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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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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棠办公室的门关着。
我才往那个位置走了两步,薇薇安就“哒哒”地小跑过来拦住我。她的鞋跟很高,又细,每次做类似的动作都看得我胆战心惊,只好在原地停下脚步。
“周总现在有个视频会议要开,要不你先回去,一会儿等我通知?”
薇薇安一面字正腔圆地和我打官腔,一面拼命使眼色,朝办公室的方向努努嘴。我很快会意——那就是周棠已经特意跟她说过、不想见我的意思了。
我看了看紧闭的门板。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下去。如果老实的方法行不通,我可就要试试非常规的手段了。
我故意放大音量,确保声音哪怕隔着厚重的门板也听得一清二楚:
“好啊,那我就坐在这间办公室门口等他。反正走廊这儿阳光正好,南北通透,旁边还有几盆绿植……还挺适合改方案的。”
“你……”
我冲薇薇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边卖力地演独角戏:“哎哎哎,别拉我啊。我这么个大男人,你拽不动,别再把自己给弄伤了。也犯不着去请保安,兴师动众的,再给别的部门看见,还以为这儿出了什么大事呢。”
薇薇安憋着笑意,朝我比了个大拇指。
当然了,她根本就没动手拉我——我们只是演出戏给周棠听,好教他知道薇薇安确实尽职尽责地履行了他的嘱托,只是面对的对手我本人,实在太过难缠罢了。
单口相声讲完,我在门口耐心等待着办公室里的动静。过了不知几秒,终于听见锁舌搭扣轻轻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
周棠的办公室我几天前才刚刚来过,如今再进来,明明房间里的所有陈设都没变,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有什么想说的,坐吧。”
周棠先我一步坐在沙发上,微阖双眼,用右手抵住前额。我看见他的拇指正小幅度揉按另一侧的太阳穴,疲惫几乎要凝成实质漫出来。
真奇怪。我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义正言辞地站在周棠面前、慷慨激昂地为组内成果被剽窃的事讨要个说法;可是等人真到了这里,亲眼看见印象里不可一世的人露出这副表情,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就像我不想让自己的任何一位组员受到委屈一样。我也同样不愿意看见眼前的这个男人为难。
我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在他面前摊开:那是一枚小小的、金属质地的移动硬盘。
“这里面装着这次方案的所有原始资料。每一次工程文件修改的日期、事项、讨论会议的记录……足够证明谁才是最初提出这个设想的人。”
我直视着周棠的眼睛。
“你希望我把它交给你,还是……直接抄送到IM总部?”
我当然知道周棠会选哪个。他在会议上对待一组明显反常的表现、听见我说“抄送总部”时无意识抿紧的嘴唇,还有现在稍稍乱了频率的、不自然的呼吸……这些都无一不印证了,他是有多么希望我们不再追究抄袭的事。
但是。
但是。
“你可以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处置它……不必问我的意见。”
这就是周棠最后给出的回答。
……为什么?理由呢?你不是明明有苦衷的吗?就这么一个人躲起来,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不解释——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是果断点儿、干脆不管不顾地告上去,还是连一句像样点的解释都不配听,就这么体贴地不管不问,再替你把组员们全都安抚好,让他们忍气吞声地接受“现实”?
你不肯让我用对待其他人的方式对你……那你呢?如果我继续追问原因的话,你会像对待闵国强或是何军那样,用一句冷冰冰地“我没必要和你解释”草草敷衍过去吗?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依旧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感。
我深吸了口气,并没像周棠说的那样、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而是索性直接蹲在他面前——
因为双方姿势的变化,我得稍稍抬头才能直视周棠的眼睛。就像动物会本能地戒备高大或者体格相近的同类一样,我认为,如果能为对方提供更俯视一些的角度,或许会更容易让人相信我是无害的。
“我只是说出最糟糕的一种可能,但是,这不代表我真的希望会走到那一步……恰恰相反。我其实还有个更好的提议——”
我想碰碰周棠的手腕。犹豫了一下,还是改成拽住他袖口的一个小角,注视着他: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来和你一起解决它。”
“……”
我没指望能立刻得到周棠的回复。要消除一个人的戒心本身就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但是,比起单纯的拒绝或是接受,周棠给出的反应却显得相当微妙——
我看见他的喉结明显用力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和……尴尬?接着,他像是终于意识到我刚才做了什么,突然起身从沙发上挪开——速度快得简直可以称得上落荒而逃。
指尖残留着布料摩粝带来轻微痛感。我的手依然尴尬地停在原地,可是甩人的一方却看起来更加慌乱。
“我现在没办法给你一个解释,唐允。”
过了不知多久,周棠微微别开眼,开口道。
“因为在这件事上……从一开始,我们的愿望就是对立的。”
“我希望把这件事大事化小,你呢,希望替自己的组员讨个公道。所以不管我怎么解释,都只是从我自身的利益出发,说服你去放弃本来自己应得的那一部分。恰巧,我这个人特别擅长诡辩;而你呢……你的心太软了,唐允。”
“就像现在,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还是会逼着自己站在我面前,跟我要一个解释。我也的确可以仗着你现在对我的崇拜、或者说是信任,去跟你说一些不负责任的漂亮话……可是然后呢?
等到时间一长,你对我的滤镜逐渐蜕去,你会发现我也只不过是个虚长你几岁、有点经验的普通人……等到了那个时候,你再回想起今天为我所做的事,说不定会后悔。”
周棠垂下眼,拧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意。
“我这个人,其实不太擅长和别人维持长久的关系,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如此。但至少和你……老实说,我不太希望你以后会讨厌我。”
“……”
你怎么就能断定,我今后一定会讨厌你呢?
虽然很想这么反问回去,但周棠似乎对自己能搞砸和任何人之间的关系这件事深信不疑,反而自顾自地继续开口道:
“当然,我也想过,是不是要向你和你的组员提供一些好处、好让你们不去追究这件事……但要是真这样干就太卑鄙了。归根到底,不管是贿赂你们,还是用职级强压你们,都只是权力寻租的一种方式罢了——我还不屑于去成为这种人。”
“所以,你就准备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干,顺其自然、听天由命?……那要不要我干脆现在就抛个硬币?正面是告发,反面是不告,更干脆。”我挖苦他。
“当然,如果你想这么决定的话,也可以。”他说。
很好,软硬不吃。
我看着周棠那张端正的脸,简直恨不得在上面咬一口才能泄愤——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刚愎自用、又独断专行的男人呢?
当然了,仅仅是因为对方表现出不愿意利用我的态度,就开始忍不住开始设身处地为对方考虑、希望找出能妥善处理这件事方法的我,在别人看来也是彻底没得救了吧。
我向后退了一步。与之相反地,手里握着的硬盘更进一步、放在周棠的办公桌上。
“好,我决定了。”我说。“我不会去向IM告发这件事。”
不等周棠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神色,我继续道:“但是,你也必须要做出决定才行。”
“是收下它,依旧不给出任何解释——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向领导献媚的普通下属那样;还是,真正地把我当做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告诉我实情……
你来选吧,周棠。”
就像逼迫我只能毫无理由地相信你一样。
现在,轮到我来逼你正视我。
“……”
周棠的食指划过桌上放着的硬盘,横,竖,横,折。最后虚虚停在上面。我的视线无意识地跟随动点环视着整张办公桌:那上面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私人物品。只有堆积如山的文件,水杯,钢笔,还有一台电脑。
没有太多生活化的气息。换言之,就是那种网上很热衷于讨论的、“很快就会跑路的人”会有的办公室风格。
“我在IM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下属。”周棠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换了副与平常无异的神色。
“他跟过我几年,然后在我们准备一份相当重要的竞标方案时忽然辞职,跳槽到了另外一家公司……还带走了我们当时竞标的底价。”
“那次竞标以IM的惨败告终。虽然其中的细节并没有对外公开披露,但那次失利之后,公司内部还是多了不少关于我办事不力的风评。
所以,我那个时候迫切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能够让他们忘掉之前那件事、让我堂堂正正回到IM的契机。”
——毫无疑问,周棠选择的那个机会就是中兴。
“目标额是多少?”我问。
“一年之内,利润超过300%。”周棠道。
“……”
我暗自咂舌。这么高的目标,也难怪他之前非要靠大肆裁员来降低成本了。
之前笼罩在眼前的、怎么也看不清的迷雾逐渐显露了雏形。周棠想要重新在IM崭露头角,就必须在中兴拿出一张漂亮的成绩单。他之所以愿意慷慨地拿出机会给我和何军参与竞标,就跟他不惜动用关系也要为中兴更换赞助商的理由一样,都只是为了能尽快提升业绩、离开这里罢了。
“何军应该是从谁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所以才特地选了‘抄袭’这件事来做文章。”周棠道。“如果我手下的资料再一次外泄……应该正好方便他们把上次压下去的旧事翻上来。”
打从一开始,何军的目标就根本不是我,而是周棠。所以当时开完会,他才会再三地暗示我和范琪琪是“跟错了人”。
“但是,既能知道你当初离开的内情、又有把握能趁着这段时间在公司里大做文章的人……在IM应该也不只是个小高层那么简单吧?”我沉吟片刻,继续问道:“……你心里有人选了吗?”
“有几个吧,还不太确定。”周棠一副人缘坏得理所应当、老神在在的样子道:“别这么看着我……IM计划明年选出新的亚太区执行副总裁。不想我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很多,我也说不准他们会做出什么。”
我眨了眨眼,原地消化了一会儿关于周棠职位和他年龄之间不成正比的关系。要是这样,我确实也能理解他之前对我语焉不详的理由——毕竟类似高管更迭和项目事故这种小道消息,稍有不慎传出去甚至可能会影响公司的股价。
这么想着,嘴上就不由自主憋出一句:“你放心,我不炒股。”
“?”
“呃,我是说,我会替你保密的。我这人嘴巴一向很牢……睡觉也不说梦话。”我连忙打补丁。
“哦……那很好啊。”
周棠忽然露出点儿似笑非笑的意思,也不知道是我话里的哪个字这么可乐:“正好,我睡觉也不说梦话。”
“……”
“行了,说正经的。你把这个拿回去。”周棠把硬盘重新塞回我手里:“你想知道的也都告诉你了。资料还是要自己回去备份留好。”
“呃……我不要。你要不自己留着装东西吧。”老实说,他这会儿表现得这么坦荡,反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反正——这里面也都是空的。”
“空的?”
周棠怔住了。
“是啊。工程文件的原始资料有将近一百个G,哪可能这么快就拷出来……”
我说着说着也自认心虚,不觉尴尬地别开视线:“我就是想诈诈你……谁叫你怎么都不肯说呢。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了。”
我确实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虽然在周棠面前信誓旦旦地承诺自己绝不告发、还上交了硬盘……但是,假如他真的给不出让我信服的理由?
我可没说过硬盘里的资料只有一份。当然,也没法替范琪琪那个急性子担保。
“……”
周棠无言地盯了我半晌。
“亏我之前还有点感动,怎么现在感觉被人欺骗感情了呢。”
“咳、咳咳……但是,我既然肯把硬盘是空的告诉你,总可以证明,我对你没有隐瞒了吧?”我打着哈哈把这事儿糊弄过去。“对了,关于明天重新评议的事——”
“当然是根据你们提交上来的方案,客观评价。”周棠未卜先知似地打断我:“别想着偷懒。明天的评议,我不会故意去偏袒任何一方;所以如果你们想赢,最好的方法就是:做出一版比他们更好的内容。”
我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做起来实在困难:三组原本就一直处于青黄不接的状态,剩下的几乎都是还没对工作彻底上手的新人;就是因为这样,比起在内容和细节这样不占优势的方面死磕,我们当初才选择了绞尽脑汁想在创意上压过一组。
“但是,他们在创意上省了力是事实吧?”我拿出跟供应商讨价还价的精神,厚着脸皮硬磨周棠:“我们都不计较他们在这方面搭了便车,其他部分,总得给我们一点补偿吧?……这也是为了不违反公正原则,是吧?”
“……”
周棠沉默了片刻,淡淡扫我一眼,突然起身宣布道:“我下去买个快餐。”
我看着他,安静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IM入职的时候,每人都会领到一个用来登录内部论坛的账号,里面有不少针对新人的培训教案。就算短时间内做不出水平一致的,好歹能在样子看起来差不多。”周棠在电脑前敲敲打打了一会,起身道:
“严格来说,这些属于内部资料,是不能对外人公开的。不过……要是有人趁我离开的时候不小心看到,那就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