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申诉   十二月 ...

  •   十二月三日,焰州入了冬最深的时候。
      气温零下八度,积雪三天没化。别墅院子里的那几棵树被压弯了枝,偶尔有雪块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陆夜明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白。
      他的腰上还缠着绷带,走路得扶着墙。医生说至少再养一个月才能正常活动,他没听,每天坚持下地走一会儿。疼是肯定的,但他不在乎。
      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裴端着两杯热水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窗台上。
      “又站着了。”他说,语气里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只是陈述。
      陆夜明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着。
      “秦严呢?”他问。
      “楼下。”许裴说,“和苏烈吵架。”
      陆夜明转头看他。
      “吵什么?”
      “苏烈不让他下地。”许裴说,“说他腿还没好。秦严不听,非要自己下楼倒水。苏烈说他可以倒。秦严说不用。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陆夜明沉默了两秒。
      “谁赢了?”
      “苏烈。”许裴说,“秦严现在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陆夜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的弧度,但没笑出来。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许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
      楼下隐约传来秦严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调调一听就是他在嚷嚷。苏烈偶尔回一句,声音很低,压不住秦严的嗓门。
      “像个二哈。”许裴说。
      陆夜明没说话。
      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楼下客厅里,秦严坐在沙发上,左腿翘在茶几上,右腿打着护具,整个人像个被拆散的积木。他手里握着个遥控器,对着电视按来按去,频道换得飞快。
      苏烈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盯着书页,但耳朵一直在听电视的声音。
      “别老换。”他终于开口。
      秦严扭头看他:“你管我?”
      苏烈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秦严立刻收回目光,继续换台,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
      “临渊省公安厅今日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近期缉毒工作成果。据悉,在‘残花行动’中,警方成功摧毁一个特大跨境贩毒团伙,缴获毒品……”
      秦严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电视屏幕,看着那些画面——缴获的毒品,抓获的嫌疑人,还有站在镜头前说话的孔昭明。
      孔昭明穿着警服,表情严肃,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此次行动的成功,离不开省厅的正确领导和全体参战人员的英勇奋战。我们将以此为契机,进一步加大禁毒工作力度……”
      秦严的手指慢慢收紧,遥控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苏烈放下书,看着他。
      “别看了。”他说。
      秦严没理他,继续盯着屏幕。
      “……据悉,六名民警在行动中英勇牺牲,已被追授个人一等功。省公安厅相关负责人表示,他们的英雄事迹将永远铭刻在公安史册上……”
      画面切换到追悼会的场景。六幅遗像并排摆放,鲜花簇拥。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默哀。
      秦严看着那六幅遗像,看着江叙那张带着淡淡弧度的脸,看着纪绥那张面无表情的工作照,看着那四个年轻的、陌生的面孔。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苏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都没说,只是坐着。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六幅遗像,看着那些他们熟悉的人,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过了很久,秦严开口:“烈烈。”
      “嗯。”
      “你说,他们知道吗?”
      苏烈没问“知道什么”。他知道秦严在问什么。
      “知道。”他说。
      秦严转头看他。
      苏烈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江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纪绥知道。那四个特警也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们选了这条路,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秦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冷静。”他说,声音在抖,“你他妈能不能也哭一哭?”
      苏烈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秦严的手。
      秦严的手很凉,在抖。
      苏烈握着,没松。
      电视里,新闻还在继续。
      但两个人都没再看。
      下午三点,陆夜明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但他接起来了。
      对面是廖云涛的声音:“陆夜明,有件事得告诉你。”
      陆夜明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说。”
      廖云涛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省里对‘残花行动’的处理意见下来了。”
      陆夜明没说话。
      “定性是‘违规行动’,但鉴于行动结果,不予刑事追究。”廖云涛说,“对你个人的处罚是:降为普通警员,调离禁毒支队,另行安排。”
      陆夜明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普通警员。
      比墨简还低一级。
      “什么时候执行?”他问。
      “文件已经下了。”廖云涛说,“等你能下床了就去办手续。”
      陆夜明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其他人呢?”
      “秦严留任特警,但记大过一次。”廖云涛说,“许裴留任刑侦,同样记大过。苏烈没事,他的行动都在规则内。”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孔昭明批的?”
      廖云涛没说话。
      但那沉默,就是答案。
      “知道了。”陆夜明说,“谢谢廖组长。”
      他挂了电话。
      窗外,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飘落,落在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树上,落在那片白茫茫的积雪上。
      许裴从旁边走过来,看着他。
      “怎么说?”
      陆夜明把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许裴听完,沉默了很久。
      “普通警员。”他重复这四个字。
      陆夜明点头。
      许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不生气?”他问。
      陆夜明想了想。
      “生气。”他说,“有用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少还能穿那身衣服。”
      许裴没再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站在陆夜明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雪花飘落,无声无息。
      晚上,秦严知道了处罚的事。
      他气得从沙发上跳起来,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又坐回去。
      “普通警员?!”他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陆夜明你他妈立了多大的功?差点死了!他们给你降成普通警员?!”
      陆夜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
      “你腿没好,别跳。”他说。
      秦严瞪他:“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苏烈在旁边开口:“文件已经下了,闹也没用。”
      秦严转头瞪他:“你站哪边的?”
      苏烈没理他。
      许裴在旁边叹了口气:“秦严,他说的对。闹也没用。”
      秦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开口:“哥,你甘心吗?”
      陆夜明看着他。
      “甘心什么?”
      “甘心就这么被踩下去。”秦严说,“你做了那么多,最后落个普通警员。”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甘心。”
      秦严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陆夜明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茫茫的夜色。
      许裴在旁边替他回答:“因为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升官。”
      秦严看着他哥,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的脸。
      忽然,他懂了。
      他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泪渗出来。
      但他没擦。
      十二月五日,江叙和纪绥的追授仪式在市局举行。
      追授江叙同志和纪绥同志“全国公安系统一级英雄模范”称号。
      四个特警,追授个人一等功。
      陆夜明没去,他的伤还没好,医生说不能出门。但他知道,就算能出门,他也不会去。
      许裴去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两幅遗像,看着那些领导依次上台讲话。
      孔昭明又讲话了。
      他站在台上,声音沉痛,表情庄严,说那些应该说的话。
      “江叙同志的一生,是忠诚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
      许裴听着那些话,心里没有什么感觉。
      不是麻木,是空。
      那些话太正确了,太标准了,像套在任何人身上都合适。
      但江叙不是任何人。
      他是那个在最后时刻往前迈了一步的人。
      他是那个迎着枪口冲上去的人。
      他是那个在血泊里还睁着眼睛的人。
      这些话,配不上他。
      仪式结束后,许裴走到江叙的遗像前。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淡淡的弧度。
      “清辉。”他轻声说。
      遗像里的人,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那个弧度。
      许裴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身后,那幅遗像静静地立在那里,永远年轻,永远带着那个弧度。
      十二月七日,陆夜明第一次走出别墅。
      他的伤还没好透,走路还得拄拐。但他不想再躺着了。
      许裴陪着他,两个人慢慢走在小区里。
      积雪被踩实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空气冷得刺鼻,吸进肺里像刀割。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老头穿着厚厚的棉袄,缩在炉子后面,手揣在袖子里。
      “买一个?”许裴问。
      陆夜明点头。
      许裴走过去,挑了两个,付了钱。
      红薯很烫,握在手里暖洋洋的。
      两个人站在路边,剥着皮,慢慢吃。
      “好吃吗?”许裴问。
      陆夜明点头。
      许裴笑了。
      那个笑很淡,但很真。
      他们已经很久没这样过了。
      就两个人,走在雪地里,吃着烤红薯,什么都不想。
      但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呢。
      陆夜明看着远处,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
      他想起了江叙。想起了纪绥。想起了那四个年轻的的面孔。
      他们再也看不到雪了。
      “裴裴。”他开口。
      “嗯?”
      “你说,他们冷吗?”
      许裴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陆夜明在问什么。
      他看着远处,想了想。
      “不冷。”他说,“他们在那儿,什么都不用怕了。”
      陆夜明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吃红薯。
      很甜。
      但心里是苦的。
      十二月十日,别墅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孔昭明。
      他站在门口,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果篮。
      秦严开的门。看见他的那一刻,秦严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天气。
      孔昭明看着他,表情平静。
      “来看看你们。”他说。
      秦严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们不需要你看。”
      孔昭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对峙了几秒。
      陆夜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让他进来。”
      秦严回头看他。
      陆夜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秦严咬了咬牙,侧身让开。
      孔昭明走进去,把果篮放在茶几上,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苏烈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许裴从楼上下来,看见孔昭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下来,在陆夜明旁边坐下。
      四个人,围着孔昭明,像围着一个猎物。
      孔昭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不用这么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陆夜明看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
      孔昭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想看看你们恢复得怎么样。”
      陆夜明没说话。
      孔昭明继续说:“江叙和纪绥的追授仪式,你们没去。我想着,应该来看看。”
      秦严在旁边冷笑:“现在知道关心了?打仗的时候你在哪儿?”
      孔昭明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在办公室。”他说。
      秦严的眼睛红了:“人都死完了,你才来收尸?”
      孔昭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秦严,看着他那张愤怒的脸。
      过了很久,他说:“秦严同志,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如果我能早到半个小时,也许江叙和纪绥就不会死。”
      秦严愣住了。
      他没想到孔昭明会这么说。
      孔昭明继续说:“但我到不了。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有些事,你们现在不懂。但以后会懂的。”
      他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陆夜明,我尽力了。但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
      他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门关上。
      屋里安静了很久。
      秦严第一个开口:“他有病啊?什么意思啊?上门挑衅?!”
      陆夜明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孔昭明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
      他也知道,孔昭明今天来,不是来道歉的。
      是来告诉他们,真正的敌人,还在后面。
      十二月十五日,暗网上又有了新动静。
      墨简发来消息:“秃鹫入境。三天前从云南进来的,用的假身份。现在位置不明。”
      陆夜明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秃鹫入境了。
      那个接了六千万单子的杀手,来了。
      他把手机递给苏烈。
      苏烈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他说。
      秦严凑过来:“什么知道了?有人要杀你!”
      苏烈看着他。
      “你想我怎么回答?在这哭一场?”他问。
      秦严被他噎住了。
      陆夜明开口:“从今天起,出门必须两人以上。晚上轮流值班。”
      他看向许裴:“你刑侦的案子,能推就推。不能推的,让墨简跟着。”
      许裴点头。
      他又看向秦严:“特警队那边,找个理由请长假。就说伤没好。”
      秦严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陆夜明打断他,“命重要。”
      秦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睡。
      灯亮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岁岁趴在陆夜明腿上,年年蹲在窗台上,来福缩在角落里。
      三只猫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比平时安静很多。
      秦严忽然开口:“哥,你说那个秃鹫到底长什么鸟样?”
      陆夜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反正肯定不是好人。”
      秦严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烈烈,”他转头看苏烈,“你怕不怕?”
      苏烈看着他。
      “怕。”他说,“那能怎么办?”
      秦严伸手,握住他的手。
      苏烈没挣,任由他握着。
      许裴靠在陆夜明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风雪交加。
      屋内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等待。
      等那个人来。
      等那场还没打完的仗。
      等他们必须面对的一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