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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爷投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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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晃?”颜真卿浑浊的眼眸看过来,“是谁?”
“周晃,是这两个字。”李眸儿很有耐心地说。
她拿手指蘸着水写了那个名字。颜真卿眯起眼自己看了看:“玉儿,你的字怎的退步成这样?”
啊?
她们节度还说她写字好呢……说比他的好看。
李眸儿看过沈郎写的字,西川月报那个报头题得非常狂放,谢安那个狗腿子就说是名士风度,越礼教而任自然。
她耶耶背后偷偷说,可能不是任自然,这完全是沈郎的耶耶在他该练字的时候放任自流。
颜真卿拿过她手里的笔,挥毫写下——“初晴曰晃”。
“这是家训中的一句,”颜真卿慈和地笑着,“玉儿可还记得?”
“不记得。”
颜真卿睁大眼,不明白她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而且我也不是玉儿……算了,”李眸儿说,“祖父,你认识哥舒曜吗?”
颜真卿一脸茫然。
李眸儿试探着说:“哥舒翰?”
颜真卿的记忆仿佛被启动了,拉拉杂杂啰啰嗦嗦说起了他早年去河西陇右巡查的事情。
“岑参送了我一首诗,哥舒将军送了我一个人……胡笳怨兮将送君,秦山遥望陇山云,好啊,写得真好,哥舒将军送了我鲁炅,真是好汉子,未来能当节度使的人……岑嘉州,他……”颜真卿忽然愣愣止住,“是不是……”
他忽然原地转了一圈,茫茫然不知寻着些什么。
“嘉州他,死了,死在成都。我记得的,我都记得……他都没有回到家……他现在回家了吗?”
“……回家了。”李眸儿强令自己冷下心肠,抹了抹眼睛,继续道,“我在周晃的屋檐上听了两日,也大概摸清了情况。如今有一计,说与祖父听听。”
其实跟现在的颜真卿说话,他往往听了这句忘上句,比如现在,他就不记得刚刚还在寻找客死他乡的友人,也全然忘了“我也不是玉儿”这句话了,安安静静地听李眸儿说话。
李眸儿也不奢望能得到什么建议,她只是需要找个人说出来罢了。
或许说着说着,自己便理清了。
“周晃现在是孤立无援的状态,很容易鼓动……要是强逼的话,说不定还会起到反效果……对了,还可以用颜公的身份来做文章……”
“玉儿,”颜真卿唤回她的思绪,“你不吃吗?耶耶做的不好吃?”
李眸儿看了看那寡淡的菜叶子,连忙摇头:“耶耶,玉儿不饿。”
“哦哦。”
李眸儿静静等着,等了片刻,颜真卿努力嚼了几口菜叶子,果然又问了一遍:“玉儿怎么不吃。”
“我等兄长写完字来,一起吃。”
“哦哦。”
“玉儿……”他眨了眨眼,似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看着李眸儿,一动不动。
颜真卿忽然茫然:“你,你是谁啊?”
李眸儿托着腮帮子看着他,长长叹气。
就算他会问一千遍,再忘记一千遍,李眸儿还是说:“我叫李眸儿,奉节度命,来接鲁公回家。”
——
襄城已经被围困十日了。
周晃自寄出去信后等啊,盼啊,那信却宛如石沉了大海。
不只是李希烈的信盼不来,连东线尉氏与郑州也没了消息。他既不知道李希烈那边战况如何,又不知道弃他而去的李克诚现在到底在哪里。
周晃站在萧瑟的襄城城门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坚固营垒,觉得自己的“晃”字俨然已经要变成“惶惶不安”的“惶”。
“他们昨日也来袭扰了?”
旁边将士拱手言道:“是。”
周晃的视线落在他疲惫不堪的脸上,长长叹气:“你们辛苦了。”
这两日,对方有条不紊地组织攻势,派出小股部队袭扰,或是夜间作大声扰乱他们的军心。但等到他们严阵以待,对方却又自行退去。
这是很高明的疲军之策。
就算自己再三提醒不可掉以轻心,长此以往,是人都会麻痹。等到真正打来时,恐怕他们的守军便是一触即溃了……
站在墙头,周晃不禁追思过往——刚刚打下汝州、生擒李元平之时,或者更早,他们在讨伐梁崇义之时,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短短数月后,两河竟至于一变而为他的葬身之地了吗?
他怀着一颗惴惴的心,步履沉重地走下城墙。襄城已经被淮西军洗劫了一遍,到处是冬日萧条的景象,家家户户门户紧闭。
周晃挥退了跟上来的士兵:“我自己走走。”
他顺着这条大路,一直走到了南门边,北汝河穿城而过,并未封冻,在冬日阳光下粼粼反光。
襄城是肯定守不住的,守不住……那他只能以死谢罪。
周晃看着面前平缓的河水,冒出了一个念头——
不如此刻死节,以报都统提携之恩。
虽然都统经常问候自己的母亲,攻击自己的父亲,贬损他的出身,可是……
可是都统待他们已经算是不薄,赏罚分明,视他们如兄弟——因为他对自己的兄弟也是非打即骂。
日子已经比先前在董秦手下好许多了。
而且若是自己死了,还能保存剩下人的性命。
他向着河流迈了一步。
——
旁人劝降,不过是以利诱之,以理服之。但李眸儿不一样。
她准备装神弄鬼……不对,她们节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李眸儿怎么都想不起来,顺便拍了面前人脑袋一下:“都记住了吗?”
那秃驴嘴里被塞了东西,“唔”“唔”了几声,眼带愤怒。那样子颇像他们寺院里的怒目金刚。
李眸儿把绢帛取出来,对方涨红着脸:“眸儿姑娘!贫僧给了你落脚地方,你怎么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李眸儿很慢地眨眼,“什么叫恩将仇报?住持,和尚救人是图回报吗?不是为了那什么发宏愿普度众生吗?”
她对佛经一窍不通,全在乱说。
住持被她气得险些厥过去:“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
早知道他当时就不该看这姑娘可怜,还背着个老头,就收留了他们。
李眸儿说:“当然,绑人确实不太好,要不这样,我介绍大师和觉慧大师认识认识?”
“觉慧大师?”他一顿,而后越说越快,“是剑南西川的建元寺?是西川第一禅林那个建元寺?当真能引荐?”
“当真,”李眸儿说,“了空大师,你着相了。”
“哦哦,”了空说,“真的吧?你不要骗我。”
李眸儿反复保证,又给他松了绑。了空理了理自己的僧袍,神情一肃,又是那副世外高人的出尘形象。
非常能迷惑人。
她拎着了空的后领子上了树,走坊墙屋顶。襄城小,坊墙也建得宽厚低矮,可以容一人通行。
李眸儿拽着了空蹲在树木后隐蔽身形,指了指下面一个人影:“就是那个人。”
了空颔首:“这位施主仿佛愁眉不展。”
他们俩注视着周晃神思不属地往南边走,隔了一段距离才跟上去,远远坠在后面。
“他怎么要……要跳河?”
她眼见着周晃身形摇晃,几乎要坠下河去,下意识往前跑了几步,但是隔着一段距离,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他的身形晃了晃,又重新稳住。
李眸儿赶紧刹住脚步:“?”
她听力极好,听见周晃喃喃:“……北汝河的水……太凉了。”
李眸儿:“……”
什么啊?她都恨不得给他一脚踹下去!
了空终于跟了上来,连呼带喘。李眸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
该他上场了。
了空摆好阵势,袖子一拢:“沾衣湿鞋始觉冷,将断未断。”
周晃正在神思不属地往回走,忽然像是听到一道缥缈的天外来音,空旷的道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和尚,双眼似寐,口呼佛号。
他狐疑地看了那和尚一眼,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
怎么不上钩?
了空心里紧张,下意识去找李眸儿,但四周哪还有半个影子——怎么办?
他眼睛一闭,继续道:“木在院中,是为一困。”
周晃听见后面遥遥传来的声音,站住了。
“东山西岭青,雨下却天晴。更问个中意,鹁鸠生鹞鹰。”
他回头看了看那个诡异出现的和尚,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大师……我该怎么办?”
大师没有回头,幽幽道:“往西行五十步,入坊二三,自有你想见之人。”
周晃疑惑不解,往前追了几步,那和尚却一摆手:“问心,莫问他人。”
他被这大师的气场镇住,仿佛丢了神魂般往西走去,走至一半回头,却见后面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影子!
李眸儿捂住了空的嘴:“不错。之后到西川来,报我李眸儿的名号,自会领你去见觉慧大师。”
她匆匆说完,赶忙跟上周晃,越上屋顶,在屋顶间轻巧跳跃着,坠在了周晃身后,隔了一段距离。
她看见周晃进了自己租来的院子,立刻提速跟了上去,赶在他进屋前从窗户翻进去。
颜真卿正跽坐在桌前,看见她,刚要开口,李眸儿食指压住自己的嘴唇中间:嘘。
颜真卿也学着她手指竖起。嘘。
李眸儿一个滚身,躲进了床底。
脚步声接近,周晃绕过屏风。
他一点点睁大了双眼。
竟然,这竟然是,颜真卿?可他不是……他不是……
他忽然想到刚刚那位大师的话。
“自有你想见之人。”
“问心,莫问他人。”
他往前一步,颜真卿却厉声喝道:“站住!”
周晃紧绷了数日的心神,再加上刚刚那位大师的冲击,竟被这句吓得一时不敢上前了。
“周晃,你可知罪!”
“某……”周晃下意识要反驳,可是……
可是为什么颜真卿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那个和尚会诡异出现又诡异消失,为什么……等等,等等……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沾上了河水!
是不是,他其实已经跳了下来,这里是阴曹地府?
他啪的一下,跪下了。
颜真卿茫然看着他。李眸儿从床榻缝隙看到一双跪下来的膝盖,也是一懵。
这是在做什么?
周晃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涕泗横流:“颜公,怪不得某寻不到你……”
肯定是当日已经被埋在坑里了,而后李希烈后悔,又不敢背上残害忠良的骂名,于是宣称颜真卿是被一个女子劫走了。
他就奇怪,哪里来那么高的女子?
所以他能在阴曹地府看见颜真卿。
“某悔之晚矣……”
颜真卿看着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子侄,于是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周晃看着他伸来的干枯手掌,难道这是要——要把他打下地狱?
他眼睛一闭,晕过去了。
手悬在半空的颜真卿:“……”
床底下的李眸儿:“……”
她赶忙从床底下爬出来,拍着身上的灰。看看颜真卿,又看看昏过去的周晃。
“……要不绑了他?”
不等颜真卿说什么,李眸儿已经无比熟练地把周晃捆了结实,一手扛了起来。
她又像是小女孩一样,亲呢地挽住老人臂膀:“祖父,我们一起回家。”
——
周晃悠悠转醒,眼前是铁制架子与白色棚顶,他尚没有来得及思考这到底是哪里,翻身坐起大喊了一声:
“爷投唐了!”
投唐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他说:“立刻把城门打开,某已铸成大错,残害了一位忠良,不可一错再——”
周晃看着他旁边一堆人:“呃。”
正在怀疑颜真卿老年痴呆的沈青折:“……”
其他围观颜真卿的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