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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坦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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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台阶的步子很慢,像是怕惊破了一场太过美好的梦,可她却转眼走到了他面前。
“为什么没有回家?”
他轻声问,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因为在等你啊。”
温昀冲他一笑,像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怕你来的时候见不到我。”
“我猜你还没吃饭吧?”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眸光诚恳道:“我刚刚去了附近一家很好吃的面包店,你要不要尝尝?”
他怔了怔,这才发现,她手里还提着一袋子各式各样的面包。
他确实还没吃饭,原本应该是在晚宴上吃的,但他中途离席,便只能自行解决。
他垂眸看了那袋面包一眼,卖相很好,可他现在暂时没什么胃口。
“谢谢……但我现在还不饿。”
注意到她略显失落的表情,他又恰到好处地补充:“不过我想喝牛奶,可以吗?”
温昀一怔,低头望向另一只手里握着的纯牛奶。
那是她刚开盖喝了一小口的……他是不是以为是没喝过的?
她有几分纠结地咬了咬唇,递出去前,憋出一句:“要不我去给你拿个吸管吧?”
“没事,不用那么麻烦。”
他淡淡一笑,径直接过了她手里那瓶牛奶,却也没有立刻喝。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他轻声道。
沿着台阶下去,便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或者应该说是一片方形小广场。
这是温昀家所在的小区西门附近,四周开着许多商铺,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散步,逛水果摊,还有在广场上追逐打闹的孩子……
但都离他们很遥远,因而并不吵闹。
这一片区域附近并没有椅子,温昀跟在他身后,望着他向前走的背影,并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却也不在意目的地。
他并没有走向广场中央,而是沿着广场边缘走去。
夜风拂过一旁郁郁葱葱的树影,落在他们身上,显得气氛更为寂静。
她也是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临时去买面包的原因……她不知要怎么处理沉默。
有好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里不是图书馆,也不在教室,没有任何限制。
她低着头走神,正琢磨着这意味着什么,前面的人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她脚步蓦地一顿,险些撞上他的后背,抬眸时才发现,他也正回头看向自己。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他轻声道。
“什么?”
“为什么总喜欢走在我身后?”他眼眸幽深,带着轻微的困惑望进她眼底,像是真的想知道原因。
温昀一愣,片刻后,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发烫。
她抿了抿唇,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那你就不能等等我吗?”
他眼眸略微睁大,怔愣片刻后,忽然用手背掩着唇,噗地一声笑了。
再度开口时,他语气半是感慨,半是无奈。
“我们俩就像龟兔赛跑……”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时,温昀竟有种想哭的冲动,仿佛很多年无言的时光,都在这一瞬间重叠,忽然朝她涌来。
可她却仍是故作轻松地笑了。
“那你说,谁是兔子,谁是乌龟?”
她三步并两步跑到他身前,朝他威胁似的举了举拳头。
他翘起唇角,像是认真沉思了片刻,才垂眸凝望着她:“也许……都是吧。”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喉咙忽然哽住,她飞快转身背对着他,一颗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可她仍然迈着轻快的步子,背着手走到了他前面。
“那现在,换我来当兔子。”
顿了顿,她轻声道:“你可不能输给我啊。”
话音刚落,她便真的像只小兔子般向前跑去。
夜色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温柔,有风拂过她的裙摆,让她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也鼓了起来。
望着这一幕,周翊的脚步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某种被压抑着的情感,像要带着疼痛破土而出。
他正望着她的背影走神,她忽然回头朝他招手。
“这里有座位,快过来。”
他才发现不远处有一座花坛,旁边铺着长方形的大理石台,刚好与座位同等高度。
四周寂静无人,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车流经过时的风声。
他在她身侧坐下,抬头时,恰好能看见一轮满月。
望着头顶的月亮,温昀情不自禁感叹:“今晚的月亮真美啊。”
可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因为知道这句话有些特别的意思,忍不住偷偷抬眸看他。
而她抬眸的那一瞬,他也正好望向她。
四目相对,他的瞳孔在夜色中放大加深,显得更为幽深专注,清晰地倒映出她的影子。
他轻轻嗯了一声:“很美。”
她有些无措地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的膝盖,才意识到这似乎是他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独处聊天。
她犹豫片刻,问出了心底埋藏已久的第一个问题:
“你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一阵沉默,久到她以为他不想回答时,他才低声道:
“我答应我父母参加应酬,否则……他们还是会让我退学。”
话音落下,温昀心中一疼,果然和她猜想的差不多……他是迫不得已才去的。
“……为什么?”她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怒气,“为什么他们非得让你退学?”
他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其实,也没有太多理由,他们只是觉得不重要,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呓语:“他们觉得我不够听话。”
闻言,她忍不住担忧起来:“那你今天走了,你爸妈之后会不会找你麻烦?”
“实话说……我也不确定。”
她蹙着眉,似乎有些忧虑,但很快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没事,现在有你舅舅在,别怕。”
他不由得失笑,偏过头看向她:“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她不禁语塞,心中挣扎了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其实,我找了我初中时的班主任,问了她一些事。”
周翊眼睫微颤,不用多问,他便能猜到后面的发展。
“什么时候?”
“……上周六。”
她有些心虚,怕他会不高兴,悄悄瞥他一眼,却发现他忽然笑了。
月光映着他清浅的笑容,将他眼底的幽暗驱散了许多。
“这么早就开始密谋了?”
“嗯……”
“那你和袁阳这段时间走得近,也是因为这个?他是负责什么?”
见他没生气,她才放松了下来,抿着唇笑道:“他负责厚着脸皮找你舅舅。”
他忍不住轻笑,忽然移开目光,抬眸望向头顶的月亮。
似乎意识到后面要触碰的话题很敏感,气氛微微有些凝滞,一时无言。
温昀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翘着,再度开口时,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知道小时候,我是怎么认识你的吗?”
他怔住一瞬,垂眸看向她,等她接着说下去。
“其实一开始,我看你不太顺眼,还有点讨厌你。”
她笑起来,眼神有几分遥远的怀念。
“因为你太耀眼了……你聪明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你什么都会,而我什么都不会,每天上学放学,我都在挨骂。”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他眼眸微弯,有些忍俊不禁。
她轻哼一声,语气带着些许嘲弄与揶揄:“所以,我最讨厌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你看看人家周翊。”
迟疑片刻,她声音忽然放轻。
“我本来以为,我会讨厌你一辈子的,可是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了你偷偷哭的样子。”
话音落下,周翊神色一僵:“……是吗?”
他抿了抿唇,下意识想换个别的话题,可她却接着说了下去。
“那回你考试没考好,一个人趴在桌上哭,别人都以为你在装睡,只有我发现你的袖子湿了。”
“当时我还很奇怪,不就是数学考八十分吗?我还不及格呢,怎么你哭得比我还伤心。”
她笑了笑,偏头望向他,眸光在月色的映照下异常温柔。
对上这道目光,他忽然觉得狼狈,却又可笑地浮上一丝微弱的期冀。
“那你当时,一定觉得周翊也就那样吧。”他低着头,自嘲一笑。
空气忽然变得异常的安静。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的回答。
他心底忽然一疼,却勉强扯了扯唇角,刚想说些什么岔开话题,抬眸时,却发现她不知何时站起身,蹲在了他的面前。
她目光清亮,一瞬不眨地盯着他,像在专心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
片刻后,她忽然道:“周翊,我发现你很喜欢说反话。”
他蓦然僵住,一阵失语,只能定定凝视着她。
“你问我,是不是觉得周翊也就那样……你真的想听到我说是吗?”
她眸光带着几分哀伤。
“你一点都不想吧,可是……你自己却一直这么觉得。”
“我刚刚没说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想……看吧,周翊就是这么糟糕,就是这么没用……就算没有人喜欢他,也是他应得的,因为他根本配不上,对不对?”
她忽然一阵哽咽,颤抖的尾音消散在夜色中。
“你的表情就是这么说的……”
“周翊,你怎么能这样想?”
仿佛心中的某道防线被彻底击穿。她的每个字都带着锋芒,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心底最不堪的那一面。
他的脑海陷入了短暂的空白,整个世界都在褪色,失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切的声音都远去,只有眼前的她是真实的。
她难过地凝望着他,眼眸像染上了一层水雾,泛着湿润的光。
他动了动嘴唇,喉咙却像是被哽住般,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抬起指尖,轻柔拭去她眼尾的泪水。
“别哭。”
他声音沙哑,却仍是温柔,可话音落下,她的眼泪却更加汹涌了。
心底压抑着的情绪像是忽然找到了一个阀门,如同潮水般奔涌而出。
“为什么……我现在才发现呢?为什么我一直……都不明白……”
因为抽泣,她的声音颤抖得有些不连贯,带着最深切的遗憾与痛苦。
她知道她在难过些什么,从她回到初中,了解到周翊过去的那一刻起,这份愧疚就在日日夜夜炙烤着她的心。
那些本该可以避免的一切……那些本该可以挽回的一切,她没有注意到。
“对不起,周翊……我本来可以做些什么的,我早就应该猜到的……可是,我没有……”
她紧紧咬着下唇,试图遏制这突然将她淹没的情绪,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
看到她哭,他心口一阵抽痛,像被一只大手攥住,难受得无法呼吸。
他同样也在她身前蹲下,抬手揉了揉她的发。
“别说对不起,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怪我,这些事本来就与你无关。”
可她摇头摇得更凶,哭得更伤心了。
他深呼吸一瞬,回过神来时,他已握着她的手臂起身,将她狠狠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拥抱,既是毒药,也是解药。
被他揽入怀中的瞬间,她便用力抓紧了他后背的衣襟。
身躯贴近,再也没有半点空隙。
她将脸埋在他怀里,感受着身后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他低下头,微哑的声音贴着她耳畔,气息拂过时淡淡的痒。
“温昀,有很多事你不知道。”
他声音带着疼痛却知足的笑意:“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就足够了。”
她心中狠狠一揪,在他怀里死死咬着唇,压抑住哭声。
“高中刚开学的时候,我是在病床上度过的,那一年我并不好过,每天浑浑噩噩,分不清白天黑夜……甚至某一刻,我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顿了顿,他轻声道:
“直到回学校那天,我在荣誉墙上看见了你的照片,那一瞬间,我竟觉得恍若隔世……你就像一棵压不垮的向阳花,起初无人看好,却不知不觉,长到了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意识到你还在我身边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他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着。
“其实高二分班那次,我们之所以能同班,并不是巧合,而是我的私心促成的……我去找了老师,希望能分到有你在的班级,我还和她保证,我会好好学习。”
说到这里时,他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时,语气有几分自嘲。
“可惜的是,我最后食言了。”
他深吸了口气,有些留恋地慢慢松开手臂,退后一步,只留了一段刚好能看清她脸颊的距离。
“温昀,我从来没觉得你对不起我。”
他略显哀伤地笑了,轻轻抬手,一点点抚过她脸上的泪痕。
“假如不是因为我的自私,你本该可以继续专心学习下去,不需要在乎我的任何事。”
“所以,真正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