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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丞相来信(二) 丞相来信( ...

  •   下了城墙,张惠和叶将军说了几句话,便带着宋准回子城了,宋准在路上问他:“子初兄,若是楚州守不住了怎么办?”

      “知道从前的守将都怎么办吗?”张惠说,“殉城。”

      “可我问的是你。”

      张惠垂眼轻笑了一声,说:“我不知道,我是最贪生怕死的,可能会逃回临安吧。”

      “挺好的,我也希望你逃回临安,殉城只是留个虚名,可是对一个人来说,命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你呢?”

      “我也随你一起逃回临安。”宋准转过头去看他,火把的光亮下,张惠的侧脸上有一层暖暖的橘色,可他脸颊上却有一条亮晶晶的痕迹,蔓延到下巴上,在下面聚成一粒橘色的水珠。

      张惠笑了,吸了吸鼻子,说:“惟衡,我真的好累,早知道党争这么难,我宁愿没出仕,做个闲散公子便罢了,可如今……我真的太累了,每天闭上眼睛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睁开,我不想你也和我一样。”

      “你如今,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我帮你分担点儿。”

      “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些事情你倒还真帮不上什么。”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道,“这样就很好了,想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找我说话,我也算有个盼头,你的案子你尽力查,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好。”宋准一只手松开缰绳,去够张惠的后背,在那上面轻轻揉了揉,“你要挺住啊,没有你,我也不行。”

      “嗯。”张惠用力点点头,宋准却听得清楚,他是因为哽咽,才没说出更多话来。

      不知道为什么,宋准突然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

      张惠小时候就志向远大,后来出仕了,在盐官县再见时,他还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哪怕是自己刚来楚州的时候,他也是日日容光焕发的。

      可再看看如今,才不过几个月,他就被折磨成这样了。

      风大了,天上的云层被吹开了一些,露出将要满的月亮,宋准拍了拍张惠的肩膀,说:“瞧,月亮出来了。”

      张惠抬头去看,又是点点头没说话。

      宋准也没再说什么,当初他在令狐朝的河船屋里哭得泣不成声的时候,令狐朝是怎么说的?

      他说:“哭完了就好了,今天哭完,明天该做什么就照常做。”

      真是冷漠啊。

      可现在自己好像比当初的令狐朝更冷漠,想来想去,他又拍拍张惠,说:“子初兄,我一直在你身边呢。”

      “嗯。”张惠又点点头,终于说了句话,“我知道。明日,你带你的仵作朋友去军营里看看吧,我记得你说,程氏的私兵身上的训练痕迹和旁人不同,就以送药治伤为名,去查查吧。”

      “好,你放心,我查完回子城找你说话。”宋准说。

      “嗯。”

      回到子城的时候已经是寅时,宋准目送着张惠穿过院子往后去,不多时,便厅里就亮起了灯。

      第二日点过卯,宋准便去找张惠要了文书,去茶馆找令狐朝。

      茶馆里安静,宋准绕进后院,上楼敲了令狐朝的房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

      “惟衡,一猜就是你来了。”令狐朝笑着,迎他进来,“听稚言说你昨日下午还来过一趟,不过我那时候睡了,还好没错过什么急事儿。”

      “嗯,就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下接下来要怎么办,我正愁怎么找个由头把军营里的私兵都查查,昨晚城北就打仗了,张子初说让我们以送药治伤为名去查查那些士兵身上的痕迹。”

      令狐朝问:“是城北打仗?那城西要怎么查?”

      “这个没关系,不管是城北城西还是城东的水军,都可以用这个由头,最近边境摩擦不断,常有火并,我们去也当是官府体恤将士。”

      “好,那今日扫过雪就去吧。”令狐朝说着,从炭炉上端下来一锅肉糜粥,舀出一碗来递给宋准,“还没吃东西吧?昨晚上剩的,凑合喝点儿,填填肚子。”

      “知我者令狐兄也啊,每次我饿了你都能发现。”宋准接过碗和勺子,溜着边儿尝了一勺,立刻便赞不绝口。

      令狐朝见他喜欢,自己也高兴,三两下收拾好了药箱,准备好要用的草药,便一同往街上去扫雪,等结束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午时了。

      令狐朝伸了伸胳膊腿儿,说:“昨日化雪,冷得要命,这楚州城里的穷苦百姓怕是要被冻死完了。”

      “唉,不知道这个冬天还有多久。”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二人也没怎么再说话,回茶馆简单吃了个饭,又和柳晏说了几句话,便往城北营地去送药了。

      到城北自然是少不了要先去见叶将军的,宋准和令狐朝站在他营帐外,让门口守军进去通传,里面叫他们进去的时候,宋准咽了口口水,才掀开了那帐帘。

      “司理参军宋准见过叶将军。”宋准向他行了个礼,又介绍道,“这位是医师令狐朝,此次来是奉知州之命为将士们送些药来,顺便检查一下伤兵的伤情。”

      叶将军端着碗,听宋准说话时没抬头,只自顾自地喝碗里的粥,等宋准说完,他很不客气地问道:“知州大人这么好心体恤,为何军饷迟迟未到?”

      “叶将军有所不知,朝廷国库空虚,知州大人也是几次三番上书求拨款,可奈何上面始终未允,知州也是回天乏力啊。”

      “你们这些文官,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叶承毅那小子还把你们当祖宗似的敬着,天天来教训他老子不守规矩,怎么,守规矩那军饷就能来了?”

      宋准的手在身前握紧了拳头,又很快松开,眉头微皱,他说的话实在是不客气,难听得要命,可若是将自己置身在他的立场,却又能理解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宋准便又对叶将军行了一礼,道:“叶将军身经百战,是楚州资历最高的武将,自该是旁人都敬着您,但叶部将还年轻,长幼尊卑有序,他守规矩才正说明叶将军教子有方,而并非叶部将胆小怕事啊。”

      “行了行了,老子说不过你,要送药就去,要治伤也去,伤兵都在最南边的营帐里。”叶将军很是不耐烦地摆摆手叫宋准他们离开,宋准这才松了一口气。

      出了叶将军的营帐,令狐朝凑到宋准身边说了句:“这个叶将军很不好惹啊,往后你和他肯定少不了打交道。”

      “武将出身,性子直些倒也不奇怪,你瞧他对他自己儿子都那样,更别说是旁人了,我也不需要真的和他说什么,只要敷衍着他就行了。”

      “你现在很不错嘛,有长进。”令狐朝笑着夸他。

      不是他谬赞,而是要搁从前,宋准早就开始抱怨官不好当了,如今可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到了最南边照顾伤兵的营帐,宋准和随军的军医说明他们是为何来此,军医很是感动,就差没哭出来了,抓着宋准和令狐朝的手说:“多谢知州,多谢参军,这几日我实在是已经忙不过来,还好你们来了。”

      令狐朝说:“放心,接下来几日我们都还会来帮忙的,先带我去看看伤员吧。”

      “好,好,这边请。”

      宋准不知道令狐朝是如何看出那些痕迹不同的,只能在旁边看着令狐朝挨个检查那些伤员,时不时地用眼神问他有没有发现。

      令狐朝不理他,等全都检查完了,才到营帐外面给他说:“有四个。”

      “伤员里都有四个?”

      “是。其他的我也不好说再去查什么,给军医留了些伤药我就出来了。”

      宋准叹口气,说:“这些日子的仗怕还是要不少打呢,打一次仗就会多很多伤员,接下来可有得忙了。”

      “无妨。”令狐朝说,“帮帮你的忙,你也不用日日奔波,我看你最近消瘦不少,天天半夜起来去查案,白天也饭也顾不得吃,别哪日死这儿了,我还要验你的尸。”

      “我已经算好的了,令狐兄没看见张子初那模样,是仇人变成他现在的模样都该消气了,我说帮他做些什么事情吧,他说旁人帮不上他。”

      令狐朝闻言笑了,说:“这个时候地方官是难办,下面要顾着民心,上面还要应付,他夹在中间,两面都不是人,这差事就是看着光鲜,内里有多难只有自己知道。”

      “是啊。”宋准叹口气,看了看天上发白的太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最后只叹了一句,“生不逢时啊。”

      “好了,回去吧,时候也差不多了。”

      “嗯。”

      接下来一连几日,金军隔一两天就会来攻城,有时候从城北来,有时候从城西来,只有城东稍微安全些。

      宋准每日忙得晕头转向,要扫雪,要去验伤,要看县里送上来的案宗和文书,还要时常去问柳晏那边的进展,夜里脑袋一沾枕头就能睡着,要是半夜没人叫他,他一觉就直接睡到卯时,几次险些误了点卯的时辰。

      每日的忙碌也换来了些成果,令狐朝和他已经梳理出了藏在军中的程氏私兵大致有多少,主要都在城北主力军里,城西就不到十个。

      柳晏的人也观察到那些人平日里常去的地方,那是从前程氏的产业,一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赌坊。

      知道这个消息,宋准和柳晏就易容进去打探了一番,听里面的伙计和掌柜说的话,也跟踪那些私兵进去,偷听他们议论,几次下来,知道了个不得了的消息。

      程氏倒台,而他们如今竟然跟了九曜,柳晏在他们路过时假装不经意撞上,从他们身上偷到了玉蝉,是没有暗器的那一种,多半就是交易或见面议事的凭据。

      证据已经充足,只是偷来的玉蝉并不能作为呈堂证供,要从军营里剔除这些毒瘤,还需要一招敲山震虎。

      所以在小年的这一天,宋准带了几个捕快去了城西营地,在军中宣称冰尸案已经破获,凶手乃是金人,数月前就杀了这样一个手里有些兵权的押队,在冬日里抛出,就是为了让人误以为有细作,好叫宋军自乱阵脚,他们才好搞突袭。

      最后宋准还说:“今日是小年,大家合该热闹热闹,这个消息就当给大家吃个定心丸,请诸位安心戍边,在我来之前知州也让我转告大家,军饷已经在路上,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听了宋准的话,众将士都欢呼雀跃,叶承毅更是跑上来将宋准一把举起,和身边的弓兵把他抛起又接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从城西营地回子城,宋准就去找了张惠,军饷的难题解决,他可算能安下心睡个整觉,精神都好了许多。

      一掀开便厅书房的门帘,就觉得里面暖和许多,张惠坐在书案前,看着就悠闲许多,还有心思哼着小曲儿。

      “心情不错啊张子初。”宋准搬过来个椅子坐到了他旁边,说,“我去营地里说了,冰尸案已经告破,将士们很高兴,都感念知州大人仁心呢。”

      张惠转过头,笑着说:“还好啊,丞相还算有些良心,否则我真是不知道还能活几日。”

      “上面怎么又肯拨款下来了呢?你是怎么说的,让我也学学。”

      “还能怎么说,一日给发三封折子,一句话掰成几瓣,不管什么鸡毛蒜皮的都往严重了说,句句不离钱,说得多了,他们估计也没办法了,钱可不就来了?”

      宋准手撑在他书案边看着他的脸,道:“你还挺有办法的嘛,今日是小年了,可要早些放值回家享你的天伦之乐去?”

      “不了,居安思危,马上要过年,北边说不定会趁这时候来搞事情,不能不未雨绸缪啊。”

      张惠合上了面前的折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对宋准道:“陪我去街上走走吧,很久没在白天出门了。”

      “不未雨绸缪了?”宋准一挑眉,看戏似的瞧他。

      张惠笑了笑:“不差这半个时辰,走吧,想吃什么我请你。”

      今日天气也好,天上几丝云被风吹得很稀薄,太阳晒着,人心里也是暖的,仿佛一切都在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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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宋准探案记》现已完结,正在考虑是否要出续集,在此征集一下大家的意见~ 下一本《万事胜意》已经在存稿当中,2月9日18:00开始更新,求个预收先! PS:感兴趣的也可以看看免费小短篇《雪落常安》,未来可能会掉落番外什么的也不一定哦(话又说回来,现在哪一篇不是免费呢QA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