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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岌岌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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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焰州入了秋。
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凉意。市局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陆夜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片金黄。
停职第二十天。他没有再被叫去谈话,也没有新的通知下来。孔昭明像是把他忘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不在意。
这二十天里,他摸清了齐烬城的活动规律。
每周二、周四晚上,他会去章述白的别墅。每次待两到三个小时,然后离开。从不留宿,从不走同一条路。
每周六下午,他会去城东那家废弃工厂——就是梁荣望之前用过的那片区域。他在那里见人。
见的谁?
苏烈拍到过一次。照片里,两个人站在厂房门口,隔着一辆车的距离在说话。其中一个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司徒弥观。
陆夜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齐烬城和司徒弥观见面了。在焰州,在梁荣望曾经藏身的地方。
他们在谈什么?
金色花还是别的?
总之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绝对没好事。
“陆队。”苏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夜明转头。
苏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新发现。”
他走过来,把平板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废弃工厂门口,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抬着几个箱子往里走。
“箱子上的标识,”苏烈放大画面,“和之前金色花的包装一样。”
陆夜明的眼神冷了下来。
金色花的货,又进来了。
“能查到那辆车的来源吗?”
苏烈点头:“查了。是章述白名下的物流公司。”
章述白。
他果然在帮司徒弥观运货。
“他们今晚还有一次。”苏烈说,“我听到的消息,晚上十点,会有一批货进来。”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今晚,我们去看看。”
晚上九点,七个人在废弃工厂外围集合。
苏烈选好了狙击点,在对面一栋烂尾楼的四层,视野开阔,能覆盖整个工厂门口。
秦严带着几个特警队的兄弟,分散在两侧。江叙和许裴守在唯一的出口。墨简和纪绥在车里,负责监控和通讯。
陆夜明一个人,站在工厂对面的阴影里。
九点四十五分,那辆黑色面包车出现了。
它停在工厂门口,几个人下来,开始卸货。箱子很多,一个接一个,往里面搬。
十点整,第二辆车来了。
这次是一辆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齐烬城和司徒弥观。
陆夜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果然都来了。
两个人站在工厂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司徒弥观转身,走进工厂。齐烬城留在外面,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夜色里袅袅升起。
陆夜明看着那个身影,看着那根烟的火光明明灭灭。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还在边境,一起出生入死。齐烬城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抽烟,一根接一根。他说,烟能让他冷静。
现在他还在抽烟。
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十点半,货卸完了。齐烬城和司徒弥观走出来,上了各自的车,离开。
陆夜明没有动。
他在等。
等他们走远,等那间工厂安静下来。
十一点,他走进工厂。
里面很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箱子堆在角落里,整整齐齐,像一堵墙。
他走过去,撬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袋袋白色的粉末。
金色花。
他看着那些袋子沉默,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走出工厂,他站在门口,给苏烈发了一条消息:“撤。”
第二天,陆夜明把照片摊在桌上。
“金色花的货,”他说,“就在那间工厂里。”
秦严凑过来看:“这么多?”
陆夜明点头:“够判几十个人死刑。”
许裴皱眉:“现在怎么办?上报?”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上报。
报给谁?孔昭明?他会批吗?
“不能报。”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报上去,孔昭明肯定会压下来。”陆夜明说,“就算他不压,也会拖。拖到那些货被转移。”
秦严急了:“那怎么办?我们自己动手?”
陆夜明点头。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江叙开口:“陆队,你被停职了。我们私下行动是违法的。”
陆夜明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他看向所有人:“但那些货,不能让它们流出去。”
许裴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开口:“我同意。”
江叙转头看他。
许裴说:“那些货流出去,会害死多少人?我们看见了,不拦,对不起这身警服。”
江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以后的行动都算我一个。”
秦严举手:“真理至上!”
苏烈点头。
墨简举手:“不管什么情况,你们在我就在!”
纪绥推了推眼镜:“我继续。”
七个人,又一次站在了一起。
陆夜明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愿意和他一起违法的人。
有些事,不用一个人扛。不是不用,是扛不住。只有一起扛,才能扛过去。
接下来几天,七个人开始暗中准备。
苏烈摸清了那间工厂的守卫情况——每天晚上有四个看守,两班倒,都是齐烬城的人。
秦严负责搞装备——从特警队的仓库里“借”了一些东西,头套、防弹衣、通讯设备。
纪绥和墨简负责监控——齐烬城和司徒弥观的通讯记录,章述白的资金流向,每一条都不能放过。
许裴和江叙负责掩护——刑侦那边,如果有人问起,他们可以帮忙打掩护。
陆夜明负责总指挥。
十一月十号晚上,行动前夜。
七个人又在仓库里聚齐了。
这次没有资料,没有地图,只有几张椅子,和一盏昏黄的灯。
陆夜明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跟着他冒险的人。
秦严,三十一岁,特警队长,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队里,等升职,等退休。但他选择了这条路。
苏烈,三十岁,狙击手,他理应只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惹麻烦。但他跟着秦严来了。
许裴,二十九岁,刑侦支队长,他可以选择明哲保身,不掺和这些事。但他从头到尾都在。
江叙,三十二岁,刑侦副队长,他可以什么都不管,只做分内的事,但他也来了。
墨简,二十九岁,刑侦队员,原应每天开开心心地上班下班拿工资,不用管这些麻烦事,但她一直跟着。
纪绥,三十一岁,技术组长,本可以只和数据打交道,不用面对这些危险,但他也在这里。
七个人。
七条命。
都压在他手里。
“明天晚上,”他开口,“我们去那间工厂。”
所有人都看着他。
“目标是那批货。能搬走的搬走,不能搬走的销毁。”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能会遇到抵抗。齐烬城的人,不会束手就擒。”
秦严咧嘴笑:“那就打呗。”
陆夜明看着他。
“会受伤。”他说,“可能会死。”
秦严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很快又扬起来。
“大不了去照顾宋阿姨呗,”他说,“我秦严什么时候怕过死?”
苏烈在旁边点头。
许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夜明和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固执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许裴说过的话。
“我不在乎董弃往杀了多少人,我只在乎陆夜明救了多少人。”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懂他。
懂他的过去,懂他的挣扎,懂他为什么必须做这些事。
“许裴。”他叫他。
许裴看着他。
“明天,”陆夜明说,“你跟在我后面。”
许裴点头。
他没说“小心”,没说“别去”,只是点头。
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陆夜明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
但他可以陪着。
一直陪着。
十一月十一号,晚上九点。
废弃工厂外围,一片漆黑。
七个人分散在各自的位置上。苏烈在对面烂尾楼的四层,狙击枪架好,瞄准镜对准工厂门口。秦严带着几个兄弟,藏在工厂两侧。江叙和许裴守在唯一的出口。墨简和纪绥在车里,监控着周围的动静。
陆夜明一个人,站在工厂对面的阴影里。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扎起来,红色挑染被塞进帽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陆夜明。
九点十五分,工厂里的灯灭了。
守卫换班的时间。
“行动。”他在耳机里说。
他动了。
像一道黑影,贴着墙根,快速接近工厂的后门。
门锁着。他拿出工具,几秒钟就打开了。
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
他戴上夜视镜,眼前的世界变成绿色。箱子堆得到处都是,像一座座小山。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有人。
在箱子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也戴着夜视镜,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同时动了。
那人扑过来,手里是一把匕首。陆夜明侧身躲过,反手一拳砸在他脸上。那人踉跄了一下,又扑上来。
短促的搏斗,没有声音,只有喘息和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五秒钟后,那人倒在地上,不动了。
陆夜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耳机里传来秦严的声音:“哥,外面有动静。又来了几辆车。”
陆夜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十几个人。”
陆夜明沉默了一秒。
齐烬城的人来了。
“所有人,”他说,“准备迎战。”
话音刚落,工厂外面响起了枪声。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
那是一场混乱的、短兵相接的战斗。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枪声、喊叫声、和黑暗中闪烁的火光。
苏烈在烂尾楼上,一枪一个,把冲在最前面的人撂倒。他的枪法很准,每一颗子弹都打在腿上、肩上,不致命,但让人失去战斗力。
秦严带着几个兄弟,守在工厂两侧,和那些人对射。他中了一枪,打在左臂上,但他没退,继续打。
江叙和许裴守在出口,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江叙的肩膀被子弹擦过,血流了一胳膊,他撕下袖子,胡乱扎了一下,继续开枪。
墨简和纪绥在车里,不停地报告着敌人的位置。墨简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陆夜明在工厂里面,和那些冲进来的人搏斗。他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把匕首。但那些人近不了他的身。
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他站在满地狼藉的箱子中间,喘着气。
耳机里传来苏烈的声音:“外面的人撤了。”
陆夜明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
他走到一个箱子旁边,靠在那里,闭上眼睛。
“陆夜明。”耳机里传来许裴的声音。
他睁开眼。
“在。”他说。
许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没事就好。”
陆夜明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站直身体,走出工厂。
外面,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不动了。秦严靠在墙上,捂着左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苏烈从烂尾楼那边跑过来,脸色很白。
江叙坐在地上,靠着墙,肩膀上的纱布已经红透了。许裴蹲在他旁边,正在给他重新包扎。
墨简和纪绥从车里下来,脸色都很差,但都活着。
陆夜明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着他冒险的人。
都活着,都还在。
“撤。”他说。
那天晚上,七个人回到仓库。
秦严的胳膊被包扎好了,江叙的肩膀也被处理了。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带了点伤,但都不重。
他们坐在椅子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秦严开口:“哥,那些货呢?”
陆夜明看着他。
“还在。”他说。
秦严愣了一下:“没搬走?”
陆夜明摇头:“来不及。”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许裴开口:“那这次……白干了?”
陆夜明摇头:“没有啊,谁跟你说白干了?”
他看着他们:“至少知道,那些货在哪儿。知道齐烬城和司徒弥观的人有多少。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知道我们打得过。”
秦严笑了。
笑着笑着,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苏烈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墨简小声说:“我刚才真的好怕……”
纪绥推了推眼镜:“数据证明,概率上我们确实可能出事。但结果是好的。”
江叙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许裴坐在陆夜明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夜明低头,看着那只手。
很暖。
和那些血不一样。
“接下来怎么办?”许裴问。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等。”
许裴看着他。
“等他们再动。”陆夜明说,“那些货还在,他们肯定会来取。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许裴懂了。
下一次,就不是今晚这样了。
下一次,可能是决战。
窗外夜色渐深。
七个人,挤在一间破旧的仓库里,守着同一堆资料,等着同一个时刻。
他们不知道那时刻什么时候来。
但他们知道,它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