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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残花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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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三点零七分。
城东废弃工业区,四野俱黑。
陆夜明趴在烂尾楼三层的外廊上,身体紧贴冰凉的水泥地面。红色挑染被塞进帽檐里,狼尾长发扎成低马尾,紧贴后颈。他的右眼贴着狙击镜,盯着三百米外那间工厂。
工厂占地约三千平米,两层,红砖墙,铁皮顶。四周是开阔的荒地,杂草丛生,堆着锈蚀的机械残骸。正门对着一条土路,两侧各有一个侧门。后墙有一排高窗,离地约四米。
这是三年前梁荣望藏身的地方。现在是司徒弥观的货仓。
狙击镜里,他看见侧门边站着两个人,正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正门那边也有两个人,靠着墙,偶尔说几句话。厂房顶上没人,但二楼有几个窗户透出灯光。
三点零九分,耳机里传来苏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夜莺,咖啡就位。三号楼顶,视野覆盖正门及左侧通道。风向偏北,风速三级。能见度良好。”
陆夜明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叩了一下:“夜莺收到。”
苏烈的位置在对面一栋六层烂尾楼的楼顶,那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制高点。他用十五分钟爬上去的,没有电梯,只有钢筋裸露的楼梯。现在他趴在楼顶边缘,狙击枪架在砖块上,瞄准镜对准工厂正门。
三点十一分,秦严的声音响起:“老鹰就位。东侧集装箱后,六个人全部就位。”
秦严带着六个特警,藏在工厂东侧约八十米外的一堆废弃集装箱后面。那是他昨天踩好的点,视野一般,但隐蔽性好,适合发起突袭。六个特警都是他亲自挑的,私下愿意来的,没走正规程序。
三点十二分,许裴的声音:“小猪就位。西侧废弃油罐后,和清辉一起。”
陆夜明的手指又叩了一下。
许裴和江叙守在西侧。那里有一排废弃的储油罐,直径约三米,躺倒在地,正好做掩体。他们的任务是堵住西侧通道,防止有人从那边逃跑或增援。
三点十三分,墨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蛛网就位。车里,和枯枝一起。监控覆盖周边五百米,目前无异常。”
他们的车停在两公里外的一片废弃厂房里,那是安全距离。车里有三块屏幕,连着无人机和周边路口的监控探头。纪绥的手指悬在键盘上,随时准备拦截信号。
十三个人,全在了。
陆夜明盯着那间工厂,盯着侧门边那两个抽烟的人,盯着正门边那两个靠着墙的人。
三天前,墨简截获了一条消息:司徒弥观今晚亲自来验货。
那批金色花,一共十七箱。每箱二十公斤,够判几十个人死刑。如果让它流出去,焰州的地下市场会彻底失控。那些会死的人,不会比今晚少。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的柴油味。
三点十五分,侧门边那两个抽烟的人掐了烟,转身进去。正门边那两个人也动了,绕着厂房巡逻,往东侧走。
三点十七分,又一辆面包车驶来,停在工厂门口。车门拉开,下来八个人。他们走进工厂,门在身后关上。
耳机里传来苏烈的声音:“又来了八个。总数至少三十往上。”
陆夜明没说话。
他看见了。
三点二十分,巡逻的人消失在拐角。
“行动。”他说。
他从烂尾楼三层翻出去,抓住外墙上的钢筋,滑到二层,再滑到一层。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贴着墙根,在杂草的掩护下快速移动。黑夜是最好的掩护,他的身影和黑暗融为一体。
三十秒后,他贴在了工厂侧门的墙边。
门是老旧的铁皮门,边缘锈蚀,合页处有缝隙。他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
他绕到门边的一扇窗下。窗户用木板封死了,但木板之间有一道缝隙。他把眼睛凑上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长度约十五米,尽头有光。走廊里没人,但靠墙堆着几箱货物。箱子上印着标识——金色的花苞。
他直起身,绕回门边。
门虚掩着,没锁。陆夜明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过去。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化学制剂的气味,刺鼻,混着潮湿的霉味。他贴着墙,往前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右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左手空着——枪在背上,但用枪会惊动所有人。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开间,面积约两百平米,堆满了木箱和铁架。箱子上全是金色花苞的标识。至少有五十箱,堆成一座座小山。
他看见了人。
四个,两个坐在箱子旁边,正在吃盒饭。两个站在铁架旁边,在清点货物。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能听清几个字——“老板今晚来”、“这批货明天走”。
陆夜明靠在墙边,等了几秒。
耳机里传来许裴的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有动静。又来了一辆车。”
陆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鹰,”他低声说,“盯一下。”
“收到。”秦严说。
三秒后,秦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震惊:“哥!两辆卡车!下来了……至少二十个。手里都有枪。”
陆夜明闭上眼睛。
对面现在至少有五十个人。
五十对十三。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箱子,看着那些金色花的标识,看着那些坐在箱子旁边吃饭的人。
他们还不知道。
他开口,声音压到最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所有人,听好。”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
“今天肯定会有人回不去。”他说,“但那些货,不能流出去。”
沉默。
许裴的声音响起:“夜莺,小猪收到。”
秦严的声音:“老鹰收到。”
苏烈的声音:“咖啡收到。”
江叙的声音:“清辉收到。”
墨简的声音:“蛛网收到。”
纪绥的声音:“枯枝收到。”
六个特警的声音依次响起,简短,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十三个人,全在。
陆夜明握紧匕首:“动手。”
他从阴影里冲出去。
第一个守卫坐在箱子上,背对着他,刚把一筷子饭送进嘴里。陆夜明的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从侧面刺入颈动脉。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箱子上。那人挣扎了两秒,软下去。
第二个守卫刚站起来,陆夜明已经到他面前。膝盖撞进腹部,那人弯下腰,陆夜明的匕首从他后颈刺入,贯穿咽喉。他倒在第一个身上。
三秒,两个。
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反应过来。一个去摸腰间的枪,一个抄起旁边的铁棍。陆夜明没给他们机会。他冲过去,匕首划过第三个人的手腕,枪掉在地上。然后他撞进第三个人怀里,匕首捅进他胸口。第四个人的铁棍砸下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进第四个人的脖子。
七秒,四个。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他站在原地喘了两秒,胸腔剧烈起伏。
耳机里传来枪声。
外面打起来了。
他转身,往工厂深处冲。
工厂东侧,秦严带着六个特警守在集装箱后面。
八十米外,至少三十个人正往这边冲。
第一波冲击来得很快。那些人从卡车后面冲出来,散开队形,边冲边开枪。子弹打在集装箱上,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秦严扣动扳机,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应声倒下。他身后,六个特警同时开火。七条火线在夜色里交错,把对面的人压住三秒。
但对面人太多。倒下一批,后面的立刻补上。
“稳住!”秦严吼着,换弹夹,“别让他们压过来!”
他刚换好弹夹,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集装箱上。他下意识低头,滚到旁边的掩体后面。
“老鹰,往右移!”耳机里传来苏烈的声音。
秦严二话不说,往右滚了两圈。他刚离开,原先的位置就被子弹打得火星四溅,至少有五颗子弹同时打在那里。
“我靠,烈烈你他妈真是我亲爹!”他吼了一声,爬起来继续开枪。
苏烈没理他。
狙击枪一枪一个,专打对面冒头的人。他占据着制高点,视野开阔,对面打不着他,但他能打着对面。他的枪法极准,每一枪都打在要害——肩膀,大腿,腹部,不致命但让人失去战斗力。
但对面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火力太猛,压得秦严他们抬不起头。
“老鹰那边还有多少?”苏烈问,枪声没停。
秦严打空了弹夹,边换边回答:“死了两个!还剩五个!对面至少还有二十个!”
苏烈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的枪声更密了。
工厂西侧,江叙和许裴守在储油罐后面。
他们只有两个人,但对面冲过来的人更多。
西侧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那些人从工厂侧面绕过来,至少有二十个,分成三波,交替掩护,往这边推进。
江叙的肩膀上有伤——上次的枪伤没好透,缠着绷带。但他没退,站在掩体后面,一枪接一枪。他的枪法准,每一枪都能打倒一个。
许裴在他旁边,打得更稳。他不说话,只是打。弹夹空了,换新的,继续打。每一颗子弹都精准地击中目标。
“你肩膀在流血。”许裴抽空说了一句,眼睛没离开瞄准镜。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绷带已经红透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笑了一下:“没事,还能动嘛。”
对面又冲上来一波。
江叙站起来,扣动扳机。子弹打穿第一个人的脑袋,第二个人胸口,第三个人的腿。他打完了弹夹,往后退一步,换弹。
就在那一秒,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靠在储油罐上。
“江叙?!”许裴的声音变了。
江叙喘着气,低头看着肩膀。弹孔在锁骨下方,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很快就把整条袖子染红了。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飘,“死不了。”
他咬着牙,抬起枪,继续打。
工厂里面,陆夜明已经放倒了第八个人。
他穿过大开间,走进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两侧是铁架子,上面堆满了货物。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刚走到通道中间,前面突然冲出来三个人。
他们显然听见了动静,手里都拿着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一刀刺过来,陆夜明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划开他的喉咙。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被他用肩膀撞开,匕首捅进胸口。第三个人想跑,被他追上,一刀刺入后心。
他直起身,喘着气。血顺着匕首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继续往前走。
铁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约十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摊着账本和照片,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司徒弥观不在。
他正要转身,余光瞥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慢慢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典型的账房先生长相。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夜明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把那人按在墙上。
“司徒呢?”
那人摇头:“不……不知道……他刚才还在……往后面去了……后面有个暗门……”
陆夜明松开手,那人滑坐在地上,缩成一团。
耳机里传来秦严的声音,夹杂着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哥!外面人太多了!至少有四十个!我们顶不住了!又死了两个!”
陆夜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撑一分钟。”
他转身,冲出房间。
工厂外面,战斗已经白热化。
秦严身边只剩三个特警。另外三个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的左臂又中了一枪,子弹擦着骨头过去,血流了一胳膊。但他没停,继续打。右手换弹夹,左手抬不起来,就用牙咬住弹夹,单手推进去。
“老鹰,你他妈别打了!”苏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流多少血了!”
他少见的骂了脏话。
“没事!”秦严吼着,扣动扳机,“还能打!”
苏烈每一枪都打在最危险的人身上,每一枪都替秦严挡住一次冲锋。他的枪管打得发烫,但他没停。弹夹空了就换,换了继续打。
但他只有一个人。
对面还有至少二十个人。
秦严身边又倒下一个特警。子弹打中他的额头,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去了。
还剩两个。
秦严的眼睛红了。他咬着牙,继续开枪。子弹打光了,他扔掉枪,拔出匕首。
“老鹰!”苏烈的声音变了,“你干什么!”
秦严没理他。
他从掩体后面冲出去。
工厂西侧,江叙靠在储油罐上,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的左肩被打穿,右腿也中了一枪。血把他靠着的铁皮染红了一大片。
许裴守在他前面,一枪接一枪。他的弹夹快打空了,还剩最后一个。
许裴声音沙哑:“你往后撤。往后面撤,找个地方躲起来。”
江叙摇头。
他靠在储油罐上,抬起头,看着工厂的方向。那里有陆夜明,有秦严,有苏烈,有那些还在拼命的兄弟。
“裴裴,”他说,声音很轻,“你信不信,我还能再站起来一次?”
许裴回头看他。
江叙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但很真。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惨白的脸色和发亮的眼睛。
“你去帮他们。”他说,“我在这里。”
许裴的眼神动了动。
“清辉……”
“去吧。”江叙说,“我挡着。”
他扶着储油罐,慢慢站起来。
血顺着他的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
许裴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点头:“保重。”
他转身,冲进夜色。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
二十米,十五个人。
他举起枪。
还剩七颗子弹。
第一颗,打倒冲在最前面的。
第二颗,打中第二个人的胸口。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七颗子弹打完,对面倒下了七个人。
还剩八个。
江叙扔掉枪,拔出腰间的匕首。
他看着那些人冲过来,看着那些枪口对准他,看着那些脸在月光下扭曲。
十米,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当警察的那天,第一次穿上警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那时候他二十四岁,眼睛里全是光。
想起办第一个案子,抓第一个人,救第一个人。那人是个被拐的孩子,他把他抱出来的时候,孩子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想起许裴。那个他单恋着的人。许裴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想起陆夜明。那个把他从暗恋的泥潭里拉出来的人。陆夜明说,有些人注定会走到一起。不是缘分,是方向一致。
想起今天。这场仗。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只有远处地平线上有一丝微弱的光。那是城市的灯火,离这里很远。
清辉。
他的代号,从来没这么贴切过。
五米,他笑了。
然后他迈出一步,不是往后,是往前。
迎着那些人,迎着枪口,迎着死亡。
三米,枪声和刀光同时出现。
第一颗子弹打中他的腹部。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停。
第二颗子弹打中他的胸口。他跪下去,又撑起来。
第三颗子弹打中他的额头。
他的身体往后倒去,倒在血泊里。
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夜空。
清辉照月,沉默如山……
工厂里面,陆夜明又放倒了五个人。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脚步开始发虚,眼前的画面偶尔会晃动一下。但他没停,继续往前冲。
他找到了暗门。
那是一扇和墙壁颜色相同的铁门,藏在文件柜后面。他推开柜子,拉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地下室。
他冲下去。
楼梯很长,至少三十级。越往下,空气越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息。
他踩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枪声从侧面传来。
他侧身躲过,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他顺势翻滚,躲到一个铁架子后面。
架子上全是货。金色花的箱子。
他喘着气,从架子后面探头。
地下室很大,至少两百平米。四面墙边堆满了货架,中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至少二十个人,都端着枪。
最里面有一扇门。门开着,司徒弥观站在门口。
他看见陆夜明了。
但他没动。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边。
陆夜明缩回架子后面。
二十个人,二十把枪。他一个人,一把匕首,一把只剩三颗子弹的手枪。
他深吸一口气,从架子后面冲出去,同时开枪。三颗子弹,打倒三个人。然后他扔掉枪,拔出匕首。
剩下的十七个人同时开枪。子弹像雨一样打过来。
他翻滚,跳跃,贴着货架移动。子弹打在铁皮上,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尖啸。他找到掩体,喘了口气。
又冲出去。
一个人冲过来,被他捅穿喉咙。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被他用肩膀撞开,匕首划过咽喉。第三个人开枪,他躲闪不及,子弹擦着他的腰侧飞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但他没停。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
他像一台机器,不停地杀。刀起刀落,血溅在脸上、身上、手上。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刀都精准,每一刀都致命。
但人太多了。
他杀了一个,还有两个。杀了两个,还有三个。杀了三个,还有一群。
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呼吸越来越重,眼前越来越花。血流得太多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他没停。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第十个倒下的时候,他自己也跪了下去。
他撑着地,大口喘气。血从腰侧的伤口涌出来,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
他抬起头。
司徒弥观站在那扇门口,看着他。
十米,他撑着地,站起来。
刚站起来,又跪下去。
腿软了,没力气了。
他咬着牙,继续撑。
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跪下去。
血流得太多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在一点点流走,能感觉到体温在一点点下降,能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但他没停。
他跪在地上,往前爬。
十米。
九米。
八米。
司徒弥观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看着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看着这个一次又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但他不知道,这个人还能爬。
陆夜明继续往前挪动。
七米。
六米。
五米。
他的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用胳膊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每挪一寸,血就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四米。
三米。
两米。
他的手终于碰到了门槛。
他抬起头,看着司徒弥观。
那双眼睛,暗红色的,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但那火还在烧。
司徒弥观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陆夜明的手扒住门槛,想站起来。
他站不起来了。
他的手滑下去,整个人趴在门槛上。
眼前越来越黑。
他听见司徒弥观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董弃往,真是疯子,难怪齐烬城会喜欢。”
然后,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外面,苏烈从烂尾楼上冲下来的时候,东侧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跑过那片空地,踩着尸体和弹壳,跑向秦严最后出现的地方。
秦严躺在集装箱旁边,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苏烈跪下去,把他翻过来。
秦严的眼睛闭着,脸上全是血。胸口还在起伏,很微弱,但还在。
苏烈松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见工厂门口还站着几个人。司徒弥观的人,至少还有七八个。他们正往这边看。
苏烈的手摸向腰间的警棍。
就在他要拔出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许裴从西侧跑过来,浑身是血,脚步踉跄。他跑到苏烈身边,看了秦严一眼,然后看向工厂门口。
“江叙呢?”苏烈问。
许裴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工厂的方向,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还站着的人。
苏烈懂了。
他站起身,挡在秦严前面。
三个人,对八个人。
就在他们对峙的时候,工厂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撞击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那八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往工厂里面跑。
苏烈和许裴对视一眼。
许裴说:“你看着秦严。”
然后他冲了出去。
许裴冲进工厂的时候,里面一片混乱。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血流成河。货架倒了一地,金色花的箱子散落得到处都是。
他踩着那些尸体和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到通道尽头,看见一扇暗门。门开着,里面有光。
他冲下去。
地下室。
里面全是人。活着的,死了的,躺了一地。
最里面那扇门口,趴着一个人——陆夜明。
许裴冲过去,跪在他旁边。
陆夜明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腰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地面都染红了。
许裴把他翻过来,按住伤口。
“夜明?!”他喊,“夜明?!”
陆夜明没反应。
许裴的手在抖。他按住伤口,不敢松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还是热的。
“醒醒……”他的声音在抖,“陆夜明你醒醒……”
另一边,秦严胸口的起伏越发微弱。血从左臂的枪伤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把身下的地面染红了一小片。
苏烈伸手摸他的颈动脉。
还在跳,很弱。
他低头,额头抵在秦严的额头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抬头,看向工厂。
许裴已经冲进去了。那个方向传来枪声,还有喊叫声。工厂里面还有多少人?不知道。许裴一个人进去,能撑多久?不知道。
陆夜明在里面。是死是活?不知道。
他低头又看了秦严一眼。
秦严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烈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很久以前,秦严问过他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和任务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他没回答。
秦严自己接了话:选任务。你要是选我,我瞧不起你。
那时候他以为秦严在开玩笑。
现在他知道,不是玩笑。
他把手从秦严脸上收回来,站起来。
“等我来接你。”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工厂跑。
不是不管,是不得不赌。
赌秦严能撑住,赌他来得及,赌他们都能活着出来。。
许裴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烈跑下来,看见他们。
“怎么样?”苏烈问。
许裴摇头,说不出话。
苏烈蹲下,看了一眼陆夜明的伤,然后抬头看向那扇门。
司徒弥观站在门后,看着他们。
三个人,隔着十米,对视。
许裴慢慢摸向身上仅剩一发子弹的枪。
就在他要拔枪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
红蓝交织的光从地下室的窗户里照进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许裴的手停住了。
他看向窗外。那些光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警笛声响成一片,震得耳朵发麻。
司徒弥观也看向窗外。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
警笛声越来越近。脚步声,喊话声,枪声停了下来。
有人在外面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苏烈低下头,看着陆夜明。
他还活着,但也只剩活着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很多人。
门被踹开了。
一群人冲进来,穿着警服,端着枪。
为首的是一个人,五十出头,国字脸,孔昭明。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血泊里躺着的人,看着趴在门槛上的陆夜明。
然后他看向司徒弥观。
“带走。”他说。
几个人冲上去,把司徒弥观按住。他没有任何反抗,只是看了陆夜明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没人看得懂。
另几个人走向苏烈,走向许裴,走向陆夜明。
苏烈抬起头,看着孔昭明。
他看着这张脸,看着这个“及时赶到”的局长,看着这个在所有人都倒下之后才出现的人。
忽然,他笑了,这么大规模的缉毒行动,居然只有一个缉毒警参加,还是被停职的陆夜明。
笑得很轻,很冷。
孔昭明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
他转身,走出那间地下室。
外面,天快亮了。
东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苏烈扛着陆夜明,一步一步往外走。许裴跟在旁边,浑身是血,脚步虚浮得像随时会倒下。
他们走出工厂,走进那片废墟。
外面全是人。警察,救护车,担架,忙忙碌碌。
秦严被抬上担架,眼睛还闭着。医生在给他止血,手忙脚乱。
许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担架从身边抬过。
江叙躺在其中一个上面,白布蒙着脸。血透过来,在白布上洇成一片暗红。白布只盖到胸口,露出来的那只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手指僵直,掰都掰不开。
墨简蹲在角落里,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她身上没伤,但眼睛直直的,像丢了魂。
有人从废墟后面抬出另一个人。
纪绥。
他倒在工厂后面的杂草丛里,脸朝着天空。胸口的弹孔已经不再流血了——血早就流干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手里还握着那个平板,屏幕碎了,但机身还是完整的。他把数据传出去了,在最关键的时刻。
有人掰他的手指,想把平板拿出来。掰了几下没掰开,最后用刀割断了肌腱,才把平板取下来。
苏烈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几根被割断的手指,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扛着陆夜明,站在原地。
六个特警,活下来两个。另外四个,躺在并排放着的担架上,白布从头盖到脚。
江叙一个。
纪绥一个。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许裴走过去,蹲在江叙的担架旁边。
他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江叙的脸很平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许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阿叙。”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柴油味和消毒水味。
东边的天越来越亮。
活着的人被抬上救护车,死了的人被盖上白布。
孔昭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来得刚刚好。
刚好在战斗结束之后。
刚好在所有人死伤惨重之后。
刚好在可以收网的时候。
他看着那些担架从他身边抬过,看着那些血泊里的尸体被一具具抬走,看着那个趴在门槛上的疯子被抬上救护车。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风停了。
废墟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远处,东边的天际线上,太阳慢慢升起。
金色的光照在那片废墟上,照在那些血迹上,照在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身上。
黎明不来,他们便焚身为柴。
法律判的太轻,无法与他们的生命等衡。
此后再无金色花,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把最后的冲锋献给了脚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