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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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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会举办的地点位于市中心某家高档酒店的宴会厅，装修风格只能用“金碧辉煌”四个字来形容，浮夸也浮夸得无甚新意。大厅规规矩矩摆好了几排椅子，身着旗袍的礼仪小姐时不时穿梭其中；会场里有几个来得早一些的，也不急着现在就座，反倒鹰隼似的审视着众人，预备展开小范围的社交活动。
“他家这几样点心做得不错。尝尝看。”
我跟着周棠，散步似地走到茶歇处，看他不停往我盘子里码着各色各样的茶点，心情简直就像是看开考前一天已经正式宣告自暴自弃的考生：
除去忙碌的工作人员，我和周棠是唯一两个会在这里停留的人。在周围忙着结识人脉的一干人等中，简直格格不入得像是被错塞进行李箱里的两只沙丁鱼罐头。
“……我们真的不过去吗？”我犹豫着问。
“有什么必要？”周棠把塑料叉“咻——”地一下插在点心上，那架势活像是在射箭。
“这里有资格跟IM合作的，我很早就认识了。余下的那些翻不出什么浪花，也没有刻意浪费时间的理由。”
说罢，他看着我，居然少见地善解人意了一回：“怎么，你想去发名片？行啊，不过不是现在。”
他把盘子还给我，又给自己在碟子里码上相同的配置。
“先吃饱，顺便陪我在这儿多待一会儿……也正好给他们点时间，想想待会儿接你名片的时候，到底该用什么分量的橄榄枝。”
循着周棠的眼神，我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不知不觉吸引了不少人视线：他们应该已经认出了周棠，只是碍于我们摆出一副正在交谈的样子，迟迟不好上前；我的视线对上他们时，会很快收到对方客套的微笑，只是等我下一秒将目光撇开的时候，余光却依旧能感觉到被他人视线胶着的黏腻感。
这下我哪里还看不明白——周棠这趟不是为了应酬，根本纯粹是来钓鱼的。他既想借着IM的头衔帮自己解决业绩压力，又不肯给对方货真价实的甜头，所以只好带个中兴的部下过来，演一出虚虚实实、私交甚笃的戏码，去诓骗那些想捞笔好处的企业家们。
如此一来，钓鱼的人拿到合同，鱼儿们吃到了自以为将来“前途无量”的大饼，只有身为鱼饵的我本人损失了一点儿“狐假虎威”的清白名声——可话又说回来，哪怕明知这次是被带出来利用了一把，只要签成的合同挂在我名下，到了年底就能拿到一笔不小的提成……我还真不能不领他这个人情。
“周老板一箭三雕，厉害。”我假惺惺称赞他。酒店做的糕点块头不大，我怕弄脏身上这套衣服，索性整个囫囵吞进嘴里慢慢嚼。
“行了。平时不见你多讲究这套，就这种时候专门一口一个‘老板’长‘老板’短的挖苦我。”
周棠把手边一瓶橙汁拧开递给我：“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对你还不够好？凡是你认真想去办的事，我哪件没同意过？”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厚脸皮。“明明是我每次都靠自己的聪明才智艰难取得了胜利……你就这么把它全归于你的个人成果了？”
“好——是你聪慧过人，再加上我本着爱惜人才的层面充分考虑，才终于成功达成了一致……同意？”
“同意。”我心安理得地点点头继续喝水。
峰会很快正式开始。托周棠的福，我们俩的座位都被安排得相当靠前。主持人讲开场词的时候，坐在我另一边的人有好几次相当刻意地越过我、往周棠的方向看：要是我也是应邀而来的嘉宾，此刻就应该识时务地主动提出要和他交换位置了——
但很可惜，我也只是被临时拉来的低级打工仔。所以这种时候也只能先顾忌着自己无良老板的意思，把他遮得更严实点。
“等会儿他们自我介绍的时候，你可以留意一下场下的反应。”
周棠盯着屏幕，身体却微微向我的方向斜过来。我注意到摄影师已经向我们的方向连按了几下快门——大概这个样子在外人眼里，应该是在认真和手下讨论演说内容吧。可惜，周棠实际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虽然看多了也就习惯了，不过第一次看的时候，应该会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不明所以地跟着周棠的话照做。峰会上进行宣讲的囊括了各行各业名义上的精英人士：企业家，基金经理，高校教师，互联网从业者……分享的质量也大都良莠不齐。我一路听到第七八位，终于明白周棠所说的‘有意思’指的是什么了——
除去开头几分钟，观众们还愿意配合摄影师做做样子；越到后面，听众的注意力涣散得越快。企业家和金融从业者受到的关注很高（特别是他们说起自己的投资建议时），相比之下，游戏和互联网从业者大多只能吸引一些同行的关注。有一些自我介绍说是跟着父辈在自家公司里上班的，虽然难以避免冷场的噩运，却在宣讲结束后被周围人相当热情地加了微信。
高校教师倒是出人意料地很受欢迎——就在我为这个看起来不那么功利的行动感到奇怪时，就听见身后的一男一女小声讨论起找这位导师手下的大学生给孩子辅导功课的可行性。
“我说什么来着？其实他们根本没必要浪费时间说这些有的没的。”周棠嗤笑一声，用食指往自己胸前虚虚一划：
“他们只需要主办方在每人脖子上挂块牌子，写清楚所任公司的职务、像猪肉一样明码标价，自然就会衡量着位置相互配对、联络感情了。”
我看着那张不断说出刻薄之言的脸，突然想起六七年前，就是眼前这个人，曾经在面试会上信誓旦旦地告诫我说，要做没有价值的人，而不是只能用“价值”和“使用价值”来衡量的商品。
——那个时候，我高三，周棠研究生在读，或许还有一到两段相当漂亮的实习经历，都还对未来抱有无限期待。
那个时候的我们都还不知道，自己满怀憧憬、迫不及待地想要踏入的这个名为“社会”的名利场，其实恰恰正是不需要活生生的‘人’，只需要最听话的劳动工具的地方。
***
漫长的两小时后，我顶着一张过度呼吸了二氧化碳的脸，听周棠一边开车一边和我复盘以后怎么把名片更装腔作势地递出去。
“你不知道他们跟我说的是什么数字。”我深呼吸，伸出四根手指：“四个人，加起来小一千万——依着中兴目前的产能，要说‘物有所值’我都怕违反广告法……说真的，我真恨不得把他们全绑起来，就在原地给我签完合同再放人——夜长梦多啊，谁知道他们睡一觉起来明天是什么想法。”
周棠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自打我认识他以来，好像还没见他眼睛瞪得这么大过：
“你们做销售这行的，现在都流行生拉硬抢了？”
“是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前几年我们出去跑客户，pos机就随时放在身上，等聊到那个氛围了，最好当场就下定金。”
我看周棠一脸脱离基层的样子，忍不住说得更来劲了：“你不知道，以前我们销售有个新人业绩不好，被领导叫去谈话，还反过来投诉是公司配给的pos机质量不过关——网速太慢，害得客户半分钟付不出去款，就耽搁这么几十秒的功夫，客户突然就改变主意，不要了。”
周棠应该是从来没听说过这么豪迈的行事风格，沉默了半晌才默默无言道：“看来你们部门之前的投诉率应该不低。”
“大概吧，我也不知道。”我想了想，又道：“我们之前倒还有几个专门接投诉电话的实习生，干了没几个月走人了，前经理就让我们把座机电话线给拔了——反正电话拨不进来就收不到投诉，真正的从源头解决问题。”
“……”
“哦，对了，之前还有一次……”
我跟周棠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回公司的路好像比去的时候要快的多，也可能是我被那几个大额意向单给弄得飘飘然，行事也不由得随意很多，一路上就连自己都惊讶居然还能说出这么多话。到了公司门口的时候，周棠先去停车场停车，我就在附近的空地等他。余光扫到不远处的公司大楼的时候，总感觉好像看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身影。
“愣着干什么，你不是要换衣服吗？上去吧。”
周棠不知道何时又突然出现，拍拍我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带我朝公司楼走过去。
那道人影越来越清晰了。我看见他和保安说了几句什么，保安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又忽然指向我。
——人影转身了。那是一张我无比熟悉的、却偏偏最害怕在这种场合遇到的脸。
“哥？”
是唐小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