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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繁露成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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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游正其转出了重症,转到仁星住院部的顶层病房继续监测。他的出血后遗症,导致一定程度的构音障碍,无法顺畅与人沟通,只可用纸笔写些简单字句。
偏瘫,已是意料之中,多数时间他只能躺在床上休养,需要护士帮忙翻身,但他很少求助,在纸上写过最多的,便是:一切好吗?
护士回答,不太好,虽然大家都在努力工作,心里其实很不安。
他是仁星的支柱,他倒下了,群龙无首,怎叫人安心做事?
游正其把许钧叫来,也同样地问:好吗?
许钧摇头,表示不乐观。
游正其两眼一闭,斟酌半天,最后把游霜叫到跟前,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结果?
他在问游霜要不要接受他的考核。
游霜端端正正坐下,和他对视:“爸,我有三个条件。”
他完全忘记进来之前,叶澹叮嘱过他不要惹院长生气,他父亲老了,无论年纪还是身体,已然经不起任何折腾。可游霜一进到病房,看见他爸正坐在床头,便觉得他爹大病痊愈,他仗着游正其回不了嘴,同他约法三章。
第一,如果他妈要离婚,不能拒绝,并且要给予足够补偿,保证生活质量。
第二,在他考核期间,游正其可以对他适当提出建议,但不能对他的每个决策都指手画脚。
第三,撤掉他身边的眼线,还他“自由之身”。
游正其安静听完,在纸上写下三个符号表态:勾、半勾、叉。
在最后一点上,他自己也无权做主,游霜是他意定监护人,约束他的并非游正其,是法律。
但人生总是如此,付出更多,得到更多。得到更多,牺牲更多。
游霜撇过脸,抿着嘴巴生闷气,游正其又在纸上写了什么,他不看,过了半晌,他转头对游正其说:“总跟我讲法律,那叫你的人不要盯着游先礼,这总可以吧?叔叔根本没拿你什么好处,你们这样监视他是违法的。”
游正其皱紧眉,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为……你……好。”
又来了。游霜叹一口气,走到窗边嘀咕道:“我知道,是我不懂这种父爱。”
游正其差点呕血,他深呼吸平复心火:“不知所谓。”
夏末了,日光熠熠,游霜靠在窗台边,托腮往下看,花园里有三三两两的患者围着医生护士说笑,游霜不费余力就找到了游先礼的身影,他在人群中挺拔而立,像一棵真正的大树。
他自小仰望着游先礼长大,在人群里感知到叔叔的存在几乎是肌肉记忆。平心而论,游先礼除了结婚伤他心,少有亏欠他的地方,游霜不觉得他做过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所以更不理解父亲以及许钧等人的意图。人性真的好难懂,兄弟姐妹,明明相互扶持的家人,一旦涉及个中利益,就变成最提防的人,搞笑吗?
“爸,你们真虚伪,叫叔叔为医院卖命,却又防备他。”游霜低声说。
游正其冷眼看着他自诩正义使者的儿子,讥讽道:“你以为……这一切……是你应得的?”
游霜敛眉凝望他。
“给你的,就好好珍惜。”
游正其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四个数字,0287,然后摆到柜面用笔压住,“你爷爷走的时候你太小,他留了话给你,自己去找找。”
说完,他躺下闭目养神,不再看游霜一眼。
游先礼同患者家属说完话,扭头随意一瞥,看见顶层病房的窗户开着,游霜困在里面,心不在焉,高楼把他衬托得小小的,和幼时一样。
他的心情应该不太好,也可能是太阳的走势不好,明媚热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阴影却似两行泪。
游先礼抬头看他,眉头微蹙,忽然听到一声──“游医生。”
他收回眼神,循声望去,是许钧。
游先礼冷着脸朝他点了点头。
许钧等待几秒,见他原地不动,便走过去几步微笑攀谈,“游医生,最近辛苦了,见你面色不太好,注意休息吧。”
游先礼面不改色地打趣:“没够你辛苦,忙前忙后,都要成游霜的监护人了。”
许钧原以为会被游先礼照常无视,哪知他会突然噎人,听这口吻,倒有几分刁难的意味。许钧愣了一瞬,干笑两声:“我做好本职而已,小游刚刚接手院长的手头事务,很多流程不熟悉,我习惯到处留意多点。”
在许钧从前跟着游正其时,游先礼就看腻了他这副忠仆嘴脸,事未必做得多尽力,但很会摆姿态,游正其有皇帝瘾,所以很吃这一套,渐渐培养出一个多心的奴才,主子倒了,自以为大权旁落,到了游霜这里便开始摆态度。
医院是最矛盾的地方,有着最文明先进的科学技术,也有着最传统的等级制度,不论处在什么位置,进来了就要习惯这种规则。
他的小鱼,不适合困在这方寸之池。
游先礼比许钧高出许多,低头睨他,“那请问,想见游霜一面,是不是要向你预约?麻烦为我排个单。”
许钧扶了扶眼镜,“我想他现在没时间吧,有非常多事务要处理,或者你有什么话,我帮你向他传达?”
游先礼沉默片刻,学他口吻:“小游总,最近辛苦了,见你面色不太好,注意休息吧。”
许钧嘴角一抽,“游医生,听闻你近来资金周转出了问题?”
“听闻?”游先礼淡笑,“信源可靠吗?”
许钧眯着眼,“我有认识的房产律师,有需要尽管开口。”
“不是什么棘手事,”游先礼想了一下,突然笑了,“最近看到我哥的情况,担心自己也有那么一天,想给小孩留第二手准备。”
许钧惊愕不已:“你和前妻有孩子?”
游先礼摇头,“半路领养的,你人脉这么广,去查查吧。”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手机,科室找他,他借机离开,临走时还颇为好心提醒地许钧一句:“许秘书,你也是男人,到年纪了要注意些。”
许钧一口血堵在嗓子眼里,真得多谢自己之前不曾与他正面交锋,未能提前领教他的厉害,幸运地捡多几年寿命。
他黑着脸往住院部走,在电梯口刚好碰上游霜,便跟在他身旁一道走,毫无感情地复述:“小游总,最近辛苦了,见你面色不太好,注意休息吧。”
游霜这段时间听厌了他的马后炮,冷着脸不耐烦道:“别烦。”
“是游医生要我传达的问候。”
游霜一听,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头,脸色稍霁,默不作声上了车,由许钧载他回住处,车内空气闷,游霜开了一半车窗吹风,这风刮得干燥凌厉,有些初秋的苗头。
“许秘书,我爷爷的遗嘱在哪保管着?”
许钧从后视镜中瞄他一眼,“怎么了?”
游霜顿了顿,说:“我爸说他需要。”
“院长需要?”许钧狐疑道。
“是的,麻烦你发份副件给我。”
“不用直接给院长看吗?”
“我会读给他听。”
“院长的意思是?”
游霜关上车窗,盯着他后脑勺,“他临老了想重新向他爸学习,对比一下自己的遗嘱需不需要更改。”
“咳……”许钧今天第二次被噎到,“嗯,有的,原件在银行保险箱存着,我回去找遗嘱律师发份副件过来。”
“多谢。”
游霜偏头望车窗,一言不发回到住处楼下,等车停稳了,再问许钧:“需要走什么程序,要提供密码之类的信息?”
“哦,你是他遗嘱受益人之一,本就有权了解。不麻烦,我打声招呼。”
游霜若有所思,颔首,下了车,贴在车窗边看许钧。他面色苍白,眼珠漆亮,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车里的人,像些不靠双脚移动的游街孤魂,不求财,只索命。
冤有头债有主,从前都是许钧盯他,如今被他这样恶作剧般盯量着,后背微微发凉,他皮笑肉不笑地问:“还有什么事吗?”
游霜幽幽地说:“许秘书,最近辛苦了,见你面色不太好,注意休息吧。”
在车窗上哈了一口气,留下手印,慢悠悠地飘走了。
许钧望着他飘远的身影,拍了拍胸口,无奈摇头。
临睡前,游霜收到了许钧发来的保密遗嘱副件,他用书房的打印机打出纸质文件仔细查看。
他爷爷这份公证遗嘱交代不多,无非是仁星的所有权由大儿子游正其继承,部分房车产由妻子和小儿子游先礼继承,其余财产全部作慈善捐款。
爷爷去世时,游霜才两三岁,不是记事的年纪,他不粘爷爷奶奶,几乎由游先礼和刘妈轮流抱大,和老人联结不深。
在遗嘱上,爷爷对他也只是留了几句期盼:爱孙游霜聪慧可爱,愿健康平安,成为长青之木,郁郁葱葱。
他爸要他看的,仅仅是这几句话?
游霜在房里来回踱步,心里充满疑虑,游正其写下的那串数字用途在哪,难道许钧对他有所隐瞒,莫非那是什么保险柜的秘密?游霜在书房和游正其的卧室逡巡一圈,一无所获,难道是在游正其的办公室里?
他想了又想,头疼欲裂,下楼倒水喝,看见刘妈在酒柜旁擦拭茶叶罐。
自从游正其上年纪后,酒柜里的酒瓶就替换成茶罐,拜访他的药商也经常顺手带两罐上门,游霜曾在这柜里顺过一罐极品乌龙给刘副院做人情。
满柜子茶叶罐,剩两支红酒孤零零地存放在柜里,可远观不可亵玩,谨防主人家馋嘴偷喝,还要上一道柜锁。
两瓶酒而已,有那么宝贵?
游霜不动声色地打量那道锁,刘妈擦好茶叶罐,转身被他吓一跳:“怎么还不睡?”
“马上了,口渴。”游霜乖笑。
“你啊,吃饭不乖,睡觉不乖,下次我见到你叔叔要向他反映情况。”刘妈总把他看作小孩。
“不要啊,”游霜皱眉撇嘴,像小时候一样同她打商量,“替我保密一次好不好?”
刘妈别过脸轻哼,游霜给她捏肩捶背,说尽好话。刘妈嗔笑着摆手,“行啦,骨头都锤裂了。”
她郑重警告:“这是最后通牒。”
“明白。”
游霜目送她回房休息,等房门关上后,他敛了笑,走到酒柜旁检查那道锁,数字拨到0287,锁头“咔”一声打开了。
游霜扫视柜里的东西:两支有些年份的名贵红酒,还有角落处,摆放着的一副……棋盘?
是国际象棋的棋盘,和一般的棋盘相比,它由两板黑檀木打造,不可折叠,中空结构,摇晃时,可听到里面有声响,不清脆。
64个黑白格微微凸起,嵌在木板上,底盘两边分别设有密码锁,各为两位数,锁门居中设计,位置正好对应黑白方的“王”与“后”。
他回到书房,望着空荡荡的棋盘发呆。
棋盘有了,却没有棋,他爸在玩什么把戏?
游霜毫无思绪,抚摸棋盘上的黑白格,敲敲打打,突然地,最边缘的黑格子像积木块一样被他敲松了。
他坐直身,将那块黑色方格取走,看见底下写着一个微小的数字:6。
游霜心头一紧,迅速地拆卸掉其余黑白格,大多数格子底面是空白,偶有几个格子底部,刻着分散的数字。
纵观全局,是一盘八宫格的数独。
原来这盘棋,下的是障碍法。
游正其给的提示少之又少,已知数不多且分布稀疏,上下两行全空,许多行列有且只有一个已知数,做完基础排除,列出每一格的候选数,每个空格也至少存在5种可能,那么宽泛的不确定性,这个盘面真的能有唯一解吗?
游霜眉头紧皱,今晚注定是一场鏖战。
他找了一张宽大的白纸,用戒尺划出标准的八宫格,每格里面填满候选数,思考后,通过区块推理、隐性数对的排除,减少了部分格子的候选数。
当未知远远大于已知时,找到正解首先通过排除法。
排除尽了,盘面像渐渐干涸的河流,逐渐显出河道的形状。
再通过分支匹配,假设它可以流经的范围,一条河溪是不能往高走又向低流的,排除它所有不能流经的区域后,它的流向也逐渐确定了。
最后是确定分支对应的唯一目的地。
数独,和下棋的技巧万变不离其宗,所有变例都尝试后,唯余的选择便只剩那一个。
根据行列宫形成的强弱关系链,游霜做最后的数字确认,他用橡皮不断擦去每个格子里的候选数,唯余的那个数字写到最大,每行每列依次推导。
两小时后,他完成了整一个闭环的盘面。
由于体力不支,他的手指在抖,游霜放下笔,撑着桌面检查行列宫的数字是否有重复。
棋盘上“黑王”的摆位,对应八宫格的R1C4,数字为“3”;
“黑后”,对应R1C5,数字为“8”;
“白王”,对应R8C4,数字为“1”;
“白后”,对应R8C5,数字为“4”。
黑白王后的密码组合确定后,游霜拨动棋盘两边的密码锁。
啪──
棋盘中间弹开一道缝隙。
游霜坐下休息了半分钟,移开棋盘,身体倏地僵住。
同样的一份遗嘱被封存在这个隐蔽的格层内,游霜拾起文件逐字逐句地看,读到最后,脸色突变。
他拿起许钧发他的那份,两份摆在一起对比。
什么都一样,只不过在财产继承中,游正其和游先礼得到的东西调换了而已。
原来他爸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他也不是。
原来他是小偷的儿子。
原来他爸要他看的是这份真相。
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偷来的。
眼泪打湿纸张上的手指印,像点点血迹。游霜疲倦不堪。
白纸黑字旁边,还躺着一枚象棋,仅仅一枚,是黑棋“王后”。
在国际象棋中,尽管输赢由“王”来定夺,但“后”是棋盘上最强大的棋子,它可以游走不同方向厮杀敌手,以保“王”的周全。
一定要用这种方式逼他入局吗?
游先礼。他想得到他的爱,也想得到他的原谅,会不会太贪心了些?
游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很累,被千斤重压着,快要透不过气,他捏住喉咙咳喘,到外套里找到气雾剂,摇匀,闭上眼深呼吸,慢慢地吐气。
直到不适感平复后,他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无声流着眼泪,想逃跑,逃出地球,破裂成不被人发现的粒子,想蒸发成水汽,变得很轻,飘上天成为云的一部分,不占用什么,不属于什么。
他闭上眼,四周只剩一片黑。
孤立无援的二十岁。
多不光彩的二十岁。
仁星将近一个月没有开职工例会,游正其出事的这段时间,科室大小事汇报给刘副院,项目审批则被转交给许钧,至于许钧会上报给谁,无人知晓。
面对仁星未来的走向,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只能顺其自然地被时间推着走,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尽管这会儿已经是秋天了。
白露过去后,气温一天天地转凉了,秋雨缠缠绵绵地下了两夜,繁露成霜,九月的第三个星期天,全院上下各科室主任收到通知,周一开职工例会。
星期一早上,游先礼提前一小时回医院,发现科室签到的人员意外地多,连值夜班的小医生也到了,没睡醒,趴在工位上补觉。
“做什么,今天上班这么积极。”游先礼披上白大褂问。
涂乐神神秘秘地对他说:“老大,一会儿听到什么机密,记得回来分享呀。”
“正常工作汇报,有什么机密?”
涂乐摸下巴,“你说,今天是谁主持会议呢?院长还在住院部躺着呢。”
“你以为几个副院吃白饭的?”游先礼觑他一眼,拿了笔记本往会议室走。
原来他不是最早到的,会议室已坐满一半座位。
参加例会的人从所未有的齐,没有请假的,没有手术上台的,每个科室的负责人都到齐了,神情肃穆,目光锁定门口,等待下一人进门的人。
八点零五分,主席位还是空着的,按照往常,例会已经开始了。一般会由行政部的先作汇报,总结上周哪些值得表扬,哪些待改进,然后副院骂人,几个科室主任撩是斗非,互相检举,院长打圆场,鼓励大家共同进步,最后散会。
人呢?
十分钟过去了,依然见不着人,众人面面相觑,低头看表。
急诊科主任坐不住,站起来问:“没人问一下吗?这会还开不开了。”
话音刚落,大门被推开,所有人齐刷刷望过去──是刘副院。
刘副院走到最中间,摆摆手让急诊科主任坐好,自己则在主位左边的座位坐下。
他不发话,座下亦是鸦雀无声。
例会还是没有开始。
有人交头接耳,表示不满。游先礼倒是很有耐性,望着大门方向转笔。
叶澹跟旁边其他住院部的开玩笑:“从住院部推个人过来要这么久?”
咔哒──
大门再次被推开。
许钧走了进来,手臂抵着门,等待门外的人进来。
啪嗒──
游先礼蓦地站起身,笔掉在地上。
游霜在众人的目光下,慢慢走到会议室中央,他没有拿拐杖,所以走得很慢,以确保每一步是平稳的。
他的头发剪短了些,露出一张尖俏白皙的脸,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在一众白衣中特别扎眼。领带却不够正式,棕金绸面附有浅银色波点,是去年生日时,游先礼送他的那条。
派对明星才会挑这条来搭。
游先礼拾起笔,重新坐下。
“抱歉,我迟到这么久。”游霜向众人鞠躬,入座主席位。
唯一的黑棋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