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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冬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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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冬雪过后，H市成了银装素裹的冰雪大世界。
冰天雪地，阻扰不了学生们爱玩的心。周末，陶兰泽在本地同学的带领下，去参加冬钓。
在冰面上挖洞钓鱼，是陶兰泽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是个不错的素材。闹钟还没响，他便一轱辘起床梳洗，先画了会漫画，等同学们都准备好了，一起出门。
一行人来到钓鱼广场，放眼望去处处是蓝色帐篷。
租好帐篷后，老板热情为他凿洞，讲解冬钓的秘诀。
起初同学们都很感兴趣，然而钓了一会儿没啥动静，便失去耐心，一手持钓竿，一手刷手机。钓了一上午也没什么收获。好在大学生重在体验，并不沮丧，提着鱼进入烧烤区域。
这里有专人处理好鱼，交给顾客，让顾客体验烤鱼的快乐。
几人玩兴正浓，烤得鱼又焦又糊，大伙看着黑鱼，嘻嘻哈哈地笑，其中一人肚子饿得咕咕叫，大伙笑得更欢了。欢笑过后，闻到周围烤鱼的飘香，肚子便更饿了。
这时有人提议去商家那里买几头烤的吃。甚至有人调侃陶兰泽长得帅是网红，可以免费去讨要几头鱼。甚至有人说陶兰泽男女老少通杀，就算去找大叔讨要几头鱼也会成功的。
某位嫉妒受欢迎的男生，愿意打赌三百元，赌陶兰泽在大叔那里没有市场。
见同学们起哄笑闹，为了不被同学当作清高的艺术家，陶兰泽动身开启“乞讨”事业。他本打算装模作样溜哒一圈，空手而归，回来讲个笑话为自己解困。
可在烤鱼区域穿行时，他意外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中年男子钓了满满一桶的鱼，熟练地翻面，洒作料。滋滋的烧烤声中，鱼香和佐料味像一首美妙的协奏曲，让陶兰泽肚子的馋虫激动地扭腰跳舞。
他更饿了，于是快步走上前。
中年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略微吃惊，而后笑着递上之前烤好的鱼：“饿了没，吃烤鱼吗。”
“好。”陶兰泽有点尴尬，可还是接过烤鱼，吃了一口，酥香脆皮，香料与鱼的鲜美巧妙地融合，他从未吃到如此美食的烤鱼。
“好香。”陶兰泽边吃边夸。
中年男子得意地说：“你爷爷葬礼上的烤鱼特别好吃，我特地找那位大厨拜师学艺。来，好吃你就多吃一点。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同行的朋友多吗？这里的鱼够不够吃。”
“够了够了。”他接过中年男子烤好的一大盆鱼，回到同学身边。
同学们个个目瞪口呆，低声道：“没想到你还真是大叔杀手。”
陶兰泽咧嘴一笑：“我也完全没想到呀。简直像开了挂一样顺利呢。刚才谁说要打赌三百元的，这话算不算数。”
“算数算数，败给你的盛世美颜了。就想问个问题，你刚才跟大叔聊什么，我很好奇了。”
陶兰泽收下300元后，笑道：“那是我爸，亲生父亲。他可是钓鱼高手。你们想啥呢，不会是想歪了吧。”
同学们又是鼓掌又是哈哈大笑，愉快地分食烤鱼，陶兰泽索性带着同学们围着父亲一起烤鱼，又用刚赚来的300元钱请了客，让同学们吃个饱。
虽然一直跟同学说说笑笑，可陶兰泽，心思都在突然出现的父亲身上。
以往父亲出远门钓鱼，都会告诉母亲目的地。若是父亲要来H市，母亲定会告诉他，可他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母亲确实没提到父亲要来。
他担心父母的感情出了问题。毕竟父母原本就会因教育和投资问题而吵架，只不过，吵架之后，很快就和好，继续过日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母亲为何不了解父亲行踪，这令他很不安。因此没跟同学们一起回校，而是留下陪父亲夜钓。
夜晚的H市，冰寒刺骨。他缩在角落里看父亲像入定老僧一样，安静地钓鱼，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静坐将近一个小时后，陶兰泽的好奇心，总算战胜了对责骂的恐惧，开口了：“爸，你来这里有没有告诉妈？”
“我记不清了。我们都太忙，年纪又大了，没把这点小事放心上。”
“忙？”
“你妈当了妇联代表，现在可多人找她呢。她也乐得到处走动，冰箱里的冻鱼都送光了。”
“你们……没有吵架吧。”
“没有。现在家里的事都由她说了算。我上交八成工资，用直播赚的钱买钓具，有什么可吵的。”
“……”陶兰泽很难想象一场病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心志，却又不得不相信。
他以前觉得父亲是对两个不孝子彻底绝望，开始摆烂。可近来的接触，发现并非如此。
父亲对钓鱼一事及其上心，和人讲解钓鱼和烤鱼秘诀时也极其耐心。跟原先那个急功近利、趋炎附势的样子判若两人。要说有什么相似处，大概是依然自我中心。即使在爷爷葬礼上，众人都想着争家产的气氛中，依然有心情聊钓鱼，品烤鱼，钻研烹饪方法。
“爸……你钓一天的鱼，累不累。”
“类似你画一天的漫画。”
“其实我不是很懂钓鱼的乐趣所在。”
“独自面对一个未知又广阔的世界，偶尔收到一点回应，迅速捕捉住难得的机会，巧妙地收竿。你不是佩服科幻小说里那些独守天文台里侦察外星信号的天文学家吗。其实钓鱼的过程跟等待外星人发信号的过程很像，也跟等待目标出现的狙击手类似。需要无限耐心，细心，不断磨炼，才能快速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陶兰泽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看父亲的视频时，他觉得父亲不过在说假大空的套话，来迎合特定观众，博取关注度。
然而相处半天下来，他发现自己以前并不了解父亲。
“其实我去年开始追你的连载”父亲突然说。
陶兰泽有点不敢相信。
“长大必然是痛苦的，或许人只有在经历过难以忍受的痛苦后，才知道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你现在遭遇的事，或许是一次契机。让你真正认识到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漫画家。什么才是一个好故事。”
“你支持我成为漫画家。”
“反正以我们家的条件，你又饿不死。想画就画吧。”
陶兰泽莫名感动，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父亲会支持他创作漫画。毕竟他的漫画与商业风大相径庭，很难赚钱。设身处地，易位而处，他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何况真正好的作品，是蘸着心尖血创作的。哪个父母不想自己的孩子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呢。
“谢谢爸爸。”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感谢。多少年不被父亲认可的心结，终于放下。陶兰泽没再问什么，提起钓竿，陪父亲垂钓。思维飘飘扬扬，像冬日的飞雪，每一片都是独一无二的结晶体。
网友总说，男孩子期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并把此事视作踏入男权社会的入场券。这种认可是母亲及其它女性的认可所无法替代的。
在女性主义者看来，这无非是一种落后的思想。
陶兰泽自认为是平权主义者，站在不偏不倚的立场，努力去理解每个人生命体。
他想要父亲的认可，并不是为了得到男权社会的入场券，而是渴望和解，跟父亲和解，也跟自己和解。
比起获取权力场的入场券，爬上权力之巅。他更想成为庄子那样的神人，心游物外，悲悯众生，嘲讽当权者。
虽说憧憬自由。他却是个害怕寂寞的人，在意他人的看法。就像今天，同学们起哄，让他去讨要烤鱼，他会配合着溜达一圈，不扫大伙的兴。同样的，他也在乎家人的看法，希望自己有个幸福美满的完整家庭。以世俗的观点看来，恋兄属于破坏家庭和睦。他既不愿失去恋人，也不愿破坏家庭。这件事成了他的心结。本来希望可以瞒父母一辈子，反正很多人不结婚，不结也一会显得奇怪。
是的，他就是这么拧巴。既怕被大家视作异类，怕被孤立，又不愿妥协，想要坚持个性。他甚至会害怕哥哥知道自己是个拧巴的人。只希望哥哥记住自己鲜明的个性。毕竟他除了这点个性以外，乏善可陈。
而今父亲一心垂钓，似乎不打算管他的恋情，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想，世界上那么多看似无法化解的矛盾，或许换一个角度，换一个思路，换一个时机，都能找到和解的办法。
比如，王悦的事。或许是王悦失宠了，弟弟的舅舅不再雇黑子来吵架，其它人找到新战场，参与新的骂战了。
至于堂姐陶玉清，本就是玩理论高手，掉起书袋来那是一袋接一袋的，没几个人是其对手。
妇联仍关心王悦的家务事。不过，刘老师爱惜儿子，不打算起诉王悦的父亲。此事不了了之。
世事波澜起伏，每每与他预测不同。他终究是阅历太少，读书不多，没能站更高看更远，犹如井中之蛙。
或许，人生天地间，体验短暂一生，不必强求成功。甚至不必非要苛求自己把自己调整成积极，昂扬、乐观的状态。情绪有高潮，亦有低谷，如同海浪起伏不定。随缘随兴，处处旷野。
回校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告诉母亲：“我爸到H市参加冬钓。”
母亲立马对他说：“别担心。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钓鱼上。没空管你的恋情。”
“嗯。”陶兰泽心情很复杂，比起父亲的责骂，他更怕母亲感到失望。
“对了，有一位法国文化团将来我们这里参观，其中有位编辑，专门负责挖掘各国有个趣的漫画。翻译成法文，引入到法国。我正准备找机会把你的漫画推荐给她，你觉得怎么样。”
“太好了，谢谢妈。可是我最近有点迷茫。我怕我无法给故事一个圆满的结局。”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寒假要到了，你想去爱尔兰看看吗。”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陶兰泽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并不是受恋情困扰才对创作方向感到迷茫。
母亲：“现在很多人选择春节旅行，今年看望完亲戚，我也打算陪你爸去各地钓鱼，顺便去朋友家做客。”
陶兰泽不知该说什么，心跳阵阵加速，母亲这是默许他跟哥哥在一起了吗。他实在不敢问，却忍不住思念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