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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等你 晚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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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焰州市立医院旁,悦庭酒店。
二十三层,行政套房。窗帘没拉严,城市夜景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霓虹灯河无声流淌,远一点的地方,医院住院大楼的轮廓在夜色里亮着几层零星的灯光——那是ICU的方向。
浴室的水声停了。苏烈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腰带松松系着。他看到秦严还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姿势和两小时前他进浴室时一模一样——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医院的方向,一动不动。
“秦严。”苏烈走过去,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手放在他肩上。
秦严没反应。他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硬,下颌线绷紧,眼眶下是深重的阴影。苏烈的手顺着他的肩膀滑到手臂,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去洗个澡。”苏烈说,声音很轻,“水我给你调好了。”
秦严还是没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哥……会死吗?”
这个问题他今天问了至少二十遍。每一次苏烈都回答“不会”,但现在,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苏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秦严的肩膀猛地一颤。他转过头,眼睛红得可怕:“你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苏烈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这个姿势让他比坐着的秦严矮一截,但眼神很稳,“医生说了,48小时观察期。现在才过去8小时。我不知道他会不会醒,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握住秦严的手——那只手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但我知道,如果你现在垮了,他醒了之后会骂死你。骂你三十一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骂你训练训到狗肚子里去了,骂你——”
“他不会骂我。”秦严打断他,声音哽住,“他只会说……秦严,做得对,或者……秦严,下次别这样。”
苏烈看着他。秦严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死死忍着没掉下来。这个平时咋咋呼呼、笑起来能照亮整个特警队训练场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
“对,”苏烈点头,“他不会骂你。他会拍拍你的肩,说‘没事’。然后让你去睡觉,说明天还有任务。”
秦严的嘴唇开始抖。他猛地抽回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苏烈站起来,把他搂进怀里。秦严一开始僵硬着,但很快,他伸手抱住苏烈的腰,脸埋在他胸口,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躲在最信任的人怀里,舔舐伤口。
苏烈没说话,只是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另一只手梳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秦严从现场到医院,再到酒店,一直没换衣服,身上全是灰和血。苏烈刚才想让他洗澡,但他不肯离开窗边。
现在终于肯哭了。是好事。
哭了几分钟,秦严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他没松手,还是抱着苏烈,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烈烈……我是不是……杀人了?”
苏烈的心脏沉了一下。他想起下午在废墟边,秦严那失控的一拳。想起梁荣望倒下去的样子,想起后来法医的初步鉴定。
“没有。”苏烈说,声音很肯定,“江叙半小时前发了消息,梁荣望的死因鉴定出来了——急性心源性猝死,合并颅内动脉瘤破裂。和你那一拳没关系。”
秦严抬起头,眼睛通红:“可是——”
“没有可是。”苏烈打断他,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听着,秦严。梁荣望五十七岁,有十年高血压史,心脏装过支架。今天下午,他在距离电磁脉冲源不到十米的地方站了十五分钟。那种高频脉冲对年轻人的神经系统都有损伤,对他那种年纪、那种身体状况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秦严听清楚:“就算你不碰他,他也会死。可能更快。你的那一拳……充其量算个诱因,而且是很轻微的诱因。法医报告上写得很清楚,颅内出血是动脉瘤自发性破裂,不是外力打击导致的。”
秦严看着他,眼神里有怀疑,有茫然,还有一丝……希冀。
“真的?”他问,声音很小。
“真的。”苏烈点头,“江叙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而且当时那么多人在场,执法记录仪都拍着。如果你真的构成过失,督察处现在就该找你谈话了。但他们没有,对吧?”
秦严想了想,确实没有。从下午到现在,除了医院和酒店的往来,没有任何人找他问话。
“所以,”苏烈继续说,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你没有杀人。梁荣望是病死的,是作死的,是他自己设计的‘终章’的一部分。你只是……碰巧在场。”
秦严又低下头,很久没说话。苏烈也不催他,只是抱着他,让他慢慢消化。
窗外的夜景依旧繁华。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鸣,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可是……”秦严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我哥……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冲动了?会不会……不要我了?”
苏烈怔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秦严真正怕的,不是法律责任,是陆夜明的看法。
那个从小把他护在身后的哥哥,那个教他格斗教他射击教他怎么活下来的哥哥,那个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话、但每次秦严惹祸都会挡在他前面的哥哥——如果醒过来,知道他这么失控,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这个弟弟白教了?
“秦严,”苏烈叹了口气,把他搂得更紧些,“你哥要是知道你在这胡思乱想这些,才会真的生气。”
秦严没吭声。
“你想想,”苏烈说,“如果是你被困在下面,生死不明,你哥在上面,他会怎么做?”
秦严想都没想:“他会冲下去救我。不管多危险。”
“对。”苏烈点头,“那他凭什么要求你冷静?凭什么要求你遵守纪律?凭什么要求你……眼睁睁看着他死?”
秦严的身体僵住了。
“你哥教你战斗,不是教你不要命。”苏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秦严心里,“他教你开枪,是让你保护该保护的人。他教你格斗,是让你在绝境里活下去。他从来没有教过你……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去死,还要保持冷静。”
他顿了顿,低头看秦严:
“你今天做的,就是他也会做的事。他懂。所以他不会怪你,不会不要你。他只会说……秦严,下次别这么傻,多想想办法。”
秦严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压抑的呜咽,是真正释怀的哭。他抱着苏烈,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抱着浮木。
“可是……”他哭着说,“他说的那些话……他说‘有人需要你,走吧,不要回头’……他说‘你的壮志不再难酬,你的人生不再平庸’……他说……夜尽处自有天明……”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苏烈的心揪紧了。他听秦严复述过陆夜明最后的通讯,每一个字都记得。那些话听起来像遗言,像诀别,像哥哥在生命最后时刻,给弟弟的……祝福和放手。
“他是在保护你。”苏烈说,声音有些哑,“他怕自己活不下来,怕你钻牛角尖,怕你……走不出来。所以他说那些话,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秦严摇头,眼泪蹭在苏烈胸口:“我不要……我不要他保护……我要他活……”
“他还在活。”苏烈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秦严,你听好——陆夜明现在躺在ICU里,心跳还在跳,呼吸还在继续。医生没放弃,许裴没放弃,江叙没放弃,我们都没放弃。你自己更不能放弃。”
他盯着秦严的眼睛:“他说夜尽处自有天明。现在天还没亮,但总会亮的。你得等他,你得信他,就像他从来都信你一样,你就是他的天明。”
秦严看着他,看着苏烈那双总是很冷静、此刻却盛满担忧和坚定的眼睛。很久,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嗯。”
苏烈松了口气。他拉着秦严站起来:“去洗澡。洗完睡觉。明天一早去医院,说不定他就醒了。”
秦严这次没拒绝。他松开苏烈,往浴室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烈烈。”
“嗯?”
秦严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清亮了些:“……对不起。”
苏烈挑眉:“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秦严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记住了。下次……我会冷静。”
苏烈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用对不起。也不用保证。做你自己就行。反正……”
他顿了顿,很轻地说:
“反正不管你什么样,我都会在。”
秦严的眼睛又红了。但他这次忍住了,只是用力抱了苏烈一下,然后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再次响起。苏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医院的方向,ICU那层楼的灯光还亮着。他拿出手机,给许裴发了条消息:
“他睡了。明天几点探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早上七点半。医生要查房。秦严怎么样?”
苏烈打字:“哭了,但好多了。陆队那边?”
“生命体征稳定。还没醒。”
“嗯。辛苦了。”
“你们也是。”
放下手机,苏烈继续看着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处,已经能看到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
快天亮了。
浴室里,秦严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他闭上眼睛,水顺着脸流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梁荣望那张疯狂的脸,引爆器闪烁的红光,塌陷的地面,还有……对讲机里陆夜明最后的声音。
“有人需要你,走吧,不要回头。”
“你的壮志不再难酬,你的人生不再平庸。”
秦严的拳头砸在瓷砖墙上,不重,但发出闷响。他抵着墙,额头抵着冰凉瓷砖,深深吸气。
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在那种时候说那种话,不能让我走,不能让我不要回头。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拍我的肩说“干得不错”,需要你在爸骂我的时候挡在我前面,需要你在我想不开的时候踹我一脚说“秦严你他妈有点出息”。
你不能……不能就这么放手。
热水渐渐变凉。秦严关掉花洒,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身体,穿上浴袍走出去。
卧室里,苏烈已经躺下了,侧身对着他这边,眼睛闭着,但秦严知道他没睡——苏烈睡觉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现在呼吸声明显是装出来的。
秦严爬上床,从背后抱住苏烈。浴袍的带子松了,胸膛贴着他温热的背脊。苏烈没动,但呼吸顿了一下。
“烈烈。”秦严低声说。
“嗯。”
“我睡不着。”
苏烈转过身,面对他。黑暗中,两人的眼睛离得很近,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微弱的光。
“那就聊聊天。”苏烈说,手搭在他腰上,“想聊什么?”
“我小时候……其实记不清刚去陆家时候的事了。太早了,两岁多,能记得什么?”
秦严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记得我哥。记得他牵着我学走路,记得他把他碗里的肉夹给我——那时候爸经常出差,佣人看人下菜,给我的饭总是差的。我哥发现了,就把他那份分我一半。”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后来长大点,七八岁吧。我在花园被几个合作商的孩子欺负,他们笑我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说我爸妈不要我才把我丢到陆家。我气不过,跟他们打起来,但打不过。”
“然后我哥来了。”秦严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一丝暖意,“他那时候也就八岁,比我高不了多少,但冲过来一把推开压在我身上的那个,拳头就砸过去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打架,下手特别狠,比我狠多了。”
“打完人,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擦了擦我脸上的血,说:‘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
“就这一句?”苏烈问。
“就这一句。”秦严点头,“然后他牵着我的手往回走。从那天起,我就一直跟着他了。”
苏烈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后来我考警校,叔叔不同意,说就算是养子,也是顶了陆家的名义,不该干这种卖命的活。”秦严继续说,“是我哥去找他谈的。谈了整整一晚上,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第二天,叔叔松口了。只是说……以后出了事,别指望陆家兜着。”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
“我哥说:‘不用你兜,我兜。’然后他自己也改了志愿,要陪我上公安大学,陆振山为此和我们僵了很久。”
苏烈的心软成一团。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秦严——在特警队的训练场上,秦严正在跟人比格斗,赢了之后笑得见牙不见眼,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时候他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爱笑。
后来才知道,那些笑里,有多少是因为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永远会为他兜底的人。
“所以,”秦严把脸埋进苏烈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不能没有他。烈烈,我真的不能……”
“我知道。”苏烈吻了吻他的头发,“我知道。”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窗外,夜色在慢慢变淡。
“烈烈。”秦严又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秦严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哥真的醒不过来了……我怎么办?”
苏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那就替他活着。”
秦严身体一僵。
“替他看着天怎么亮,替他吃那家苏州菜,替他看好宋姨的手稿,替他……做所有他还没做完的事。”苏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承诺,“然后每年去看他,告诉他,你过得很好。就像他希望你过的那样。”
秦严的眼泪又涌出来。他紧紧抱着苏烈,像抱着最后的浮木。
“可是……那样的话……他就听不到了……”
“听得到。”苏烈说,“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听得到。”
秦严不说话了,只是哭。苏烈也不劝,只是抱着他,让他哭个够。
哭到最后,秦严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苏烈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
“睡吧。”苏烈低声说,“天快亮了。明天还要去医院。”
秦严“嗯”了一声,但没动。过了很久,就在苏烈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忽然说:“烈烈。”
“怎么了?”
“我哥……会为我骄傲吗?”
苏烈的心脏狠狠一疼。他低头,看着秦严——三十一岁的男人,特警队长,在生死线上走过无数次,立过无数功,救过无数人,却还在问这么孩子气的问题。
但他懂。在陆夜明面前,秦严永远是那个需要哥哥认可的孩子。
“会。”苏烈说,声音笃定,“他一定会的。”
秦严终于放松下来。他往苏烈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均匀。
苏烈知道他睡着了。他轻轻抽出被秦严压着的手臂,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然后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灰白色变成淡蓝色,再变成金红色。太阳要出来了。
苏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四十七分。
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涌进来,洒在地毯上,洒在床上秦严睡着的脸上。
医院的方向,ICU那层楼的灯光还亮着。但苏烈看到,楼下已经有人影在走动——是早起换班的医护人员,还有……许裴?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狙击手的视力依然不差,那确实是许裴,穿着昨天的衣服,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背影挺直,但肩膀微微垮着,像是累极了。
苏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走回床边。
秦严睡得很沉,但眉头还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安宁。苏烈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然后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他低声说,“我守着你。”
然后他躺回去,把秦严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线慢慢移动,移到床上,移到两个人相拥的身体上。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还在等一个醒来。
早七点二十分,医院ICU走廊。
许裴靠在墙上,手里端着杯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喝。眼睛盯着ICU那扇厚重的门,像要把它盯穿。
江叙从电梯出来,手里提着早餐袋子。看到许裴,他走过来,把袋子递过去:“吃点东西。你一晚上没睡吧?”
许裴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江叙把袋子塞他手里,“陆队醒了要是看见你这样得骂死我。”
许裴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三明治和牛奶。他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秦严呢?”江叙问。
“在酒店,苏烈陪着。”许裴说,“让他们多睡会儿。八点再来。”
江叙点头,在他身边靠墙站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江叙忽然说:
“梁荣望的案子,检察院那边对接完了。证据链完整,可以结案了。”
许裴“嗯”了一声。
“那六名受害者的家属,今天下午会陆续接到通知。”江叙继续说,“市局准备开个新闻发布会,局长问……要不要等陆队醒了再开。”
许裴的手顿了一下。他转头看江叙:“你觉得他能醒吗?”
江叙看着他,很久,然后说:“能。”
“为什么?”
“因为他是陆夜明。”江叙说,“他从齐烬城的地牢里爬出来了,从梁荣望的地下室里爬出来了。这次也一样,他能爬出来。”
许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看着里面深褐色的液体。
“许裴。”江叙叫他。
“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江叙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他真的醒不过来了,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昨天苏烈刚问过秦严。
许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等。”
“等什么?”
“等一个奇迹。”许裴抬头,看向ICU的门,“或者……等一个结局。”
江叙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固执的坚定,最终点了点头:“好。我陪你等。”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医护人员交接班的声音,脚步声,推车声,还有很轻的交谈声。
生活还在继续。不管ICU里那个人醒不醒,生活都在继续。
但许裴想,如果他不醒,他的生活……可能会永远停在这一天。
七点二十八分。ICU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许警官,江副队。”医生说,“陆警官醒了。”
许裴手里的咖啡杯“啪”地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但他没管。他冲过去,声音在抖:“……真的?”
“真的。”医生点头,“十分钟前恢复意识,生命体征稳定。虽然还很虚弱,但……他挺过来了。”
许裴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江叙扶住他,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能……能进去看他吗?”许裴问。
“可以,但只能一个人,不能超过五分钟。”医生说,“他现在需要休息。”
许裴转头看江叙。江叙笑了,拍拍他的肩:“你去。我去通知秦严他们。”
许裴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ICU的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病床上,洒在陆夜明苍白的脸上。
他醒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神还有些茫然,但确实是醒着的。
许裴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陆夜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笑了。
“许裴。”他的声音很哑,很轻,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嗯。”许裴应道,眼眶瞬间红了。
“我……”陆夜明停顿,积攒力气,“我好像……食言了。”
许裴摇头,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很凉,但有了温度:“没有。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陆夜明看着他:“秦……?”
“没事。”许裴说,“在酒店,和苏烈一起。一会儿就过来。”
陆夜明点头,眼睛慢慢闭上,又睁开:“梁荣望……”
“死了。”许裴说,“案子结了。你不用担心。”
陆夜明又点头。他看起来累极了,但还在强撑着。许裴握紧他的手:“睡吧。我在这儿。”
陆夜明看着他,很久,然后很轻地说:“许裴。”
“什么事?”
“谢谢你……等我。”
许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低头,在陆夜明手背上亲了一下,声音哽住:“不用谢。我说过……我会把你带回来。”
陆夜明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但眼睛里有光。然后他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监测仪上的波形稳定地跳动着。阳光越来越亮,照进病房,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门外,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秦严和苏烈赶来了。
许裴松开手,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完全亮起来的天,看着街上开始忙碌的车流,看着这个城市从沉睡中苏醒。
然后他回头,看向病床上睡着的陆夜明。
夜尽处,自有天明。
而有些人,终于等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