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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竟不反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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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清寂。
仙使面无表情,双手递上一封信,“尊者料到仙君不见,便用书信捎话。”
“三日后寒仞峰受戒,仙君莫忘了日子。”
仙使告退。
尚元徵孑立殿阶,抖开信笺。
天律司内部层级森严,七司六府,如众人耳熟能详的仙税司、令人闻风丧胆的仙兆府、负责修士拔擢的甄选司等,尽数由尊者统率。
尊者羊尺,据说百年前已臻化境,是众仙派中唯一的化神大圆满修士,距渡劫期只有临门一脚。深居简出,很少亲自主持事务。就连最近这起十亿灵铢的失窃案,都全权交由仙兆府处理。
表面如此。
尚元徵扫视笺纸,只有一行字,“冥市之事,到忘川阁为止。”
“冥市盘根错节,仙君此行,不知动摇多少各方势力,暗中无数双眼睛盯着您。”
姬明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面色严肃,俨然是一副“昨日殿外听墙角的绝对没有他”的架势。
“腌臜之所,早该清扫一遍。”
尚元徵捏指,薄纸在指尖化作灰烬。
他毁羊尺的书信不是第一次,抗逆上令也不是第一次。
姬明很早就跟随尚元徵,熟悉他的行事风格,难免担忧:“现下惊动尊者,仙君是否再……徐徐图之一些。”
尚元徵只下命令,从不解释,因此,众矢之的,一直都是他一人而已。
每一道罪枷,都是他来时路。
殿前积水映天光。尚元徵久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扳指,带着倦沉的气息,“不必挂怀,本座自有打算。”
姬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再联想起昨晚,惊觉自家仙君有了点活人气。
于是,投其所好,“属下给燕仙使备些解酒丸、清喉丹,佐白梨糖水送服。”
尚元徵:“让他睡。”片刻又说,“寻些灵石给他。”
姬明有些摸不着头脑,灵石粗劣,拿给燕知有什么用?不过,既然自家仙君这么说,他自然依命行事。
尚元徵一夜未休,说罢今日无公务,卷宗流水似的送进青圭殿,他静如止水,一本一本地看。
姬明点了宁神香,不敢打扰。
青圭殿冷肃,偶尔也避免不了一些泼皮擅闯。
仇鹫这个冷面小帅哥,平常效仿自家仙君,喜怒不形于色,这会儿面上压制不住的烦躁,头发也翘出来几根。
“仙君,仙税司乌棹求见。”
尚元徵阅览卷宗,视线正巧落在蒋适清醒后的供词上。
蒋适当日确实有下山采买。然而,支取灵铢、潜入冥市等事,他一概不知,只说下山后就被打晕,直到回天律司后才清醒过来。因为没有采买对应的东西,还被管事训斥一通,收取了好些贿赂,才答应帮忙压下这事。
所以,蒋适不过是烟雾弹。尚元徵顺藤摸瓜,潜入忘川阁。好巧不巧,玄应正是“蒙面黑衣人”,落在赤宸手中。
这场戏,忘川阁和仙兆府,必有一方损失惨重。
如果不是燕知及时阻止,玄应长老与尚元徵一战,或将爆体而亡,将整个冥市炸成一摊废墟,仙兆府战力大损。而无论如何,忘川阁都会被毁。
这大抵是幕后势力的最终目的。
墨笔在卷册上洇湿一摊污迹。
尚元徵眉峰陡起:“传。”
方才在殿外,乌棹就对仇鹫上下其手,这会儿进殿,还冲着仇鹫吹口哨。
仇鹫额头青筋微凸,忍了又忍,避开乌棹退至殿外。
乌棹出身南疆,爱穿一身青,发冠上一簇五颜六色的鸟毛,不伦不类。
他一抬眉梢,张嘴就是嘲讽:“哟,挺忙。”
尚元徵:“若是废话,就滚出去说。”
乌棹冷冷一笑,身体微微前倾:“你和我的属下玩得挺大啊?”
他压根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丝毫不觉得偷窃他人衣物是一件丢人的事,还因为抓住了某人的把柄而洋洋自得。
“十亿灵铢下落不明,你还有心情在后山,跟燕知玩些下三滥的。怎么,他身子好看吗?是不是很带劲。”
“哐当”一声,乌棹被掀翻几丈远,重重砸在一排书架上。
没给他喘息机会,缚神剑倏然破空,寒芒堪堪抵在眼前,吓得乌棹动弹不得。
“这……这可是天律司,你敢!”乌棹退无可退,声音发尖。
尚元徵压根懒得多费口舌,剑身化形为链,捆住乌棹向前拖拽,玄铁重链打在膝盖,乌棹扑通一声跪在堂下。
早年二人一同入天律司时,乌棹还能跟尚元徵过两三招,数十载已过,乌棹已经没有了任何还手之力。
他狼狈不堪地犯贱:“你将人私自扣留在身边,怀什么心思,可还需要我广而告之一番?”
尚元徵向下看,眼神古井无波,半点情绪不露,“你昨日在找什么?”
人不接腔,反过来审问,乌棹准备好的一大串子污言秽语被堵在喉咙里,噎得难受,瞪着眼睛,面色扭曲。
片刻想到什么,一阵邪笑:“贴身衣物啊。”
这话半真不假的,但亵渎意味明显。
尚元徵眉心微蹙,被乌棹捕捉到眼里,他跟找到了什么天大的破绽一样,桀桀笑道:“小燕仙使穿过的衣服,在我们仙税司可是千金难求。”
仇鹫正在殿外站着,殿门从里面被撞开,一团人影被重重甩出来,砸在脚边。
“呵呵。”仇鹫冷笑。
殿内传来尚元徵低磁的声音:“打出去。”
仇鹫得令,登时拔剑向地面重重戳刺。
乌棹滚身闪躲了几下,从剑影中抽身出来,冲着殿内高声道:“燕知既然已经脱罪,和你们仙兆府早就没关系了。我今天过来,就是奉尊者之命,把我仙税司的人带回去。”
仇鹫招招致命,乌棹不得不分神应对,奈何被缠得结实,施展不开拳脚,狼狈不堪。
“尚元徵!你要违抗上令不成?”
仇鹫不再妄动,忽地停住。
尚元徵从殿中迈出,眼神冰冷地俯掠而下。
***
外面动静实在太大,燕知睁开双眼,先是懵了一瞬。
这哪儿。
一些凌乱荒唐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燕知一声“卧槽”,猛地坐起来,扯得浑身酸痛,痛嗳出声。
修道之人耳聪目明,避音咒已解,外殿众人齐齐沉默。
凭借本能,燕知挣扎着爬下床四处找水,然而桌几上只有几个被打翻的酒盏,其中一只还砸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酒气。
可见昨晚战况。
燕知不敢深想,套了靴子,发现套反左右,又脱下来重新穿上,捂着快要裂开的脑袋出门找水。
迈过殿槛,他才发现不对。
甫一抬眼,就和几双眼睛对视。
尚元徵手里握着缚神剑,手背青筋虬结,深峻眉弓紧锁,很明显是盛怒。见燕知出来,他眉心直跳,平复多番,转过视线看着他:“先回内殿去。”
乌棹仗着尊者之命,在阶下叫嚣:“绒绒,跟我回仙税司!”
燕知浑身炸起一层,下意识抗拒,“绒绒是你叫的?要脸。”
一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燕知扒着殿门咳嗽了两声,单薄肩背微颤。丹田肃清,他也虚弱不堪,但是明显感觉到筋络干净不少,将养一二日,就能继续修炼。
乌棹上下扫视一番,眼神奇怪:“你怎么了?……不是,真?杀千刀的!”
话音未落,乌棹几步猛扑上殿,直朝燕知抓来,被金色剑芒阻滞,破口大骂:“杀千刀的!怎么回事?尚元徵你真他吗敢趁人之危?老子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死断袖。”
乌棹口嗨成真,这会儿不知道是崩溃、还是震惊,蛊丝出手招招狠辣,“老子还没碰过!断袖去死!”
燕知懵着脑袋,被一张玄色大氅缠裹住全身,脚底生风,软软倒在八仙椅中。
乌棹被尚元徵剑风一扫,二人退至殿外,攻势开阖,以乌棹落败告终。
乌棹倒在院中,整个人疯了似的,“燕知!你不是高岭之花吗?你不是高不可攀吗?你不是喜欢女的吗,我都变成女的了,你还对我避如蛇蝎,委身与他!我乌棹哪里不如他!啊!”
燕知一句都忍不了,几步走出来道:“仙君为我疗伤。你能不能不要乱叫了,我看你像疯狗。”
乌棹从地上爬起来,冷笑,“哈哈哈,疯狗?这句话你还是留着跟你的仙君说吧,他才是当之无愧的疯狗。我劝你听我的,趁早回仙税司,否则被人撕咬殆尽,无人为你敛尸!”
又是“疯狗”。一个词短时间内出现两次,而且还是这么荒唐分裂的形容——
高居堂上的仙君;
当之无愧的疯狗。
燕知眼睫微抬,乌深黑眸看向尚元徵,而他也正看着他,项间罪枷纂刻在皮肉之中,青黑繁纹深嵌,似乎融入骨血,不多的情绪尽数敛于眸深处。
两次,这般侮辱性质的挑衅,他竟都不反驳。
为什么?
他明明做的都是好事。
“……”莫名,有些酸软。
燕知思忖片刻,再次抬起眼睛,眼神清亮又坚持地望向尚元徵。
他缓缓启唇,“燕知自愿辞去仙税司职,拜入仙兆府。”
他在晨风料峭里,拢紧带着松烟墨香的氅衣,轻轻倚靠在廊柱上,头也微微歪着,眼神落在尚元徵处,很温和。
比之四月春风,暖意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报仙君过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