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牙印 ...
-
在游霜的记忆中,他7、8岁时,也有过一次父亲住院的经历。
当时游正其做了一个阑尾炎手术,住院几天,手头上的工作全部交由下属去处理。
游霜去探望他时,游正其卧床一言不发,面容憔悴。平日里总是正言厉色的父亲,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大树,突然倒下了,无法给他荫庇。游霜当时心里很慌张,每天在病床前催他快一点好起来。游正其出院那日,把他叫到跟前,和他促膝长谈。
他希望游霜可以像游先礼一样稳重自持,有责任感,在脱离大人的羽翼后也能独立生存,不要整天大惊小怪的。
虽然游霜也很佩服他叔叔,但他当时反驳父亲:叔叔是叔叔,我是我,爸爸不要挑拨离间,我跟叔叔关系很好。
几年过去,那种孤立无援的感受卷土重来。但,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了,和当年的小小人不一样了,不知不觉就长成躲在大人身后也会被发现的样子。
他唯有努力抽枝展叶,尽量在风雨中岿然不动,成为一棵能给家人提供庇荫的树。
游正其还未能转出重症监护室,大多数时间他处在昏迷状态,偶尔清醒,许钧密切留意他的情况,听候他的嘱托。
他是游正其的股肱耳目,不论是游正其的公事还是私事,他都比一般人要清楚。如果游正其真的挺不过来,他是他在公证遗嘱中指定的遗产执行人,他会根据游正其的托付处理好他的身后事。
再次与清醒状态的游正其沟通之后,许钧带上律师,敲响游霜的房门。
游霜近期都在游正其的住处休息,他有很多文件要过目,要学习,除非有紧要事情处理,他几乎在书房闭门不出。
不止他,张芃也暂时搬了回来,虽然母子俩各自处理自己的事,不甚交流,但好歹同住一个屋檐下,见到对方会特别安心。
许钧上门时已是晚上十点,游霜听到门响,蓦地站起来,感到头晕目眩,撑着书桌缓了缓。
最终是刘妈敲开门,她端着杯牛奶进来,责备又心疼地看了他一眼。
许钧带着陈律师进门,扫了眼桌面堆积如山的文件夹,坐进沙发道:“小游总,听阿姨说你没吃晚饭,要注意身体啊,游家可不能再垮一个。”
游霜应付着把温牛奶喝完,在许钧隔壁的单人沙发入座。
和许钧一起来的是游正其的律师陈方正,来自海市最好的律所,是一位精通多领域法律的全能型人才,他完全负责游正其的遗嘱与信托设计。既然游霜被游正其指定为意定监护人,游霜就要明晰游正其的资产情况,才能更好地代替他做决策。
陈方正此前已经和游霜见过几次面,一开始,他觉得游霜太年轻,不由得想起游正其提到的忧虑,他这个小孩恐怕不足以独当一面,把家族产业交由给他是一项高风险的投资。
但几番见面之后,他觉得游霜比他想象中成熟,他确实细致研究过手头上的资料,给他留言各项条款中疑问的地方。因此,在白天听到游正其的最终决定后,陈方正认为这未必是冒险的选择,他跟着许钧来了。
游霜以为他们这么晚上门是要带来什么坏消息,他紧张地等待两位发话,只看见陈方正从公文包里翻出两份文件,一式两份,把其中一份递给游霜──
是一份对赌协议。
“我们在和院长多次沟通后,现在向你传达他的意思,即便他后续进行康复治疗,身体状态也难以继续管理医院,他决定提早退休,我们遵循他的意愿,他希望医院由你接替。”
游霜的呼吸变得很轻。
“不过──”
许钧对他笑笑,“管理医院不是儿戏,院长心里也明白,经过慎重考虑后,他要求陈律师拟定股权转让的对赌协议,如果约定期限内你达到协议的各项要求,他在仁星的股权会逐渐转让给你。如果不能,他认为把医院交由信托公司打理会更好,他们会找到专业的管理团队保证仁星平稳运作,但请你放心,你仍是信托的受益人之一。”
“他敢把医院放手给我?”游霜仍然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许钧叹了一声:“其实院长一直很看重你,小游,不要让他失望。”
游霜低下头,为什么是他,不是有更好的人选吗?他觉得他爸越老越糊涂了。
“当然,你有拒绝的权利,请在一周之内给我们答复。”
许钧看一眼陈方正,陈方正就先与游霜告别:“有疑惑的地方电话联系,游先生。”
门再次被关上,许钧没有要走的意思。
游霜问:“还有事吗?”
许钧绕着沙发踱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像审讯室里的计时器。
游霜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听他说:“你最近有跟游医生接触吗?”
他手指一顿,抬头与许钧对视。
“怎么了。”
许钧继续踱步,绕到游霜身后,来来回回,“小游,不要太依赖任何人。”
游霜面无波澜,“我现在还不够自力更生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许钧摆摆手,“我与你父亲共事差不多十年,院长救助过我的家人,我很感激他,对他绝无二心。”
“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父亲的帮助。”游霜看着协议书,漫不经心地说。
许钧在他身后站定,凝视他的后脑勺,“所以我站在院长的角度上,也想稍微提醒你,游医生不是一般人。”
游霜仰头看他,许钧像一条对他虎视眈眈他的眼镜蛇,在他背后吐着蛇信子。游霜错开眼:“我知道,他是我叔叔。”
许钧无声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游医生近期在跟信托机构的律师接触。”
游霜的目光停驻在协议首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从眼前掠过,他每一个字都会读,但提炼不出它们的意义。
心乱如麻,游霜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不仅如此,他还有出售别处房产的动作,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会对医院股份出手,”许钧重新在沙发坐好,直视游霜,“我已经第一时间告知了院长和陈律师,你不需要太过紧张,毕竟院长早就立好遗嘱和信托,就算游医生有野心,也没有赢面。”
他已经列好了所有应对方案,过了半晌,才听到游霜开玩笑般的回应:“许秘书,视奸我就罢了,连游先礼也盯得这么紧,一双眼睛忙得过来吗。”
许钧扶了扶自己的另一双眼,“小游总,不必用‘视奸’这种词,我不过是尽职责所在。”
游霜弯着眼问他:“你不怕被他发现吗?”
许钧听他的用词实在孩子气,笑道:“怕?”
游霜咧着牙,摸摸胳膊:“我好怕,他脾气好差。”
“我们办事很小心。”
游霜伸直长腿躺在沙发上,枕着后脑勺望天花板,“算了,没必要。”
“你有什么顾虑?”
“他手头根本没有多少钱,构不成威胁。”他不是自我说服,而是游先礼每个月往他卡里打进的钱比他那点工资和奖金还多,可能还随了一部分投资收益,他的叔叔现在不过是个穷医生,没有什么可贪的。
“留有后手总归更谨慎。”许钧执着于办他认定的大事。
游霜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叔叔不也是他的家人吗?他曾经也问过游正其好多次。
许钧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游霜轻呼一口气:“我想休息了。”
许钧凝视他片刻,退出书房。
等他走后,游霜望着天花板发呆。
人到底是活得多压抑的生物呢,再怎么伸长脖子,也只能看到几片砖瓦,不比海里的鱼儿自由。几个世纪以来,人类进修的结果是住进了一间间困住自己的房子,为了寻求安全感,而去习惯这样封闭性。
越看越觉得天花板要塌下来了,游霜有点儿喘不过气,他坐起身,胳膊可能被压久了不受控制,肢体在轻轻颤抖。
很快地,震颤蔓延至全身,游霜趴在膝上缓了一会儿,等双手找回知觉了,往脸颊一抹,湿漉漉的。
他突然很想给游先礼打一通电话,想不到要说什么,仅仅想听到对方的声音。
游霜翻手机通讯录,停在一串数字上,这串号码的备注为:游先礼是我叔叔。
是他之前记忆还没恢复时添加的注释。
那会儿在心里打个问号:为什么相比别的长辈,会对游先礼更有依赖感。眼神与举止分明越界,可他不是叔叔吗?
后来又想,如果不是叔叔就好了。
再后来,愿望短暂地成真了,却还是不太开心,人真是贪婪的动物。
游霜的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还没按下拨通键,那个号码却自己响了,吓他一跳。
他愣了一会儿才接电话,手机贴到耳边。
“还没有睡吗?”游先礼问。
游霜支支吾吾发出几个外星语言。
那边说:“不是十一点半了?”
游霜瞄一眼挂钟,装模作样地打呵欠,咕嘟几声:“干什么,刚睡着被吵醒了。”
“晚饭吃了什么?”
“鱼肉。”
“刘妈说没做鱼。”
游霜怔了怔,无奈道:“叔叔……”
“你一点都不听话,不能再有下次。”
游霜转移话题,“要睡了吗,叔叔?电话挂着可以吗?”
游先礼默许了,游霜听到他卧床的动静,于是自己也拿一个抱枕在沙发躺下。
两人看不见对方,声孔里传出的呼吸声却默契地维持同一节奏,仿佛真实拥抱着彼此。游霜闭上眼感受这久违的平静,心中却难免冒出些酸楚──这竟是他们这些天以来最亲近的时刻,透过一部小小的手机。
游霜侧脸枕着手背,轻声问:“叔叔,我睡觉会不会讲梦话?”
“小时候会。”
“多小的时候?”
游先礼回想了好一会儿,说:“大概一两岁。”
“你确定那是梦话?”那种年纪连话都讲不清楚。
“应该是吧,还会咬人。”
游霜反驳道:“牙齿都没有几颗,怎么叫咬人?”
“等我一下。”
游先礼离开房间好一阵,久到游霜眼皮快粘上了,突然被消息提醒震醒。
游霜眯着眼看手机,游先礼给他发来两张他的童年照。
第一张照片里的他在张嘴大哭,露出上下四颗刚长全的门牙。在他旁边,游先礼半张脸入镜,脸上有一个分明的牙印,小小的,上下各两个齿印。
罪魁祸首是谁显而易见,人证物证已留档。
第二张照片是叔侄俩的合照,游霜一周岁生日,戴着生日帽贴墙站好,游先礼单膝蹲在旁边给他颁发两份荣誉证书。
游霜的小手拿不住两份大奖,游先礼替他托住证书,面无表情地看镜头。
证书上印着几个大字──最不听话奖、最佳破坏王。
游霜当时还不识字,以为受到嘉奖,笑得露出上下两排牙齿。
“你从前是个任性的小宝宝,从不让人省心,”游先礼在电话里低笑一声,“现在也功力不减。”
游霜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和叔叔,觉得好滑稽,闷声发笑,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