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他要翻脸 ...
-
又是一个迎接小犬嘤嘤叫唤的早晨。林隽顶着乱蓬蓬的卷发从那张可以肆意翻滚的大床上爬起来。
昨晚睡眠不太好。也许是缺钙了,总在睡梦中踩了空,因此今早醒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去安抚小犬,而是略显迟钝地坐在床铺上发呆,也正因为如此,才得以发现大床的奇怪之处。
这张床宽三米多,接近正方形,与其说是床,更像一块地毯。林隽要是做了奔跑的梦能在这上面滚出马拉松的里程。
睡姿狂野的结果通常是被褥凌乱的,枕头不明踪影的。床单皱巴巴堆出密密麻麻的沟壑,就像千里江山图那样铺开一派壮丽景象,可今天林隽发现中间有一道不显眼的分界线。一侧凌乱,一侧还算整洁,躺着时瞧不出来,可一坐起来就无处遁形。
林隽满眼疑惑。
鬼使神差的。他低头贴着床单和歪竖斜着摆放的枕头,狗似地嗅了一阵。
在屋子里安眠香的遮掩下,那股木质香并不明显,可林隽还是嗅出来了差别。
他打包票,绝对是里昂身上的木质香。在医院他可是闻了将近一个月,绝对不会认错。
头疼地倒回床铺,林隽两眼无神地盯着那片泛着细碎荧光的深灰色床单。他实在搞不懂里昂那家伙想做什么。
白日体面有礼,结果夜晚闷骚爬床,他可不相信是在医院同睡惯了。介于上次的掏鸟窝行动,里昂摆明了就是想睡他。
睡过他的雌虫前前后后有六只,哪只不是脱了裤子就是干,里昂倒是走了另一条赛道,竟然矜持起来了,可也莫名惊悚了。想想自己睡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一个黑影解开反锁,贼贼笑着夜袭,林隽就一阵恶寒。
小犬嗷呜嗷呜叫唤。
听着那悲壮的腔调,林隽恍然大悟,“你们两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小犬趴在林隽跟前用两只小爪笨拙地扒拉两个嘴筒子。林隽这回明白它的意思了,并且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竟然这么歹毒!”
意识到林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小犬摇着小尾巴一边撒娇一边告状。生动的小表情看起来不太像一只单纯的狗。到像是只狗精。
“太可恶!我看看,是不是绑坏了!”
林隽捏着两个小嘴筒子仔细检查。
小犬没什么耐心地摆头躲避,伸出舌头舔林隽的手。
牙没缺,毛没掉,毫无痕迹,如果不是小犬学会了告状,很难察觉嘴筒子经历了什么。
“怎么不叫醒我?”
这话问得犬生气。它屁股一撅,翻了个王八朝天,四条狗腿一阵乱蹬,再用力一抻,到像是拉平的面片。它不留余力地模仿林隽,以此来埋怨他睡得太死。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里昂动作快,它们没叫两声就战败了。
深知自己尿性的林隽尴尬地笑着去搂小犬,“这个也是没办法。”
可这一下搂了个空。生气的小犬并不配合,在床铺上扭着身子撒泼,说什么也不给碰。
林隽悻悻地收回手,看了一眼床头悬浮的电子数字——07:19。
这个点还早,天刚亮,倒是可以睡个回笼觉。
虽然里昂干了糟心事来膈应人,但这张床撤不走,里昂也死不了,并且有九层概率不会道歉,那就没道理为这个改变不了的事实气自己。
摆好枕头,扯顺被子,林隽准备躺下。这时气呼呼的小犬呲溜一下跳下床窜到门边立起来,前爪扒着门,一面竖起耳朵谛听门外的动静。它听得认真,浑身绷得紧紧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间,林隽一时分不清是害怕还是警戒。
忽地一声吠叫,从那小小的胸膛里轰出来,竟有些像是响雷。
这样大的声响,他竟是丝毫也没听到。
林隽望向小几上燃烧殆尽的安眠香。
棕黄色的香粉置在一个悬浮的球状容器里,随着容器滚动缓缓释出。那白灵灵的香凝而不散,宛若一层纱笼着球状表面。最浓烈的时候,烟雾聚集起来向上凝成一线连着天花板,看上去就像一颗被点燃的烟雾弹。
香是半个月前开始使用的。据说是医生特意调配,有助于精神力恢复。林隽当时并没有怀疑,但此刻看来似乎有些猫腻。
小犬叫了两声后安静下来,蹲坐在门边,仍然仰着脑袋竖着耳朵捕捉门外的动静。
门的那边……有什么?
林隽好奇,学着小犬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这种声音仿佛踩在耳膜上,非常的响,还有点儿回弹的隆隆声。林隽难受地捂住耳朵,可是声音并没有丝毫减弱。
这种情况林隽很熟悉,西拉斯的私教课上,他感受过许多次。雄虫的精神力能够强化五感。这是他在一瞬间击穿那只杀手雌虫膝盖的原因。
可自从精神力受损,林隽就很难感受到精神力了,甚至有些时候他都遗忘了它。然而今天它却突兀的出现,甚至不受控制的逐渐加强。
实在搞不懂这莫名其妙的触发机制。
脑袋隐隐胀痛起来,就像多年的偏头痛发作了。
林隽捂着脑袋钻进被子,期盼被子能挡住那些声音。可是并没有。呼吸带动的细微起伏,皮肤与布料的摩擦,呼吸喷洒的气流,都在一点点被放大。
他听见两个压低的声音。
一个抱怨工作太累,另一个有气无力地附和。
听起来像是侍从在闲聊。
“说来那位脾气还真好。不然我们会更累。”
“垃圾星的雄虫脾气能不好吗?”
“说的也是,脾气要是不好早就死了,哪像帝国的雄虫,一点不合心意就又哭又闹。尤其是利——”
“你不要命了!敢提起他!”
许是后怕,声音停了一会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鞋底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像是半干的粘合剂,呲啦呲啦。
“托勒密死之前能和那位过一阵子,也算赚了。模样好性格好又好拿捏的雄虫,整个帝国也没几只。那个视频你看过……”
往后,林隽听不清了。耳朵里拉出一道音响被踹后的刺耳声音,又像是防空警报拖着危险的尖锐调子。那些对话骤然变得很遥远。
他们在说什么啊?
谁死了?
托勒密怎么了?
那个流氓头子没杀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会死?
他可是帝国军校第一名。
开什么玩笑呢……
更何况前些天还把食谱打包发给里昂呢,怎么可能会死。
胡说八道什么呢——
林隽生气。他爬起来,跳下床,气势汹汹撸起袖子。然而摸上开门器的刹那,他怎么也摁不下去。
他该冲出去和他们理论的。
告诉他们托勒密是单兵王,是重伤乌尔里克的家伙,就算一路杀过来满身是血,也会回家。
胡说什么——
他脸色苍白地立在那出神,顾不上被他这些举动吓了一跳的小犬。
它在他脚边打转,嘤嘤嘤地叫唤。
胡说八道。
林隽低下头,手颤抖着垂下来。
都他妈的胡说八道——
安眠香燃尽了,烟散了。没有开灯的房间静默得可怕,奢华的摆设和家具变得面目可憎。
窗帘遮住阳光,透进来影影绰绰的灰,像是一片抓着人往下堕的沼泽。
头脑晕眩。
林隽想吐。
这类呕吐欲和胃无关,和喉管有管。它紧缩起来,把气管掐住,有些喘不上气,所以是憋久了想吐。
那扇由高科技控制的推拉门像屏风一样横隔在眼前。金属面,冰冷的,透着点难以闻嗅到却让大脑察觉的铁的气味。毫无风雅,十足的冷漠。四个角和墙面嵌得密不透风。
他从乌尔里克打造的笼子去到雄保会为他打造的笼子,然后来到这座里昂为他打造的笼子。
这五六年来,在方寸里享受虚假的自由。
为了少受点苦,他认命,乖顺听话,要什么给什么。可到头来除了这条命,他什么也没留下。
在此之前,他觉得这没什么,毕竟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个调调,强求幸福自由是没好下场的,所以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尽量把日子过得高兴点,那些没必要吃的苦就少吃点,可现在,他觉得很没意思。
谁都来骗他,耍他。他成了软柿子,谁都可以给他来一下。
这窝囊日子不过也罢,但在翻脸之前,他要确认一件事。
林隽再度抬手去摁开门器。
门却先一步向内缩进墙面,缓缓露出门外的身影。
里昂穿着灰白休闲服,袖子挽到肘弯,捧着堆满早点的餐盘。他与林隽对视,脸上的温和笑意一僵,变得虚假。
林隽不知道自己眼下是什么模样,可佐里昂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乌黑的眼睛通红,没有泪,像是干裂的土地在无声嘶吼。
林隽轻轻推开里昂,终于抬脚迈出了房门,他站在走廊里朝前看。
空荡荡的。
两侧墙壁挂着的画和摆放的雕塑摆设都静默无声。
那两个嚼舌根的侍从毫无踪影。
一切都是他的幻想。
是啊,他的精神力出了问题,难保不会得个精神病。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对,一切都是假的。
“阿隽,怎么了?”里昂空出一只手握住林隽的肩头。
“我做噩梦了。”林隽的声音幽幽的,好似真的还在梦中。
佐里昂轻笑,揽住林隽将他带回房间,小犬在脚边焦急地跑动,时不时抬头对着佐里昂呲牙。它知道自己不是对手,除了呲牙什么也做不了。
佐里昂将林隽引到小几边,将餐盘放下。
热腾腾的汤包,金灿灿的油条和米白色的豆浆。
林隽的眼睛愈发红了。那抹红眨眼蔓延至眼角和颧骨,“我……做了个噩梦。”
递上筷子的手一顿,佐里昂认真打量林隽的神情,“梦都是相反的。”
林隽扯着嘴角笑得牵强,“你们这里也有这种说法?”
“垃圾星和帝国本就是同源,文化习俗自然相似。”佐里昂把筷子塞进林隽手里,“快尝尝。许多年没碰这些,手生了。要是不喜欢,我再让——”
“托勒密和你联系过,对吗?”林隽截断他的话。筷子在他手里过了一遭,落在地毯上。
他们四目相对,久久沉默。
林隽看着那双碧蓝的眼睛,更觉晕眩了。
那双眼睛蓝得深沉,一眼望看不到底。他没办法通过它们去判断里昂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就像里昂说他自己只是一个资助者。两张嘴皮子一番,统统是些没有根源没有证据的话。
佐里昂抬手拨开林隽额角凌乱的卷发,“是。他联系过我。”
“你说他一切安好,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是。”
林隽笑了,眼睛红得仿佛在滴血,“那我怎么梦见他死了。”
佐里昂收回手置在膝头,“那只是梦。”
“要是不是梦呢?”林隽咄咄逼人,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佐里昂。
“因为一个梦难过。”佐里昂问得直白,“他很重要?”
林隽倏地低头,好似被刺了一下,“他答应回来给我买奶酪。”
这话说得突兀,佐里昂一时弄不清意图,沉吟片刻,他说:“我给你买。”
小犬蹲坐在林隽的□□,两只小狗头搭在膝盖上,四只黑葡萄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林隽的脸。
那张脸微微扭曲。泛着远山上方的空白。
林隽嘴角满是笑意,眼睛却是睁得圆圆的,没有一丝喜悦的弧度。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略略有点沙哑,却带着点攻击的尖锐。
“我不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