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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融雪   十二月 ...

  •   十二月十六日,清晨。
      陆夜明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雪下了一夜,院子里的积雪又厚了三寸。那几棵光秃秃的树被压得弯了腰,偶尔有雪块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的腰伤还没好透,站着久了会隐隐作痛。但他没动,只是看着窗外,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许裴披着外套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他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陆夜明手里的杯子,然后伸手接过去。
      “凉了。”他说,“我去换一杯。”
      陆夜明转头看他。
      许裴的刘海有些乱,显然刚睡醒。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护具,但动作还是有些不自然。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昨晚守夜的是他。
      “不用。”陆夜明说。
      许裴没理他,拿着杯子下楼了。
      陆夜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笑的弧度,但没笑出来。
      楼下传来秦严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调调一听就是在嚷嚷。苏烈偶尔回一句,声音很低,压不住秦严的嗓门。
      岁岁从楼梯口探出脑袋,看了陆夜明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蹭他的腿。年年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打盹。来福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趴在陆夜明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秦严每天嚷嚷,苏烈每天沉默,许裴每天陪着他。日子变得吵了,但也暖了。
      他弯腰,揉了揉岁岁的脑袋。
      岁岁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哥!”秦严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下来吃饭!”
      陆夜明直起身,慢慢往楼下走。
      腰伤让他走不快,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扶着扶手。岁岁跟在他脚边,一步一步,像是怕他摔了。
      楼下客厅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秦严坐在餐桌旁,左腿翘在旁边的椅子上,右腿打着护具,手里握着筷子,眼睛盯着桌上的包子。苏烈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每天早上都要看一会儿书,雷打不动。
      许裴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粥,放在桌上。
      “坐下。”他看了陆夜明一眼,“站着干嘛?”
      陆夜明走过去,在许裴旁边坐下。
      四个人围坐一桌,开始吃饭。
      秦严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哥,今天什么安排?”
      陆夜明看着他。
      “什么什么安排?”
      “就是……”秦严咽下去,喝了口水,“今天要干嘛?还是在家待着?”
      陆夜明没说话。
      许裴在旁边开口:“你腿没好,想干嘛?”
      秦严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就是问问……”
      苏烈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他闷了。”
      秦严瞪他:“烈烈!”
      苏烈没理他。
      陆夜明低头喝粥。
      他知道秦严闷。别说秦严,他自己也闷。从出院到现在,接近半个月,天天待在这栋房子里都快发霉了,除了去医院复查,哪儿都没去过。外面风雪交加,屋里虽然暖和,但那种闷是透进骨子里的。
      但他没办法。
      秃鹫入境了。那个杀手不知道藏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手。苏烈是目标,但他们四个都上了悬赏榜。谁出门都可能成为靶子。
      “再等等。”他说。
      秦严愣了一下:“等什么?”
      陆夜明看着他。
      “等那个人出来,他来了就好玩了。”
      秦严明白了。
      等秃鹫主动出手。守株待兔。
      他叹了口气,继续吃包子。
      吃完早饭,许裴收拾碗筷,秦严挪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苏烈坐在角落里看书,陆夜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积雪上,有些刺眼。
      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焰州本地。
      他接起来。
      “喂?”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紧张:“陆……陆队?”
      陆夜明的眼神动了动。
      “哪位?”
      “我是……我是禁毒支队的,小沈。沈赫。”对面的人说,“陆队,您……您什么时候回来?”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回来。回哪儿?禁毒支队?
      他已经被降职了。普通警员,调离禁毒支队,另行安排。文件已经下了,只是他伤还没好,没去办手续。
      “我……”他开口,想说什么,但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电话那头,沈赫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声音变得有些尴尬:“那个……对不起,陆队,我……我就是听说您受伤了,想问问您怎么样……”
      陆夜明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
      “我没事。”他说,“谢谢。”
      沈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陆队,您……您什么时候能回来?队里……大家都很想您。”
      陆夜明没说话。
      沈赫继续说:“我知道您被降职了。但……但大家都不在乎那个。您永远是我们的陆队。”
      陆夜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禁毒支队的那间办公室,想起那些卷宗,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同事。沈赫是去年刚分来的,话不多,干活踏实,他挺喜欢的。
      但现在,他回不去了。
      至少暂时回不去了。
      “沈赫。”他开口。
      “嗯?”
      “谢谢你打电话来。”陆夜明说,“我很好,你也好好干。”
      沈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陆队,您保重。”
      电话挂了。
      陆夜明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裴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谁找你?”他问。
      “禁毒支队的。”陆夜明说,“沈赫。”
      许裴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陆夜明开口:“我不跟你同级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裴看着他,看着他侧脸上那道淡淡的疤痕,看着他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轻轻握住陆夜明的手。
      陆夜明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在我这儿,永远是。”许裴说。
      陆夜明转头看他。
      许裴的眼睛很亮,像窗外的雪。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陆夜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墨简来了。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头上戴着帽子,整个人裹得像颗球。进门的时候,她抖了抖身上的雪,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茶几上。
      “陆队,”她叫了一声,然后顿住,改口,“陆……陆夜明。”
      “嗯”,陆夜明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还是叫陆队吧。”许裴说,“听着顺耳。”
      墨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陆队。”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袋子,拿出几份文件。
      “暗网那边有新情况。”她说,“秃鹫入境之后,又接了另一个单子。”
      陆夜明的眼神动了动。
      “什么单子?”
      墨简把文件递给他:“你自己看。”
      陆夜明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暗网帖子。标题用红字标出:焰州警方相关人员悬赏令——追加目标。
      下面是一个名单。
      陆夜明,170,000,000 CNY(已接单,杀手待定)
      苏烈,65,000,000 CNY(已接单,杀手:秃鹫)
      秦严,30,000,000 CNY(待接单)
      许裴,5,000,000 CNY(待接单)
      然后下面多了一行“新增目标:墨简,2,000,000 CNY(待接单),备注:刑侦支队技术员,残花行动情报支持,威胁中等。
      陆夜明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两百万。
      墨简也上榜了。
      他抬起头,看着墨简。
      墨简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她这几天肯定没睡好。
      “你看到了。”她说,“我也上榜了。”
      陆夜明没说话。
      秦严从旁边挪过来,凑过去看文件。看完,他骂了句脏话。
      “两百万?他们也太看不起人了!”
      墨简瞪他:“你什么意思?嫌我便宜?”
      秦严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
      苏烈在旁边开口:“他是说,你也上榜了,很危险,他担心你。”
      秦严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墨简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陆夜明。
      “陆队,”她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申请了外派。”
      陆夜明看着她。
      “外派?”
      “对。”墨简说,“省厅有个技术支援项目,要去临市待三个月。我申请了。”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墨简为什么申请。
      离开焰州,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两百万的悬赏,虽然不是最高,但也足够让一些亡命之徒动心。她不想连累他们,也不想成为靶子。
      “批了吗?”他问。
      墨简点头:“批了。后天就走。”
      陆夜明看着她,看着这个短发的小姑娘。她平时嘻嘻哈哈的,爱八卦,爱开玩笑,是队里的开心果。但现在,她被逼的要自寻归途了。
      “保重。”他说。
      墨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真。
      “陆队,”她说,“你也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外套,戴上帽子。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挤在客厅里,看着她。
      “等我回来。”她说,“到时候请我吃饭。”
      门关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
      秦严开口:“她一个人去,安全吗?”
      苏烈说:“省厅那边会安排。”
      秦严想了想,点头:“也是。”
      陆夜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是孔昭明。
      他还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便装,手里没拎东西。站在门口,看着开门的秦严,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一个普通朋友。
      秦严挡在门口,没让开。
      “又来干嘛?真他妈闲出屁了。”他的语气很不客气。
      孔昭明看着他。
      “找陆夜明。”
      秦严没动。
      陆夜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让他进来。”
      秦严咬了咬牙,侧身让开。
      孔昭明走进去,在客厅里站定。
      陆夜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许裴在旁边,苏烈在角落里,秦严走过来,在苏烈旁边坐下。
      四个人,又围着他。
      孔昭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这个阵势,”他说,“每次我来都这样。”
      秦严冷笑:“那你别来啊。”
      孔昭明没理他,只是看着陆夜明。
      “陆夜明,”他说,“你的调令下来了。”
      陆夜明的眼神动了动。
      “去哪儿?”
      孔昭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陆夜明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调动通知书。
      “陆夜明同志,因工作需要,调至焰州市公安局情报科,任情报分析员。即日起报到。”
      情报科。
      情报分析员。
      不是禁毒,不是刑侦,甚至不是一线部门。情报科,坐办公室的,分析数据的,和战斗最远的地方。
      陆夜明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孔昭明看着他。
      “这是省里的决定。”他说,“你的伤需要时间恢复,情报科适合你。”
      陆夜明抬起头,看着他。
      “适合我?”他重复这三个字。
      孔昭明和他对视。
      “对。”他说。
      “我之前是冲一线的。”
      “我知道。”
      秦严在旁边忍不住了:“情报科?那是什么地方?坐办公室看文件的?我哥是禁毒支队长!他立了多少功?他差点死了!你们就给他安排个情报科?”
      孔昭明转头看他。
      “秦严同志,”他说,“你还在停职期,注意你的言辞。”
      秦严被噎住了。
      许裴开口:“孔局,我能问一句吗?”
      孔昭明看着他。
      “这调动,是谁的意思?”
      孔昭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是我的意思,也是上面的意思。”
      许裴看着他,没说话。
      孔昭明转回头,看着陆夜明。
      “陆夜明,”他说,“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情报科不是你想的那样。那里能接触到的东西,比一线多得多。”
      陆夜明看着他。
      多得多?
      什么意思?
      孔昭明没有解释。他只是说:“后天报到。地址在通知上写着。”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陆夜明,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能理解的。但以后你会懂。”
      门关上。
      屋里安静了很久。
      秦严第一个开口:“他什么意思?什么‘以后你会懂’?”
      苏烈说:“不知道。”
      秦严看向陆夜明:“哥,你真要去情报科?”
      陆夜明低头看着那张调令,看着上面的字。
      情报分析员。
      从支队长到分析员,降了不知道多少级。
      但孔昭明说的话什么意思?
      也许,情报科真的不一样。
      “去。”他说。
      秦严愣了一下:“啊?”
      陆夜明抬起头,看着他。
      “去。”他重复。
      秦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许裴在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去。”他说。
      陆夜明转头看他。
      许裴的眼睛很亮。
      “报到那天,我陪你去。”
      陆夜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十二月十八日,陆夜明去情报科报到。
      许裴陪着他,开车送他到市局门口。
      陆夜明下车,站在那栋熟悉的大楼前。雪停了,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装的,脚步匆匆。
      他在这里工作了十年。
      从普通警员到支队长,从董弃往到陆夜明,他的一切都和这栋楼连在一起。
      但现在,他只能从侧门进去,去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我陪你进去。”许裴说。
      陆夜明摇头。
      “不用。”他说,“你去刑侦那边吧,不是说还有会吗?”
      许裴看着他。
      “你一个人行吗?”
      陆夜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又不是打架。”
      许裴没再说什么。他伸手,帮陆夜明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拍了拍他的肩。
      “晚上我来接你。”
      陆夜明点头。
      许裴上车,发动引擎,驶离。
      陆夜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然后他转身,走向侧门。
      情报科在市局大楼的六楼,东侧,最里面。
      走廊很长,灯光有些暗。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科室名牌:技术科,档案室,数据分析中心……
      他走到最里面,看见一扇门上贴着三个字:情报科。
      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大开间,面积不大,摆着六七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设备。窗户朝北,透进来的光很暗,整个房间显得灰蒙蒙的。
      几个人正在低头工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着他。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走过来。
      “陆夜明?”他问。
      陆夜明点头。
      那人伸出手:“我是情报科科长,姓常,常征。”
      陆夜明握住他的手。
      常征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不像坐办公室的人。
      “久仰大名。”常征说,“你的办公桌在那儿。”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
      陆夜明走过去,在那张桌前站定。
      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个电脑显示器,一个笔筒,一沓空白的稿纸。
      他坐下。
      常征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陆夜明,”他说,“我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但在这儿,你得从头开始学。”
      陆夜明看着他。
      “学什么?”
      “学怎么看。”常征说,“看数据,看情报,看那些藏在数字后面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说:“一线办案,靠的是腿和枪。情报分析,靠的是脑子。”
      陆夜明没说话。
      常征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陆夜明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电脑显示器。
      黑屏的。
      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
      一个简单的登录界面,需要输入用户名和密码。
      他不知道。
      他抬起头,想找人问。
      但办公室里的人都在忙,没人看他。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常征的办公桌前。
      “常科长,”他说,“用户名和密码?”
      常征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笑了。
      “忘跟你说了。”他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陆夜明。
      “你的工号和初始密码。上去之后自己改。”
      陆夜明接过来,看了一眼。
      工号2024121801,密码八个8。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输入,登录。
      屏幕跳转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系统界面。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编号,分类……一行行,一页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名堂。
      “看不懂吧?”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陆夜明转头。
      旁边座位上坐着一个人,二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乱糟糟的,正在吃泡面。
      “你是?”陆夜明问。
      那人咽下一口面,说:“我叫程野,也是情报科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工位:“就在你旁边。”
      陆夜明点了点头。
      程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儿特没意思?”
      陆夜明没说话。
      程野继续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天天看数据,看报告,看那些永远不会动的东西。但后来我发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些数据后面,藏着整个城市。”
      陆夜明看着他。
      程野指了指屏幕:“你看这个。”
      他用筷子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行数据。
      “12月17日,23:47,城东区,红旗路与建设路交叉口,可疑车辆,车牌号焰A·7K392。”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陆夜明摇头。
      程野说:“这是昨晚监控拍到的。一辆□□,出现在红旗路那边。那个区域,三个月前有人举报过贩毒。”
      陆夜明的眼神动了动。
      程野继续说:“现在没人管。因为没有直接证据。但如果有人盯着这条线,顺着查下去……”
      他没说完,但陆夜明懂了。
      情报科不是坐办公室的闲职。它是整座城市的眼睛。
      他看着那些数据,第一次觉得,它们不是死的。
      下午五点,陆夜明下班。
      他走出市局大楼,站在门口等许裴。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地上的积雪。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穿着警服,有人穿着便装。有人认识他,点个头,打个招呼。有人不认识他,径直走过。
      他忽然想起以前。
      以前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每天进进出出,有自己的办公室,有自己的案子,有自己的位置。
      现在没有了。
      现在他只是情报科的一个分析员。
      “陆夜明?”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穿着警服,手里拿着文件。他想了半天,从他惹过的高官想到情报科科员,愣是没想起来这人叫什么。
      “我是沈赫。”那人说,“前两天给您打过电话。”
      “我记得你。”他点了点头。
      沈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您……来报到?”他问。
      陆夜明点头。
      沈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陆队……”
      陆夜明打断他:“不是陆队了。”
      沈赫愣住了。
      他看着陆夜明,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一辆黑色的车驶过来,停在路边。
      许裴从车窗里探出头:“上车。”
      陆夜明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驶离。
      后视镜里,沈赫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许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问:“谁啊?”
      “打电话的那个。”陆夜明说,“沈赫。”
      许裴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驶过街道,穿过夜色,往别墅的方向开。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
      陆夜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句“不是陆队了”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愤怒,只是平静。
      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裴在旁边开口:“饿不饿?”
      陆夜明睁开眼,看着他。
      “还行。”
      “回去做饭。”许裴说,“秦严说想吃红烧肉。”
      陆夜明嘴角动了一下。
      “他什么都想吃,他才是真正的小猪。”
      许裴笑了。
      那个笑很淡,但很暖。
      陆夜明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忽然,他开口:“裴裴。”
      “嗯?”
      “谢谢你。”
      许裴愣了一下。
      “谢什么?”
      陆夜明想了想。
      “谢你陪着我。”
      “裴裴,我爱你”
      一个拧巴的人说“我爱你”。
      许裴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夜色渐深。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暖起来。
      晚上,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秦严对着那盘红烧肉眼睛放光,筷子动得飞快。苏烈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自己吃得很慢。许裴给陆夜明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
      岁岁蹲在桌边,眼睛盯着秦严的筷子,随时准备接住可能掉下来的肉。年年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打盹。来福趴在角落里,对人类的晚饭毫无兴趣。
      “哥,”秦严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情报科咋样?”
      陆夜明想了想。
      “还行。”
      秦严咽下去,喝了口水:“什么叫还行?有意思吗?”
      陆夜明说:“跟以前不一样。”
      秦严看着他,等着下文。
      陆夜明没往下说。
      秦严急了:“你倒是说啊!哪儿不一样?”
      苏烈在旁边开口:“让他吃完。”
      秦严瞪他一眼,但没再追问。
      许裴在旁边笑了。
      吃完饭,秦严挪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苏烈陪着他。许裴收拾碗筷,陆夜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程野说的那句话再次浮现。
      “这些数据后面,藏着整个城市。”
      也许吧。
      也许情报科真的能让他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哥。”秦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夜明转身。
      秦严指着电视:“你看。”
      电视上正在播新闻。
      “……据本台消息,公安部A级通缉犯齐烬城近日在境外现身,疑似与某国际贩毒组织有联系。公安部已发出红色通缉令,要求各地公安机关全力配合追捕……”
      陆夜明盯着屏幕,看着那张熟悉的照片。
      齐烬城。
      黑色长发,中分,两缕垂在脸侧。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秦严在旁边说:“他还没落网。”
      陆夜明没说话。
      他知道。
      齐烬城不会那么容易被抓到。
      他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
      “哥,”秦严看着他,“你还会抓他吗?”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会,起码我曾经是缉毒警。”
      秦严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
      苏烈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陆夜明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陆夜明读懂了。
      他在说:我等着。
      十二月二十日,陆夜明在情报科的第三天。
      他慢慢开始上手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不再是死板的数字。他开始能看出一些门道,能发现一些异常,能把一些看似无关的信息串联起来。
      程野坐在他旁边,一边吃泡面一边指点他。
      “这条线,你看。”程野指着屏幕,“这个号码,三个月前出现在城东,两个月前出现在城西,一个月前出现在城南。它在移动,但每次出现的时间点,都跟毒品交易的时间吻合。”
      陆夜明盯着那个号码。
      “能查到机主吗?”
      程野摇头:“查不到。不记名卡,用完就扔。但……”
      他顿了顿,调出另一组数据:“这个号码出现过的地方,附近都有监控拍到同一辆面包车。车牌号是假的,但车型和颜色,和司徒弥观手下用过的车一样。”
      司徒弥观已经被抓了,但他的手下还在活动?
      他盯着那些数据,看了很久。
      “这条线,”他说,“能往下查吗?”
      程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果然是一线的。”
      陆夜明没说话。
      程野说:“可以查。但需要权限。情报科的权限不够。”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权限不够。
      孔昭明没说错,这里能接触到的东西,比一线多得多。
      但对陆夜明来说,也不够多。
      还需要更高的权限,他原本的权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数据,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下午三点,陆夜明接到一个电话。
      是廖云涛。
      “陆夜明,”他说,“有件事得告诉你。”
      陆夜明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窗边。
      “什么事?”
      廖云涛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省里对‘残花行动’的调查,有新进展。”
      陆夜明的眼神动了动。
      “什么进展?我能回去缉毒了?”
      “回去就别想了。有人举报,孔昭明在行动中涉嫌渎职。”廖云涛说,“举报材料很详细,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都有。”
      陆夜明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孔昭明,渎职。
      他想起那天晚上,战斗结束后,孔昭明“刚好”出现的那一刻。
      想起许裴口中的他站在废墟中间,看着那些担架从他身边抬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尽力了。但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
      “谁举报的?”他问。
      廖云涛说:“匿名。但材料里的信息,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那会是谁?
      “调查组已经开始工作了。”廖云涛说,“可能要传唤你们几个。”
      陆夜明点头。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孔昭明被举报了。
      如果查实,渎职罪,够他喝一壶的。
      但他想起孔昭明来别墅时说的那些话。
      “有些事,你们现在不懂。但以后会懂的。”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晚上回到家,陆夜明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三个人。
      秦严听完,第一个跳起来:“活该!让他渎职!让他就会收尸!”
      苏烈按着他,让他坐下。
      许裴皱眉:“举报材料很详细?”
      陆夜明点头。
      许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像是孔昭明同帮派的人干的。”
      秦严愣了一下:“为什么?”
      许裴说:“那些人保他都来不及,怎么会举报?”
      秦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是谁?”
      许裴摇头。
      陆夜明开口:“不知道。但这个人肯定在内部,而且级别不低。”
      许裴看着他。
      “你觉得是谁?”
      陆夜明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茫茫的夜色。
      他想起一个人。
      廖云涛。
      也许是他,也许不是。
      但不管是谁,这件事都说明了一件事——孔昭明背后的人,开始慌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天最短,夜最长的一天。
      别墅里,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吃着许裴包的饺子。秦严吃了两盘,还嚷嚷着不够。苏烈在旁边给他盛汤,让他慢点吃。
      陆夜明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碎的雪花飘落,无声无息。
      岁岁趴在陆夜明腿上,年年蹲在窗台上,来福缩在角落里。三只猫都睡了,偶尔动动耳朵,但懒得睁眼。
      “哥,”秦严忽然开口,“你说,今年过年还能一起吗?”
      陆夜明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
      秦严想了想,说:“谁知道呢。万一那个秃鹫动手了,万一又有案子了,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能,一定能。”
      秦严看着他。
      “我保证。”
      秦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说的。”
      苏烈在旁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许裴看着陆夜明,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暖意融融。
      不管外面有多少危险,多少未知,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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