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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续缘   引爆器 ...

  •   引爆器的红色指示灯在梁荣望手中闪烁,像一颗倒计时的心脏。冬日的夕阳把城西工业区的废墟染成血色,他站在C区出口的混凝土平台上,身后是黑洞洞的地下通道入口,面前是呈扇形包围上来的特警队员。
      秦严站在最前面,防爆盾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梁荣望的手。他能看见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但拇指始终没有离开引爆按钮。
      “放下引爆器!”秦严的声音嘶哑,“梁荣望,你逃不掉了!”
      梁荣望笑了。他脸上还戴着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完全没了之前的温和儒雅,只剩下一种疯狂的、破碎的光芒。
      “逃?”他重复这个字,笑声越来越大,“我为什么要逃?这是我的终章,是我准备了二十六年的……谢幕。”
      他低头看了一眼引爆器,又抬头看向秦严:“你知道下面埋了多少炸药吗?够把这一片……整个送上天。你的哥哥,陆夜明,还在里面。在那个我为他准备的、完美的工作室里。”
      秦严的心脏狠狠一抽。他握枪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你要什么?”秦严强迫自己冷静,“你要什么才肯放下引爆器?”
      “我要……”梁荣望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我要宋温能看到。看到我终于完成了她的《裂隙》。看到她的儿子,变成了永恒的艺术品。”
      他忽然又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可是她看不到了……她死了……二十六年前就死了……是我……是我害死的……”
      这句话说得太轻,但秦严听见了。他猛地想起陆夜明之前说的——梁荣望可能给宋温下了过量的药。
      “是你杀了阿姨?”秦严的声音冷得像冰。
      梁荣望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又点头,最后捂着脸蹲了下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她说想解脱……我给了她药……比平时多……我说睡一觉就好了……可是她没醒……没醒……”
      他语无伦次,精神明显已经崩溃。但那只握着引爆器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秦严对着耳机低声说:“哥,你听见了吗?”
      地下工作室里,陆夜明站在原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听见了。全都听见了。
      二十六年前,梁荣望给了宋温过量的药,也许不是故意谋杀,但确实是导致她死亡的原因之一。然后这个人,这个懦夫,把愧疚扭曲成执念,把艺术当成借口,用了二十六年时间来“完成”一个死者的“遗愿”。
      用六条人命练习。用他陆夜明当最终作品。
      多么荒唐,多么可悲,多么……让人作呕。
      “秦严,”陆夜明对着耳机说,声音很平静,“别激怒他。他在崩溃边缘,随时可能引爆。”
      “可是哥——”
      “听我说。”陆夜明打断他,“引爆器的遥控距离有限,他必须在这个范围内。你拖住他,给我时间……找第二条路。”
      “第二条路?”
      “这个工作室肯定有紧急出口。梁荣望这种人,不会不给自己留退路。”陆夜明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手术台后方那面墙上——整面墙都是玻璃陈列柜,但有一个柜子……有点不一样。
      柜子里的“作品”摆放得很整齐,唯独右下角那个位置空着。而且柜子边缘的灰尘痕迹显示,它近期被移动过。
      陆夜明走过去,用力推那个柜子。很重,但确实能移动。推开三十厘米后,露出了后面的……金属门。
      找到了
      “秦严,我找到出口了。”陆夜明说,“给我三分钟。”
      “收到!”
      陆夜明开始研究那扇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小小的数字键盘。密码?
      他试着输入宋温的生日——错误。输入梁荣望的生日——错误。输入《裂隙》系列开始创作的年份——错误。
      还剩两次机会,然后可能会触发警报或自毁程序。
      陆夜明停下来,环顾整个工作室。梁荣望是个艺术家,是个疯子,但他也有自己的逻辑。密码不会是随机的,一定是……对他有特殊意义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手术台旁边的工具架上。那里除了手术器械,还有一个相框——是之前梁荣望拿给他看的那张,宋温在画室的照片。
      陆夜明走过去,拿起相框。照片背面有字,很淡,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1993.9.14,温赠。她说:艺术是裂隙中的光。”
      1993年9月14日。那天发生了什么?
      陆夜明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虽然在地下信号被屏蔽,但相册还能用。他翻到之前拍下的宋温手稿照片,快速浏览。
      第七幅,“破茧”,创作日期是1994年2月13日。
      第六幅,“裂隙·六”,创作日期是1993年12月。
      第五幅……
      翻到第二幅时,他停住了。第二幅的创作日期是:1993年9月14日。
      就是照片上那天。
      那天宋温完成了《裂隙》系列的第二幅画,把照片送给梁荣望,说了那句“艺术是裂隙中的光”。
      那天,是梁荣望艺术理念的“起点”。
      陆夜明走回金属门前,输入密码:1993914。
      绿灯亮了。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滑开。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但深处有微弱的光。
      陆夜明正要进去,耳机里突然传来秦严急促的声音:“哥!他要引爆了!他说……说他的作品完成了,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艺术与毁灭的完美结合。”
      陆夜明咬牙,对着耳机说:“秦严,听我说。我现在从紧急通道上去,大概需要两分钟。你拖住他,不要硬来,他手里的引爆器是压感式的——一松手就炸。”
      “我明白!可是哥,他一直在说胡话,说下面有什么……‘终章装置’……不只是炸药……”
      终章装置?
      陆夜明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工作室。除了手术台、陈列柜、各种设备……还有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无影灯组上。那些灯排列得很有规律,形成一个……圆形?
      不,不是圆形。是螺旋形。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某种……漩涡。
      陆夜明走到房间中央,抬头仔细看。灯光在白色天花板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能看出灯组的底座有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是电路。
      这不是单纯的照明系统。这是……某种装置的一部分。
      “江叙,”陆夜明对着耳机说,“让技术组分析我之前传上去的工作室照片。重点看天花板灯组的排列规律。”
      几秒钟后,江叙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陆队,那是……一个大型的电磁脉冲发生器雏形。如果完全启动,能产生局部强电磁场,干扰所有电子设备,包括……心脏起搏器、神经刺激器……”
      陆夜明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梁荣望在设计图上写的:“微型摄像头,连接无线网络。完成后,这件作品将能‘看见’每一个观看它的人。”
      不是比喻。是真的。梁荣望想在“作品”内部植入微型电子设备,让“它”能持续运行、传输数据。
      而这个电磁脉冲装置,一旦启动,会瞬间烧毁所有电子元件——包括植入物,也包括……房间里所有的生命体。
      “他想同归于尽。”陆夜明低声说,“不是用炸药,是用电磁脉冲。把我们所有人都……”
      “哥!”秦严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他行动了!引爆器亮了!”
      陆夜明抬头。天花板的灯组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快。空气里传来高频的嗡鸣声,像无数只蜂鸟在同时振翅。
      电磁脉冲装置在预热。
      “秦严!撤!所有人立刻撤到五百米外!”陆夜明对着耳机吼。
      “可是哥你——”
      “执行命令!”陆夜明的声音嘶哑,“秦严!这是命令!”
      耳机里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秦严哽咽的声音:“……收到。”
      地下,工作室里。高频嗡鸣声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陆夜明感到一阵眩晕,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是血。
      电磁脉冲对生物体也有影响。频率够高时,能干扰神经信号,破坏细胞结构。
      他没时间从紧急通道走了。就算走,也来不及。
      陆夜明踉跄着走到手术台边,从装备包里翻出那个生命体征发射器。他按下侧边的红色按钮——紧急求救信号,会发送最后的位置和生命数据。
      然后他对着耳机说:“江叙,听好。这个工作室的电磁脉冲装置,核心控制板应该在……手术台下方。我需要有人从外部切断电源,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飘:“或者直接炸掉供电系统。但动作要快,三分钟内,脉冲会达到临界值。”
      “陆队,你在哪?我们马上——”
      “我在里面。”陆夜明打断他,靠着手术台坐下。眩晕感越来越强,眼前开始发黑,“别进来。这个频率……人撑不住的。”
      他咳了一声,吐出来的都是血沫。
      “哥!”秦严的声音在耳机里尖叫,“哥你别吓我!你出来!我现在下去——”
      “秦严。”陆夜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也别乱动,听我说。”
      耳机那头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有人需要你,走吧,不要回头。”陆夜明看着天花板闪烁的灯光,那些光晕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他们在前面等你,你的壮志不再难酬,你的人生不再平庸。”
      “夜尽处,自有天明。”陆夜明笑了,笑得很淡,“严严,替我看看夜明。”
      高频嗡鸣声达到了峰值。耳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彻底静默。
      通讯断了。
      地面,C区出口。
      秦严跪在地上,耳机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他抬起头,看着梁荣望。那个疯子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引爆器,脸上是解脱般的笑容。
      “结束了……”梁荣望喃喃,“都结束了……”
      秦严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冷冰冰的陆家庄园,陆夜明第一次牵起他的手说:“以后我是你哥哥。”想起陆夜明教他格斗,教他射击,教他怎么在绝境里活下去。想起每次他惹祸,都是陆夜明挡在他前面。
      他的哥哥。他唯一的哥哥。现在在地下,在那个该死的电磁脉冲装置里,生死未卜。
      “啊——!!!”秦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沉的嘶吼,从地上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冲向梁荣望。
      “秦严!纪律!别——”苏烈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但晚了。秦严已经冲到了梁荣望面前,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金丝眼镜飞出去,摔得粉碎。引爆器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苏烈开枪了。
      不是对人,是对引爆器。狙击子弹精准地击中那个红色的小盒子,在它落地前,在空中把它打成了碎片。
      引爆器失效。
      但梁荣望笑了。他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却笑得像个孩子:“没用的……电磁脉冲……已经启动了……你们救不了他……救不了……”
      秦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关掉?!说!!!”
      “关不掉……”梁荣望还在笑,“那是……终章……是完美的……谢幕……”
      秦严想一拳一拳砸下去,却被冲过来的几个队员拉住。
      几乎在秦严第六次喊出放开的同时,苏烈从几个队员间挤过来,紧紧抱住秦严,把他往后拉:“秦严!冷静!我们需要他活着!他知道怎么关!”
      “他不知道!”秦严吼,“他就是个疯子!他只要我哥死!”
      “那就让技术组想办法!”苏烈死死抱住他,“陆队还在下面!他还活着!我们能救他!”
      秦严的身体僵住了。他回头看向那个黑洞洞的地下通道入口,然后看向苏烈,眼睛里全是血丝:“烈烈……我哥他……”
      “我知道。”苏烈的声音很稳,但握着他胳膊的手在发抖,“所以我们得冷静。江叙已经在组织技术组破解,许裴带人去找供电系统了。我们能救他。”
      秦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梁荣望。后者瘫在地上,还在笑,但笑声越来越弱。
      苏烈看着梁荣望的状态,凭顶尖狙击手的冷静发出指令:“医护组!止血!看好他,他得活着受审!”
      脚步声逐渐变大,梁荣望开始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但嘴里还在喃喃:“宋温……对不起……夜明……对不起……艺术……裂隙的光……”
      医护组拼命抢救时,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归于沉寂。
      他死了。可能是心脏骤停,可能是脑出血,可能是电磁脉冲直接作用的结果,毕竟他年纪大了,陆夜明有概率能勉强受住的,他却不行。
      但秦严没空管他。他转身冲向通道入口,却被苏烈一把拽住:“秦严你干什么?!”
      “我要下去!”秦严吼,“我哥在下面!”
      “下面有电磁脉冲!下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看着我哥死吗?!”
      两人僵持不下时,耳机里传来江叙急促的声音:“找到了!供电系统的总闸在B区地下二层!许裴带人过去了!但需要时间!”
      “多久?!”秦严问。
      “最少五分钟!”
      “我哥等不了五分钟!”
      秦严甩开苏烈的手,就要往通道里冲。但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爆炸,是……塌陷。
      梁荣望的本意或许不是炸死陆夜明,而是用炸弹引起一阵坍塌。炸弹可以拆除,而坍塌不可阻拦。
      以C区出口为中心,方圆五十米的地面开始下陷。混凝土开裂,钢筋扭曲,灰尘和碎石喷涌而出。
      “后退!”苏烈拽着秦严往后撤。
      地下,电磁脉冲装置的高频运行引发了结构共振。这个七十年代修建的防空洞,本来就年久失修,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秦严眼睁睁看着那个通道入口被碎石掩埋,看着地面塌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看着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不……不要……”他喃喃着,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哥……”
      苏烈站在他身边,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他抬头看向远处,许裴带着一队人正狂奔而来。
      但来不及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地下,工作室。
      陆夜明靠着手术台,看着天花板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不是停电,是电磁脉冲装置过载,开始自毁。
      高频嗡鸣声在达到某个峰值后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结构开裂的巨响,是混凝土崩塌的轰鸣。
      整个房间在摇晃。陈列柜的玻璃炸裂,“作品”滚落一地。手术台倾斜,器械散落。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像一场灰色的雪。
      陆夜明想站起来,但双腿不听使唤。鼻腔里的血还在流,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紧急通道的门在刚才的震动中变形卡死了。主通道塌陷,供电系统中断,这个工作室正在变成……他的坟墓。
      很奇怪,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了。
      他想起宋温。想起她温柔的笑,想起她摸他头发的手,想起她说“夜明要飞啊”。想起她死在二十六年前,死在抑郁和药物过量的冰冷里。
      想起陆振山。那个永远不会说爱、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的父亲,却在最后给了他一块能救命的手表。也许那就是陆振山表达爱的方式——冰冷却有效。
      想起秦严。那个总是咋咋呼呼、但其实比谁都重感情的弟弟。想起小时候秦严被欺负,他第一次打架,打得满脸是血,但把秦严护在身后。想起秦严说“哥,我永远跟着你”。
      想起许裴。那个总是很安静、但眼神很坚定的刑警。想起在医院,许裴握着他的手说“别睡”。想起许裴说“我会把你完整地带回来”。
      他答应过的。答应要回去,要请许裴吃那家苏州菜。
      可能要失约了。
      陆夜明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他低头,看见胸口的生命体征发射器还在闪烁——微弱,但还在工作。说明信号还能传出去。
      他按下通讯键。频道里只有杂音,但也许……也许有人能听见。
      “秦严,”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如果你能听见……”
      他顿了顿,积攒了一点力气:“替我……看好妈妈的手稿。告诉许裴……抱歉,要食言了。告诉……我爸……谢谢他的表,谢谢他……把我养大……。”
      又一阵剧烈的震动。天花板裂开一道大口子,碎石砸下来,落在手术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夜明闭上眼睛。“妈,”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我对不起你取的名字……我可能……等不到夜明了”
      又一块石头砸下来,这次砸在他腿上。剧痛,但很快麻木。失血太多,体温在下降。
      他想起梁荣望说的“永恒的艺术品”。多么可笑。死亡就是死亡,腐烂就是腐烂,哪有什么永恒。
      他只想活着。普通地,平凡地,和重要的人一起吃顿饭,看场电影,在阳光很好的下午睡个懒觉。
      就这点愿望,好像也实现不了了。
      陆夜明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天花板的裂缝里透出光——不是灯光,是地面的阳光。原来塌陷已经快到地面了。
      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许裴的眼睛。也很亮,像暗下去的黄昏里最后一颗星。
      “许裴……”他喃喃,“对不起……”
      话没说完,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地面,塌陷坑边缘。
      许裴冲到坑边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直径三十米的大坑,深不见底,只有钢筋和混凝土的残骸裸露在外,像大地被撕开的伤口。
      秦严跪在坑边,一动不动,像个石像。苏烈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但秦严毫无反应。
      “陆夜明……”许裴问,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答。
      江叙带着技术组跑过来,手里拿着生命探测仪。他让队员把仪器放下去,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但很快……变成了一条直线。
      “没……没生命体征了……”技术员的声音在抖。
      许裴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深坑,看着那条直线。然后他说:“继续测。”
      “许队,仪器显示——”
      “继续测!”许裴猛地转身,眼睛血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体之前,他就不算死!”
      江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继续测。”
      技术组重新调整仪器。秦严终于动了,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坑边,低头看着下面那片黑暗。
      “哥,”他轻声说,像在哄孩子,“你不要怕,我下去陪你。”
      说着就要往下跳。
      苏烈一把抱住他:“秦严!你冷静点!”
      “放开我!”秦严挣扎,“我哥在下面!他一个人……他怕黑……”
      “下面结构不稳定!你再下去,可能引起二次塌陷!”
      “那我不管!我要我哥!”
      两人拉扯间,许裴突然说:“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许裴指着生命探测仪的屏幕——那条直线,突然……跳了几下。
      很微弱,但确实跳了。
      “有信号!”技术员惊呼,“很弱……但还在!”
      秦严猛地扑到仪器前,死死盯着屏幕。波形又跳了一下,更弱了,但还在。
      “他还活着……”秦严喃喃,眼泪掉下来,“我哥还活着……”
      许裴立刻转身,对着通讯频道吼:“搜救队!立刻进场!重型机械!生命探测仪!所有能用上的设备全给我上!快!”
      他又看向江叙:“联系医院,让急救小组待命。准备血浆,通用血型O型。”
      “收到!”
      整个工业区瞬间沸腾起来。警车,救护车,消防车,重型起重机……所有设备都在往这里赶。探照灯亮起,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昼。
      许裴站在坑边,看着下面那片黑暗,握紧拳头。
      陆夜明,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要请我吃苏州菜。
      你不能食言。
      绝对不能。
      深夜十一点十七分。搜救持续进行,重型起重机吊走了大块混凝土,消防员在清理碎石,搜救犬在废墟间穿梭。
      秦严不肯去休息,一直站在最前线。苏烈陪着他,偶尔递水,但他不喝。
      许裴和江叙在临时指挥帐篷里,盯着结构图和生命探测数据。信号还在,但越来越弱。
      “撑不了多久了。”江叙低声说,“失血,低温,再加上可能的內伤……”
      “我知道。”许裴打断他,声音嘶哑,“所以得更快。”
      他走出帐篷,走到坑边。下面已经清理出一个通道,搜救队员正在往下放担架。
      “警官,”一个消防员爬上来,脸上全是灰,“下面空间太窄,只能一个一个下。而且有余震风险,结构随时可能二次塌陷。”
      “我下去。”许裴说。
      “什么?”
      “我说我下去。”许裴开始往身上绑安全绳,“我个子矮,骨架也小,能进到最里面。而且我受过救援训练。”
      “太危险了,严严不能再失去一个挚友……”苏烈拉住许裴的胳膊,力道不大,不是不想救陆夜明,是怕许裴陷入陆夜明一样的处境。
      “下面那个人更危险。”许裴系好安全绳,看向秦严,“秦严,在上面等着。我把你哥带回来。”
      苏烈拍了拍秦严的背,随后转向许裴,点点头:“……小心。”
      许裴转身,顺着救援绳滑下深坑。
      黑暗,狭窄,充满灰尘和死亡的气息。他打开头灯,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下面是一个扭曲的空间——原本的工作室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一角还勉强维持着结构。
      他看到了手术台,看到了散落的器械,看到了玻璃柜的碎片,还有……那些“作品”。
      许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找到陆夜明。
      继续往下。空间越来越窄,几乎要匍匐前进。头灯的光束照到了……一只手。
      苍白,沾满血和灰,但手指还在微微颤动。
      许裴的心脏狠狠一跳。他加快速度,爬过去。
      是陆夜明。他被压在手术台和一块混凝土板之间,只露出上半身。脸上全是血,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还活着。
      许裴伸手探他的颈动脉——很弱,但还在跳。他立刻对着通讯器喊:“找到了!还活着!需要担架和医疗队!”
      然后他开始清理陆夜明周围的碎石。混凝土板太重,一个人搬不动。他只能用撬棍一点一点撬,用肩膀顶,用尽全身力气。
      陆夜明忽然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很茫然地看着他。
      “是我。”许裴握住他的手,很冷,“别说话,保存体力。我们这就救你出去。”
      “我说过我会把你带回来。”许裴的声音在抖,“我说过的。”
      陆夜明闭上眼睛:“秦……”
      “他在上面,好好的。苏烈陪着他。”
      他的呼吸更弱了。许裴急了,一边继续撬混凝土板,一边跟他说话:“陆夜明,你不能睡。你答应请我吃苏州菜的,记得吗?”
      “那家店我订好位置了,就等你。松鼠鳜鱼,腌笃鲜,桂花糖藕……你都还没尝。”
       “你要撑住。撑到上去,撑到医院,撑到出院。然后我带你去。”
      陆夜明没说话,头灯的光束里,许裴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可能是光,也可能是泪。
      许裴声音坚定:“你会活下来。我保证。”
      上面传来声音。救援队下来了。担架,医疗包,更多的人手。
      许裴退开一点,让医疗队接手。但他一直握着陆夜明的手,没松开。
      陆夜明被小心地从废墟里抬出来,放到担架上。医疗队立刻开始急救——止血,输液,上呼吸器。
      许裴跟着担架往上走。头顶的探照灯光越来越亮,夜风越来越冷,但他握着的那个手,始终没有放开。
      终于上到地面。秦严冲过来,看到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哥……”
      “还活着。”许裴说,“送医院,快。”
      救护车鸣笛开道,一路狂奔向市立医院。许裴和秦严坐在车里,看着医护人员忙碌,看着监测仪上微弱但还在跳动的波形。
      秦严握着陆夜明另一只手,眼泪一直掉:“哥,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陆夜明没反应,彻底昏迷了,但心脏还在微弱的跳动。
      救护车冲进医院急诊大楼。担架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红灯亮起。
      许裴和秦严被挡在门外。苏烈和江叙也赶来了,四个人站在走廊里,沉默地看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命保住了。但伤得很重——左腿胫骨骨折,三根肋骨断裂,內出血,脑震荡,还有电磁脉冲导致的神经损伤,需要观察48小时。”
      秦严腿一软,被苏烈扶住。
      “能……能醒过来吗?”许裴问,声音干涩。
      “不知道。”医生实话实说,“他失血太多,大脑缺氧时间有点长。但生命体征稳定了,接下来……看他自己了。”
      看他自己了。
      许裴看向抢救室里。陆夜明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纸。但监测仪上的波形,稳定地跳动着。
      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许裴走到病房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东方地平线上,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夜尽处,自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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