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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方案讨论的最终结果——当然是正义的一方获胜了。我原本以为何军不会对这件事善罢甘休,说不定还要借着“抄袭”的由头倒打一耙,还为此很是担心了几天;但事实是,自从周棠宣布三组的方案被采纳之后,何军就没再提起过资料泄露之类的话题。

      回过头想想,或许就像IM有人想要搞垮周棠、却又只敢躲在中兴背后做手脚一样,何军本人也远没有要为了IM的内斗而牺牲自我的觉悟。两个各怀鬼胎又无法彼此信任的人,狼狈为奸地谋划了这么一出戏,又在眼见风向不对的时候立刻瓦解联盟……倒也正是那群自诩理智的“聪明人”们会做的事。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没有变化——不知道是不是那天之后,我的自学能力给了周棠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他开始毫不掩饰将三组视为自己党羽的派头。其中最首当其冲的一点就是:他开始时不时把我叫到办公室里进行随堂小测。

      用周棠的话来说,就是我先前在大学和中兴里都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必须得加倍用功才能补上……我是不太明白他准备把我往什么方向培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每次好不容易从周棠办公室出来之后,全组人看我的眼神都会充满了敬意。

      “咳咳……这位同学,能谈谈这次考试的作文题是什么吗?”

      又一次从办公室死里逃生后,薇薇安凑到我面前,一手虚捏成话筒的形状,清了清嗓子,像是什么蹲守在考场门口等着采访高考首尾交卷考生的女记者。

      “题目是——论如何调整销售思路应对美联储加息政策影响下对农产品市场价格产生的冲击。”

      我念经似的说完这一长串,果不其然看见组员们一张张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脸。

      “那结论呢?”薇薇安追问。

      “结论就是,我的大脑在此次长达三十分钟的谈话里遭遇了永久损伤,程度应该不亚于五次以上的定向爆破。”

      再这么锻炼下去,我的业务水平倒不好说,临场发挥、胡说八道的能力应该是要有质的飞跃了。

      “薇薇安,你现在赶快考我两道九九乘法表,让我看看自己现在智力还正常吗。”

      薇薇安眨眨眼,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三。”

      “错啦,是一。”薇薇安飞速收回食指旁边的两根指头。“好了,彻底没救了,回家等着吧。”

      “……谢谢医生。”

      跟薇薇安插科打诨完,我例行从网上找了段小动物痛殴邪恶boss的动画发给周棠。就像他每次拉着我谈什么汇率政策的时候,总打着“最近看了觉得很有意思,跟你分享下”的幌子一样,我最近开始热衷于给他发一些暴力小动物的段子作为回敬。

      泄露我们资料的内鬼依旧没有抓到。因为不希望这件事被大肆宣扬出去,所以就连暗中调查也很难展开。不过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因为多了这么一出,制定裁员名单的时候倒是给我减轻了不少心理压力。我还是不喜欢看人抱着箱子收拾东西、离开公司的样子,但行动却开始毫不犹豫地朝着理智的一方偏斜——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周棠传染了,又或者,这只是每一个普通职员转变成管理者所必须经历的阵痛。

      唯一值得开心的是,赵佑居然在这次裁员里幸存下来。何军居然舍得裁掉自己的人,也要保住一个“外人”——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事。

      我知道赵佑大概在其中做了不少努力。再或者,最近一组有什么没眼色的人更厉害地得罪了何军……但我不想主动去问赵佑其中的内情。何军不是那么好心的人,不管他留下赵佑是出于什么目的,其中的过程一定都不怎么令人愉快。

      至少,我不希望赵佑因为顾忌和我的关系,而勉强自己说出什么不开心的回忆。

      策划案在等待IM排期上会的同时,我开始着手联系一些老客户,尤其是那些长期合作过的、打款比较快的企业。要是能把百分之二十的定金直接记做今年年报的纯收益就好了——

      就这么越想越不靠谱的时候,周棠突然通知我,下午要陪他一起出席某场论坛峰会。美其名曰是“突然想起那家酒店的点心不错,想叫你一块儿过去尝尝”。

      正装都是现成的。我从入职起就养成良好习惯,西服一定要在公司和家里一式两份;可偏偏这件衣服不见天日的时候太久,我又一向散漫,临到用的时候,无论衬衫还是外套都皱得不怎么能见人。

      “……所以,这就是你穿着一件湿衣服跑过来见我的原因?”

      像是为了验证之前说不放心我着装品味的戏言,周棠相当挑剔地对我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

      “这不是湿衣服,就是之前没叠好、不小心多压了几个褶……我喷了点水,等它干了就平了。”

      顺带一提,喷瓶还是薇薇安友情提供的。

      “衬衫都湿透了……我是说物理意义的‘透’,”周棠的语气听起来总觉得莫名有几分咬牙切齿:“你就准备穿着那种衣服在人前晃来晃去?”

      “什么叫那种衣服……不是还有外套吗,扣子系好看不见的。再说了,酒店大堂里暖风开得足,要不了多久就干了。”

      “我是怕你人还没到酒店,先把自己在停车场里风干了。”

      周棠哼了一声,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一套西服:“这套是我备用的,洗过了,码数应该差不多——你就感谢我平时有防患于未然的习惯吧。”

      “……”

      我从他手中接过那套衣服:深咖啡的西服搭配米色衬衫,衣服入手的触感很柔软,不知道是什么面料。

      周棠没给我留下拒绝的空间,只草草扔下一句“你在这里换,好了叫我”就去外面等了。说实话,在周棠办公室换衣服是一件很破耻度的事——哪怕放着是办公场所不说,待在别人的专属空间里脱下衣服,总叫人有种当着房间主人的面赤身裸体的感觉。

      特别是,当这个出借房屋的对象特指是周棠的时候。

      但是,我也不能真的带着周棠那套非富即贵的衣服去公共卫生间里换——以周棠的性格,估计在那以后就会把它直接扔了。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为了不浪费,一面泛泛想着要是这时候办公室突然进来个人得误会成什么样子、一面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把衣服全都往身上套。

      这次穿戴完毕之后,周棠品评的时间明显增加了一倍。在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这衣服穿在你身上差远了”之类的刻薄意见时,周棠倒是抱臂点了点头:

      “不错,这才勉强像个样子……等下次去更大的场合,带你订做几套衣服。”

      我看着周棠嘴角噙住的笑意,实在不好意思说什么“公司报销好像没有置装费这项”或者是“我穿订制西装去谈五万的单估计都回不了本”一类煞风景的话,只好很给面子的不做评论,任由他把我当个换装娃娃一样来回在胸前比划领带的颜色。

      “领带自己会打吗?”周棠一面将最终决胜的那条领带动作利索地拆开,一面问我。

      我有点无言地看着他手里已经变成光洁的一长条的领带——只能说如果周棠可以手脚再慢点儿的话,现在应该就能听见截然相反的回答了。

      “呃……应该会吧。”

      我有点犹豫地把那条跟我彼此不怎么认识的领带绕过脖子半圈,凝视着耷在胸前的两根带子。呃,那条口诀是怎么念的来着?什么左角压右角,右角绕个圈——

      “……我刚才是不是看见有人给自己打了个红领巾?”

      有些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棠恰如其分地打断了我胡乱纠缠那两根带子的动作,把那团说不清是什么形状的结耐心拆开,然后再重新打好。

      我忽然觉得眼下的场景有点尴尬,忍不住别过头去。

      “别乱动。扭过去领子捋不平。”周棠说。

      “……”

      但是,如果就这么直勾勾地一动不动的话……不是就只能看你的脸了吗?

      我不是那种擅长应付别人视线的人。如果走在街上发现被人盯着看,多半会装作毫无知觉地快步走开;对别人的脸也没有特别好奇过,除非是印象深刻的人,否则不会盯着别人的五官猛瞧。

      但是,周棠跟我好像是截然相反的类型。有时候他看下属的表情,会严厉到让我觉得那视线仿佛就是为了质询才存在的……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偶尔流露出初通人性的一面,也让人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能将人蜇伤。

      “像这样在阳光底下看……你的眼睛好像更亮了。”周棠如是说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的瞳孔比一般人颜色要浅,普通的室内光下,会呈现出介于深棕和琥珀之间的微妙颜色;如果有光的情况下会更明显。小时候,偶尔会有老师打趣我是不是混血,长大后虽然这么直接问的少了,但我想,至少对于我和唐家来说,有一点是绝对不争的事实:

      那就是,这张脸的存在,一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们,我其实并不是这个家里的一员。

      肉食动物能和草食动物能和平共处吗?冬天过去,沉睡的棕熊发现自己的蜂蜜被别人偷了,有着白色皮毛的狐狸则在猎人的枪口下跳舞。失去尾巴的松鼠即使找回家人也没办法爬上高高的松树,狗伸出爪子表示友好,在猫看来却是挑衅。

      来回穿梭的手指带着远比我的更加温暖的热意。太慢了。我低下脑袋,试图去学领带的打法,又觉得自己此刻像是被送上绞刑架的查理一世。领带到底是谁发明的呢?在下摆不再自然垂下、而是被什么人捏在掌心里的时候,居然还挺像是一条狗链。谁定下的这种佩戴领带才算足够正式的规矩?它看上去明明就像一个炫耀主人标志的铭牌,宣告着你所看见的都是已经被驯化好了的、“合格”的人。

      我想成为一个普通的人,却又不甘心牺牲太多自由。“自由”和“责任”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领带穿过一个结,开始慢慢往上抻。

      我喜欢周棠眼睛的颜色。波澜不惊的黑,看上去能轻而易举地对所有要求说“不”。我常常会想,如果换做周棠是我,被置于同样的境地,他又会怎么办?如果说,我的人生是一场不得不输的牌局,那么他到底会在哪个时刻选择甩手不干?

      说不定,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这么在乎周棠在中兴的指标——如果我的未来已经事无可避地要一路下滑至谷底,那么至少,我希望曾经在学生时代像灯塔一样短暂为我指明过方向的人,能够一帆风顺。

      ……特别是,如果让他也在我的地盘上折戟,简直就像在宣布我的第二次人生也会迎来失败一样让人无法接受。

      为什么会是他呢?我曾经见过无数比周棠更加善良,开朗,乐观,积极的人。可是无论是长辈还是同龄人,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他一样,成为我遭遇困境时极力想要效仿的对象。

      我也可以欺骗自己,说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学历,或者是雏鸟情结、职场崇拜什么乱七八糟的——但谎言哪怕重复一千次,也没办法掩盖我内心深处真正的声音。这就像是猜一场硬币的正反,真正想选的那面不是在揭开手掌的一刻、而是在接住硬币时就已经分明了。

      ——我之所以选择周棠的原因,是因为:他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个有可能“无情”到做出我希望的选择的那个人。

      一个我想要的,我不敢的,我无法诉诸于口的……残酷的决定。

      领结在距离领子两指的距离停住了。

      “好了。走吧。”

      周棠拍拍我的肩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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