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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未见音 石兄,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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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怀祯去和戚定堃道别,宋知砚拿回了兵符,去看囚车里的张仁净。
张仁净见宋知砚的身影从点点晨光中浮现,急忙探出半颗头来,笑嘻嘻道:“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啊?”
“你再把脑袋伸出来,小心你的脑袋真的没了。”宋知砚倚在囚车上,随手摘了根草,挠了挠张仁净的头,“就这么想回京城?”
张仁净有些痒,脖子直往里缩:“这不是立了功,想赶紧回京,好消一消我的罪过。”
“张仁净,你嘴上总说着怕死,可我看你好像笃定自己能活。怎么,你觉得朝廷会轻易放过你?”
“人嘛,总要往好了看。本来就只活这么点年岁,每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享乐的时间就这样溜走,岂不可惜?”
宋知砚瞥了眼他,笑道:“此言不假。”
“陈将军呢?可与我们一道回去?”
“他回平阳。”
张仁净不由得蹙了蹙眉:“按道理来说,他夺了我的兵符,是要跟着回去向朝廷一块儿说明的,怎么回平阳了?”
“是他夺的,就不能是我抢回来的?”
张仁净一下就懂了意思,激动得又想把脖子探出来。宋知砚瞪了他一眼,他又悻悻地缩了回去。
“大人,您究竟是何方神圣,说云就是云,说风就是风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的名号了吗?”宋知砚晃着脑袋,“石见,忘了?”
张仁净笑眯眯的,圆圆的脸像年画上的娃娃一般,就是多了些络腮胡,“大人的名号,我怎么会忘呢?只是想来以后恐怕再难见到陈将军了,有点落寞罢了。”
宋知砚微微一笑,俯下身去看他:“那我请道旨,把你发配去平阳如何?”
“那敢情好啊。我早就看胡人那帮孙子不爽了,这场仗就打了那么一会儿,爷爷我还没好好教训那帮孙子呢……”
“想得美。”宋知砚挥手打断了他,“我还没去呢,你也别想做梦。”
“大人,你怎这般小气。”
宋知砚止不住笑意,眉眼似月牙儿弯起,甚是好看,连张仁净都怔了一瞬。
“我还小气,小心我不给你放饭吃。”宋知砚收起了笑,如小狼般凶狠,可面上依然隐隐浮着笑意。
见张仁净直勾勾地盯着她,宋知砚有些不自在,问道:“怎么了?”
张仁净挪了挪身子,如痴汉似的喟叹:“大人,你和陈将军,真是我见过最俊的男子!”
宋知砚被吓了一跳,而后笑道:“你觉得陈将军,像校尉吗?”
张仁净懵懵的,眼神清白得很:“大人这问,是什么意思?”
“你之前不是说,陈真有大将之风吗?那我问问你,你觉得他真是校尉吗?”
“那还能有假?”张仁净简直快把囚车冲破,“就他那风姿,他那身手,见到胡人那是一杀一个准,我还记得他杀胡人首领的那一刻,看得我直接都想跪在地上膜拜三拜……”
“够了够了!”宋知砚垂头,张仁净还欲继续往下说,她连忙摆手打断了他。
就知道指望不上他。
张仁净以为瞧出了宋知砚的心思,乐呵道:“大人,你莫不是想去平阳寻陈将军,怕他只是个小兵,空有噱头吧?”
他啧了啧舌:“你放心,就我这带兵经验来看,他在军中必有威望。大人若是真想见他,大可去寻他!”
“再不济……”张仁净笑了笑,“说不定日后有缘,又碰上了呢。”
宋知砚扬起下巴垂眸望着他,双手怀抱在胸前,“张仁净,你说我要不要帮你讨个剜舌之罚呀?”
张仁净眸色惊惧,大喊道:“大人!千万别!”未等他抓住宋知砚的衣袖,宋知砚就决然背身离去,丝毫没给他机会。
身后传来一阵哀嚎。
宋知砚揉了揉肩,想去帐中和戚定堃要封亲手信,说清幽州事宜,好让朝廷过目,就见宁怀祯掀开帐帘,撒手离开。
“陈兄!”宋知砚唤住了他,“可是要走了?”
宁怀祯闻声驻足,回过身来,“正是。我已和戚伯伯打过照面,余下的事情交给他处理就好。”
远处有兵卒牵马过来,宋知砚便知道两人真的要分别。她总觉还有千言万语未说完,可奈何时不等人,她也不知从何说起。
想来二人都不是以真正身份自居,写信这种事更是不可能,况且皇城森严,平阳非寻常兵辖之地,若是宫内知道了她越过皇上常与宁家军通信,谋逆的帽子说来就来的。
“陈兄,我送送你吧。”话到嘴边,能做的就只有送君一程。
宁怀祯颔首,牵着马和宋知砚一同往军营外走。
“陈兄,若有一天你到了长安,定要告知于我。”宋知砚扶额想了下,从腰间取下一枚白玉双鱼佩,“你就拿着这玉佩,交给静安王府,我自会来找你。”
宁怀祯垂眸凝了一会儿,笑着接过,放入怀中,“好。”
山长青,君不待。汲水汤汤,送君千里。
宁怀祯翻身上马,拉住了缰绳,风吹起了他高束的马尾,在光下翩然起舞。
宋知砚仰头望着,目色平静,点了点头。
“石兄,山河为证,你我定会再相见。”
“一定。”
宁怀祯双腿一蹬,马就得了号令,箭矢般向前跑去。
直至宁怀祯的背影消失,宋知砚才转身回到了戚定堃的大帐,用衣袖擦了把脸上的黄尘,才进帐。
“戚将军。”她拱起手,微微躬身。
“阿祯刚从我这儿离开,现在该启程回平阳了。”戚定堃温和笑着,未着盔甲。
“我方才遇见他了,刚送行回来。”
“那便好。他还想着你忙着公务,不好打扰你。”
宋知砚笑了笑,说道:“只是去看了眼张仁净罢了,不算什么大事。”
“还未谢过石公子,幽州能度过此劫多亏公子出手相帮,化险为夷。”
“都是为国尽事,将军莫要客气。”
她靠着椅子坐下,平声道:“我来是想找戚将军写一封信,将幽州此役的详情写于信中,这样我回京时也好少些麻烦。”
“这是自然,本来就要修书一封回京,眼下石公子正好能一并带走,那便是最好的了。”
戚将军默了默,似有些难以开口:“不过……阿祯的名字怕是不能提及,他是宁家军中人,不好随意调开。”
“这我知道。戚将军在信中写道是我抓了张仁净并拿了邓州兵符就好,左右都是经我手的,不算欺君,就是这样一来,功劳赏赐就轮不到他了。”
“阿祯不在乎这些。”
“我知道。”宋知砚抿了抿唇,“还有一事,还望将军能在信中多提些张仁净和邓州军的功劳,他们此番亦不是真心想叛乱,将军多提几句,朝廷的惩罚或许就会轻些。”
戚定堃已经铺好白宣,摆好镇纸,笔毫匀墨,“石公子放心,老夫定当美言一番,没有邓州军,幽州这难关不会这么容易解。”
“有劳戚将军了。”
戚定堃是驻守幽州多年的大将军,写战事这种事于他而言不过信手拈来,很快,他就将信封好存好,盖上私印,交给了宋知砚。
宋知砚接过,捏在手中,“我还有个不情之请。邓州军作乱实有苦衷,非他们本意而为。眼下虽帮了幽州大忙,但仍是叛军身份。这么多兵肯定带不回长安,我带回一个张仁净足矣。邓州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守军,有些伤兵伤势也未愈,还望戚将军能让邓州军暂留幽州,回朝我会禀叛军由幽州看守,等释罪文书一下,将军便可放他们走了。”
“这简单。不过石公子尽量快些,军中饷银虽能度日,但多了这么些人,不是老夫能左右的。”
“还请戚将军放心,我回了长安立刻禀明此事。”
戚定堃瞧了瞧宋知砚,眸色一深,问道:“公子可还有要交代的?”
“没了。”宋知砚摇摇头。
“那老夫有一问,想问公子。”
宋知砚骛地一怔,沉声道:“将军请问。”
“老夫行军打仗多年,说是草莽也不为过,但识人的本事总是有的。老夫见到公子,就知道公子在朝中是个说得上话的人,不然这朝中的精兵,怎么说调就调了。公子来幽州,也是临时所行,非朝中派遣。所以老夫想问一问,幽州遇险的急报几乎每日都会送一封回长安,可长安莫说增兵支援,一封回函都不曾发回,老夫苦恼此事许久,还望公子有个解答。”
战事急报都是快马加鞭送往驿站,通常二十里设一驿,传至一驿换马后由下一个驿丞送至下一驿,昼夜不歇,最慢四五日也该到了。
若是中间出了纰漏,那这每日一封,不至于日日纰漏吧。
宋知砚不知如何回答。
戚定堃此问并不是刁难,他只是想要个说法,不好让军中将士寒了心。
所以宋知砚才为难,太过浅薄敷衍的理由只会徒增幽州军和戚定堃的寒凉之心,但更妥帖的理由,她一时也思考不出。
何况她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拦下了如此重要的信函。
与其偷巧,不如如实相告。
“戚将军,我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但您放心,等我回京,一定会给您和幽州军一个答复。我已派贴身护卫前去长安报信,他是我的身边人,戚将军大可放心。我眼下要离开幽州,不知能否与他碰面。他姓崔名武,若他赶来幽州,还望戚将军能告知一声我已回长安,让他回京即可。”
“老夫一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