界粮,才按兵不动。
所有人都在等待中煎熬着,人心逐渐躁动起来。
“怎么,还想着刺杀?”
李眸儿被他说得不好意思。
他抬眼看向李眸儿,也笑:“其实我也想刺杀李希烈,但是这不是上策。”
李眸儿问:“为什么?”
“杀掉他就能解决问题吗?”
“为什么不能?他是淮西节度使,是叛军首领,”李眸儿直接道,“上次我带着颜公,才没能下手。以我的身手能有九成把握。”
“杀过鸡吗?”
李眸儿哑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鸡被砍了头之后,还能跑一阵,”沈青折一边想一边说着,“换个说法吧,如果现在我死了……”
“节度!”李眸儿匆忙止住他的话头。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死了,这支军队会散吗?”
“不会,”李眸儿说,“因为,因为时都头……”
会继承沈节度的遗志继续走下去的。
李眸儿住了嘴。
她常常觉得剑南西川,或者说天底下最接近沈青折、最能理解他的人只有时都头。
“……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沈青折放弃了自己不恰当的比方,回到原本的问题,“你杀了李希烈之后,马上会有新的‘李希烈’出现。”
李眸儿立刻明白:“会有新的叛军首领。”
沈青折点头:“他会因为这次刺杀意识到,要么反叛成功,一统天下,要么就只有一死。没有第三条路。”
“如果再把新的首领也杀掉呢?”李眸儿说,“再推一个就再杀一个,总有怕的时候。”
“霍格沃兹的黑魔法防御课老师吗?”沈青折说了个她听不懂的笑话,继续道,“刺杀可以解决人,但是不能解决事情。”
李眸儿问了今天不知道第几个为什么。
答案很明晰,是政治上的错位。皇权的衰微后,与其政治地位不再相称,引起了地方藩镇窥伺。换言之,就是藩镇与中央的矛盾总爆发。
这件事也不是沈青折一个人能解决的。是要靠一代人勠力同心,多方平衡与博弈,才能得到一个对普通人而言更好的结果。
沈青折不好回答她,只能cos三体里的章北海他爸:“眸儿,要多想。”
李眸儿又迷糊了,她站了一会儿,最终问了一个问题:
“沈节度,你也会有迷茫的时候吗?”
“会的,”沈青折语气很平静,“只是我藏得比较好。”
李眸儿觉得他又在说些安慰自己的话了。
“我迷茫的时候有很多,尤其是面临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时都头在这一点上要比我好……”
时旭东和他不一样,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束到自己关注的人和事上。
“在背后夸我?”时旭东正好掀帘进来,看见沈青折在跟李眸儿说话。
“在腹诽你,”沈青折皱了皱鼻子,接过他给自己的蜡封信函,“吐突承璀的信?”
他当着李眸儿的面把信打开,扫了两眼,脸变得比哥舒曜平时还臭。
是德宗传话,催他打快点。
“小德懂个……”沈青折停顿片刻,“他懂个什么战术。”
时旭东怀疑他想说懂个屁的战术。
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宰相之位也要黄,沈青折此刻心情还算平稳,把信塞回信封:
“正巧你来了,我要给眸儿上课,助教老师不能不在。”
助教老师很听话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被开小灶的学生李眸儿无措道:“什么叫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