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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深水 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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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州市局的大礼堂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三具灵柩并排摆在台上,覆盖着警旗。卢毅,三十二岁,刑侦支队重案大队。孙昊,二十六岁,特警支队一大队突击组。钱程,二十五岁,特警支队一大队突击组。三张照片,三个人,三种笑容。
卢毅的照片是他女儿选的,穿着警服,站在警车前,笑得很憨。孙昊的照片是他妻子交出来的,结婚那天拍的,领带歪了,笑得像个孩子。钱程的照片是档案里调的工作照,没有笑,但眼睛很亮。
追悼会持续了四十分钟。副局长致悼词,念了每个人的履历、立功受奖情况、牺牲经过。他的声音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煽情
许裴的眼睛看着台上那三张照片,一动不动。陆夜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许裴的眼眶没有红,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秦严坐在第二排,苏烈在他旁边。秦严穿着警服,肩章上的衔被擦得很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石头。
苏烈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小指轻轻碰着秦严的小指。不是握,是碰。
秦严感觉到了,没有躲,也没有回应。苏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追悼会结束后,灵柩被抬上灵车,送往殡仪馆。许裴站在台阶上,看着灵车一辆一辆驶出市局大门。陆夜明走到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许裴开口:“卢毅的女儿今年四岁。昨天她妈带她来队里收拾遗物,她抱着卢毅的警服不肯松手。她说爸爸的衣服好大,她长大了要穿。”
陆夜明没说话。
“孙昊结婚两年。他老婆怀孕了,六个月。还没告诉他。”许裴的声音很平,“钱程上个月刚通过狙击手选拔。苏烈是他的教官。苏烈说他很有天赋。”
许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三个。残花行动死了六个。加起来九个。”
他顿了顿:“我当警察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这身衣服穿得值,但也穿得怕。”
陆夜明看着他:“怕什么?”
“怕下一个是秦严。怕下一个是苏烈。怕下一个是你。”许裴抬起头,看着远处那辆已经驶出大门的灵车,“怕下一个是我。怕我死了,没人照顾岁岁。”
陆夜明没接话。两个人并肩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也带着玉兰花的香气。门口那棵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摇晃,像一只只停不稳的蝴蝶。
省厅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尤副局长坐在主位,旁边是廖云涛。陈克己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资料。晏如和殷敛分坐两侧,陆夜明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水。
尤副局长开口:“城北工业园区的行动,省里的评价是‘战果显著,伤亡可控’。”他顿了顿。“但三具灵柩摆在面前,谁要是觉得‘可控’这两个字说得出口,现在就出去。站在门口说。”
没有人动。
廖云涛接话:“行动本身没有程序问题。审批、部署、执行,每一个环节都合规。牺牲的三名同志,追授个人一等功,抚恤按最高标准执行。这是省里的态度。”
他看向陆夜明:“齐烬城的去向,有没有线索?”
陆夜明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有,也不有。”
廖云涛皱眉。
陆夜明把几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照片是卫星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行动当晚,齐烬城从城北工业园区西侧河道乘橡皮艇离开,在对岸上岸。那片区域是城中村,人口密度大,监控覆盖少。我们调取了周边三公里内所有治安卡口的监控,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陈克己接话:“他上岸之后换了衣服。我们找到了被丢弃的外套和帽子,在一处废弃的民房里。衣服上没有指纹,帽子里侧的汗渍提取了DNA,比对结果是齐烬城本人。”
晏如问:“能追踪到他的去向吗?”
陈克己摇头:“城中村没有监控,他步行了大约两公里,然后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套牌,车型是大众帕萨特,在焰州有登记的同款车超过三千辆。这辆车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城北高速入口。之后没有记录。”
“上了高速?”尤副局长问。
“上了。但方向不明。”陈克己调出一张地图。“城北高速入口往北通往省外,往南进入市区。监控只拍到车上了匝道,没拍到往哪个方向拐。因为匝道分叉处的监控当天晚上正好坏了。”
廖云涛看着陆夜明:“你怎么看?”
陆夜明靠在椅背上:“他往北走了。”
“理由?”
“因为他不会留在焰州。”陆夜明说,“秦亦死了,柳果尘死了,秦远被抓了。他在焰州没有留下的理由。往北走,可以去机场、高铁站,也可以去边境。他要在国内待着,没必要上高速。他上高速,就是要出省。”
廖云涛沉默了一会儿:“国际刑警那边有没有消息?”
殷敛开口:“有。缅甸方面传来一份情报。齐烬城在缅甸的据点不止一个。除了掸邦,他在克伦邦还有一个训练营地。具体位置不明,但当地线人报告,最近有大量人员物资进出。”
“克伦邦?”尤副局长皱眉,“那是克伦民族联盟的地盘。”
“是。”殷敛说,“齐烬城和他们有合作。他帮他们运武器,他们给他提供庇护。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是利益绑定。他在那边待了十几年,根基比我们想的深。”
陆夜明看着地图。
克伦邦,缅甸东南部,与泰国接壤,地形复杂,民族武装割据。那个地方,政府军管不到,国际刑警进不去。齐烬城选那里,不是临时起意,是经营多年。
尤副局长合上文件夹:“需要更多情报。齐烬城在缅甸的活动,要摸清楚。谁去?”
陈克己举手:“我去。我对那边熟。”
尤副局长看着他:“你不是对那边熟,你是对那边的枪熟。这次不是让你去打,是让你去摸。摸清了,回来。不许交手。”
陈克己点头。
廖云涛看向陆夜明:“你继续分析。陈克己带回来的情报,你要第一时间消化。其他人各司其职。散会。”
众人起身。陆夜明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陈克己在等他。
“陆夜明。”陈克己叫住他,“你觉得齐烬城会去哪儿?”
陆夜明想了想,“他会去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
“比如他根本不去缅甸。”陆夜明说,“他在全世界的据点不止一个。东南亚、东欧、南美,他都有布局。缅甸只是他最早起家的地方,不是唯一的。”
陈克己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相处了三年。”陆夜明说,“他这种人,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十几年前就开始在全球布局。莫斯科、阿卡普尔科、伊斯坦布尔、金边,每一个地方的运作方式都不一样。他在莫斯科做的是金融洗钱,在阿卡普尔科做的是毒品中转,在伊斯坦布尔做的是武器走私。每一条线独立运作,互不干扰。断了一条,其他照常运转。”
陈克己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为什么还回来?这些线断了,他照样活得好好的。他回来干什么?”
陆夜明看着他:“你说呢?”
陈克己没再问。他转身走了。陆夜明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河还在流,灰绿色的,带着泥沙。
齐烬城不缺钱,不缺人,不缺地盘。他来焰州,不是因为他要来,是因为他想来。
他想来见秦亦最后一面,想来看董弃往现在是什么样子,想来看看他的阿弃从小长大的这座城市。看完了,该走了。
不是逃,是走。像逛完一个景点,转身离开。他不在乎损失了多少人,不在乎那些货被缴了,不在乎秦远被抓、柳果尘死、秦亦自杀。这些对他来说,只是棋盘上被吃掉的几颗子。棋还在下,他没输。
晚上,秦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岁岁趴在他腿上,来福蹲在他脚边,年年蹲在窗台上。三只猫都围着他,像在守护什么。
秦严的手放在岁岁的背上,没有摸,只是放着。岁岁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响。
苏烈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走到秦严旁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在秦严身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秦严开口:“烈烈。”
“嗯。”
“你说,秦亦死之前,在想什么?”
苏烈想了想:“在想你。”
秦严转头看他。
苏烈没看他,看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他让你帮他跟陆夜明说话,没说完。他不是没话说了,是说不完了。他要说的话太多了。
从小时候抱过你,到三十一年没见,到最后一面。每一句都想说,但时间不够。所以他只说了一句‘严严’。那一句里,装了所有。”
秦严低下头,看着岁岁。岁岁的耳朵动了动,继续呼噜。
“他说他抱过我。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的事,不代表没发生过。”苏烈的声音很轻。“就像他不记得你的脸,但他记得你。他记得你哭的时候是什么声音,记得你靠在他怀里是什么重量。那些东西,不会因为时间就没了。”
秦严没说话。他的手在岁岁背上停住了。
苏烈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秦严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苏烈握着,没松。
“烈烈。”秦严又开口。
“嗯。”
“你不许死。”
苏烈看着他:“好。”
秦严没再说话。他靠在苏烈肩上,闭上眼睛。岁岁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来福从地上跳上沙发,挤在秦严另一边。年年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苏烈腿边。
陆夜明从省厅回来,推开门,看见这一幕。他没有出声,换下鞋,走进厨房。许裴正在灶台前忙活,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锅铲。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回来了?”
“嗯。”
“马上好。”
陆夜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许裴的背影。许裴穿着家居服,肩线很挺。他的动作很利落,切菜、翻炒、调味,每一步都不多余。不是刻意练过的,是做多了自然而然长在手上的。
“裴裴。”陆夜明开口。
“嗯。”
“卢毅的女儿,叫什么?”
许裴的手顿了一下:“卢小禾。禾苗的禾。”
陆夜明点了点头:“刑侦那边,有没有组织捐款?”
“有。我带头捐了三个月的工资。”
“我也捐。帮我转交。”
许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省厅那边工资不高。”
“够用。”
许裴没再问。他转回头,继续炒菜。
陆夜明站在门框边,看着锅里的菜。青菜,香菇,几片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常菜。但许裴炒得很认真,每一片菜叶都翻到了,每一粒盐都撒匀了。
“秦严怎么样了?”许裴问。
“在客厅。苏烈陪着。”
“他今天一天没怎么说话。”
“嗯。”
许裴关火,把菜盛出来:“吃饭吧。”
四个人围坐一桌。秦严今天吃了两碗饭,比前几天多。苏烈给他夹菜,他吃了。许裴给陆夜明盛了碗汤,陆夜明喝了。岁岁蹲在桌边等着掉下来的肉,年年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打盹,来福趴在角落里尾巴偶尔甩一下。和以前一样的夜晚。但每个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在每一个沉默的瞬间,在每一个没说完的话里,在每一个看向窗外的目光中。
陈克己在缅甸待了十一天。他带回来一沓照片、几段录音、一份手绘的营地地图。
陆夜明在省厅的会议室里看那些照片。克伦邦,山高林密,一条土路通向营地深处。
照片里能看见木结构的房屋、铁丝网围栏、几个持枪的哨兵。营地里有人在训练,穿着迷彩服,拿着步枪,在泥地里匍匐前进,绝不是乌合之众。
“这个营地,”陈克己指着地图,“占地大约两个足球场。有宿舍、食堂、训练场、武器库。常驻人员大约一百到一百五十人。装备有步枪、机枪、火箭筒,甚至还有几辆改装过的装甲车。”
尤副局长皱眉:“装甲车?”
“民用改的。钢板加厚,轮胎防弹,能抵挡普通步枪子弹。不是正规军装备,但在那个地方够用了。”
廖云涛问:“齐烬城在不在营地里?”
陈克己摇头:“不在。营地的负责人是一个缅甸人,叫奈温。齐烬城的手下。他说齐烬城很少来营地,都是通过卫星电话联系。营地只是训练场,不是他的指挥部。他的指挥部在别的地方。”
“在哪儿?”
“不知道。”陈克己说,“奈温不肯说。我的人跟了他三天,他每天从营地出发,开车往北走,大约两个小时,进山。山里没有路,只有摩托车的车辙印。我们跟不进去,太危险了。”
陆夜明看着那张地图。
往北走,进山。那片区域是克伦邦和掸邦的交界处,山高林密,没有公路,没有村镇,只有原始森林。齐烬城藏在山里。不是临时躲藏,是长期经营。他在那里建了指挥部,有通讯设备、生活设施、防御工事。那个地方,卫星看不见,无人机飞不进去,地面部队进不去。因为那是他的地盘。他在那里待了十几年,每一条路都踩过,每一棵树都认识。
“陈克己。”陆夜明开口。
“嗯。”
“那个奈温,有没有提到齐烬城下一步的计划?”
陈克己想了想:“他只说了一句。‘老板最近在看地图,看了很久。不是看缅甸的地图,是看世界地图。’”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尤副局长开口:“世界地图?”
“是。奈温的原话。”
陆夜明靠在椅背上。齐烬城在看世界地图。不是在看缅甸,不是在看东南亚,是在看全世界。他的野心从来不只是金三角,不只是亚洲。他的目标是全球。莫斯科、阿卡普尔科、伊斯坦布尔、金边,每一条线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焰州只是棋盘上的一个角落。秦远、柳果尘、秦亦,只是棋盘上的几颗子。被吃了就吃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整盘棋。
廖云涛敲了敲桌子:“这个情报,需要上报公安部。齐烬城的活动范围已经超出了省厅的能力范围。我们需要国际刑警的协助。”
尤副局长点头:“我来写报告。”
陆夜明没说话。他看着那张世界地图,看着那些标注的红点。莫斯科,阿卡普尔科,伊斯坦布尔,金边。每一个红点,都是齐烬城曾经停留过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有一条线连着焰州。那些线不是直的,是弯的,绕来绕去,绕过了海关,绕过了警察,绕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但绕不过陆夜明。因为他知道齐烬城是怎么想的。他们曾经一起看河,看流星,看极光。
陈克己在缅甸的十一天里,除了情报,还带回来一个消息。不是关于齐烬城的,是关于陆振山的。
“陆氏物流在缅甸的船,最近停航了。”陈克己说,“不是一条,是全部。七条货柜船,全部停在仰光港,没有装货,没有卸货,什么都没有。船员说等通知。”
陆夜明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一周前。正好是城北工业园区行动之后。”
陆夜明没说话。陆振山在收手。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发现齐烬城靠不住了。齐烬城跑了,秦远被抓了,柳果尘死了,秦亦也死了。他在焰州的合作伙伴,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需要重新评估风险。船停在仰光港,不进不出,就是在等。等风向变了,再决定往哪边倒。这种人不会押上全部身家赌一把,他会把筹码分成很多份,每一份押在不同的地方。船停了,只是其中一份。他手里还有别的牌。
许裴在刑侦支队开了一个会。不是案情分析会,是思想动员会。
他站在会议室前面,身后是白板,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禁毒,不是一个人的事。”
“最近几个月,我们支队参与了两场大行动。残花行动,牺牲了六个人。城北行动,牺牲了三个。加上其他案子,今年我们已经失去了十一个战友。”许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十一个人。不是一个数字,是十一个家庭。是十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台下很安静。
“但案子还要办。毒贩不会因为死了人就不贩毒了。齐烬城不会因为死了人就不做毒品了。他们还在。他们的货还在。他们的钱还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不在。”许裴顿了顿。“这是我们的职责。不是因为我们不怕死,是因为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台下有人点头。
散会后,许裴被几个大队长围住。有人问下一步的计划,有人问齐烬城的情况,有人问牺牲战友的抚恤金什么时候到。许裴一一回答。他的声音很稳,没有疲惫,没有烦躁。
陆夜明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许裴被那些人围着。他想起很多年前,许裴刚当支队长的时候,第一次开全体大会,声音在抖。现在不抖了。不是不紧张了,是学会了把紧张藏在声音底下。
晚上,陆夜明在书房里看陈克己带回来的那些照片。他把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营地的围墙,哨兵的位置,训练场的布局。他在脑子里画出一张立体地图。
正门朝南,背靠山。东侧是训练场,开阔地,没有掩护。西侧是宿舍和食堂,建筑密集,适合巷战。北侧是山,陡坡,植被茂密,可以藏人。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点。正门需要一个突击组,东侧需要狙击手压制,西侧需要逐个房间清理,北侧需要封控,防止从山路逃跑。
他标完,放下笔,看着那张地图。这不是一个抓捕计划,这是一个作战方案。
不是警察抓毒贩,是军队打军队。齐烬城的营地不是仓库,是堡垒。他的手下不是毒贩,是士兵。要攻进去,不能用常规手段。需要重火力,需要空中支援,需要特种部队。
他拿起手机,给廖云涛发了一条消息:“齐烬城的营地是军事级别的。常规警力攻不进去。需要军方协助。”
廖云涛回:“公安部已经联系了军方。等消息。“
陆夜明放下手机。等消息。又是等。但他知道,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省厅等上面的批示,是公安部在协调军方。层级不一样,速度不一样,结果也会不一样。因为齐烬城的威胁级别,已经不是省厅能处理的了。他是国际性的犯罪头目,他的网络覆盖全球。抓他,不是焰州的事,不是省里的事,是国家的事。
国际刑警组织传来一份厚厚的档案。
晏如把档案放在陆夜明的桌上。
封面是蓝色的,印着国际刑警的徽章。里面是齐烬城在全球的犯罪网络调查报告。一共四十七页,英文,附中文翻译。
陆夜明一页一页地翻。莫斯科,齐烬城通过一家离岸公司控制了三个地下钱庄,每年洗钱金额超过二十亿美元。
阿卡普尔科,他与当地贩毒集团合作,将南美洲的□□转运至欧洲,每年运输量超过五十吨。
伊斯坦布尔,他通过一个中间人向中东地区的武装组织出售武器,包括步枪、火箭筒、反坦克导弹。
金边,他的指挥部所在地,负责协调全球各条线的运作。
档案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齐烬城站在一艘游艇上,背景是蔚蓝的大海。他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起来,墨镜遮住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远处的风景。
照片拍摄于几年前,地点是马尔代夫。他当时正在度假。身边没有人,没有保镖,没有手下。他一个人站在游艇上,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但他的身份是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上的A级目标。他的脑袋值一亿八千万。他在度假。
陆夜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齐烬城说过的一句话:“阿弃,你知道我最喜欢海什么吗?海不会问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做过什么,它都不问。它只是让你漂着。”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他理解了。齐烬城喜欢海,是因为海不会审判他。他在岸上做的那些事,到了海上,都不存在了。他只是一个人,站在一艘船上,看着无边无际的水。那是他唯一能放松的时候。也是他唯一不像齐烬城的时候。
省厅的会议室里,气氛比之前更凝重。
尤副局长面前放着一份红头文件,公安部下来的。他的表情很严肃,像在宣读判决书。
“公安部已经协调军方,同意协助抓捕齐烬城。具体方案由省厅和军方联合制定。行动代号‘清网’。”
他顿了顿:“这次行动的目标只有一个:齐烬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手下,能抓的抓,不能抓的——”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陈克己举手:“军方出多少人?”
“一个特种作战分队,十二个人。装备包括直升机和无人机。具体兵力部署,等军方的人来了再定。”
廖云涛看向陆夜明:“你的任务不变。情报分析。齐烬城在缅甸的指挥部,我们需要确切位置。不是大概范围,是精确到经纬度。”
陆夜明点头。
散会后,陈克己走到陆夜明旁边:“军方都出动了,这次他跑不了。”
陆夜明看着他:“你知道他上次为什么能跑吗?”
陈克己没说话。
“不是因为他的船快,不是因为他的枪多,是因为他在我们动手之前就知道了。”陆夜明说。“省厅内部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城北行动那天晚上,他提前做了准备。他的人分布在仓库各个位置,火力配置合理,撤退路线清晰。这不是临场反应,是预演过的。他知道我们要来。”
陈克己的脸色变了:“你确定?”
“确定。柳果尘身上的炸药,不是临时绑的。她进仓库之前就绑好了。她知道那天晚上是最后一战。所以她带了炸药,准备同归于尽。如果她不知道,她不会提前准备那些。”
陈克己沉默了很久:“是谁?”
“不知道。”陆夜明说,“但这个人还在。这次行动,如果消息再走漏,齐烬城还会跑。”
陈克己看着他:“那怎么办?”
陆夜明回答:“不让他们知道。”
“谁?”
“所有人。”陆夜明说,“这次行动,只有需要知道的人才能知道。不需要知道的,一个字都不能说。包括省厅内部的人。”
陈克己点头““我去跟尤副局长说。”
他走了。陆夜明站在走廊里,他想,河会问你要去哪儿,问你从哪儿来,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河是边界,是界碑,是分界线。过了河,就不是焰州了。是别的地方。他不知道齐烬城现在在哪条河边。但他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条河。那条河不在缅甸,不在柬埔寨,不在任何地图上。
在他心里。他要跨过去。
晚上,四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放着一个新闻节目。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禁毒新闻,画面里是堆积如山的毒品和一排排被抓获的嫌疑人。
“今年以来,全国公安机关共破获毒品犯罪案件1.2万起,抓获犯罪嫌疑人2.9万名,缴获各类毒品6.4吨。禁毒工作取得显著成效……”
秦严看着那条新闻,忽然开口:“哥。”
“嗯。”
“你说,这些数据里,有齐烬城的一份吗?”
陆夜明想了想:“有,但不多。”
“为什么?”
“因为他做的那些事,不在数据里。”陆夜明说。“数据能统计的是缴获了多少毒品、抓了多少人、判了多少年。统计不了的是他通过毒品赚了多少钱、用那些钱买了多少枪、用那些枪杀了多少人。那些东西,不在报告里。”
秦严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抓他有什么用?”
陆夜明看着他。“抓了他,那些数据里就会多一条。齐烬城,抓获。就够了。”
秦严没再问。
苏烈在旁边,轻轻握住秦严的手。秦严没挣,也没动。
许裴看着电视,看着那些画面。
毒品,枪,手铐,警徽。每一个画面他都见过,在案卷里,在现场,在梦里。他转过头,看着陆夜明。“你什么时候去缅甸?”
陆夜明看着他:“等命令。”
“命令下来了,你走之前,跟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