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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伪兄 省厅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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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九楼的窗户朝北,永远晒不进太阳。陆夜明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前是三个屏幕,左边是孟学义的资金流向图,中间是柬埔寨金边的电子地图,右边是城北货运站近一周的车辆进出记录。他的眼睛在三个屏幕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机器。
电话响了。殷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陆夜明,你来一下。”
他推开殷敛办公室的门,发现里面不止一个人。殷敛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站着陈克己,对面坐着晏如。三个人都看着他,表情不太对。殷敛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坐。有件事得告诉你。”
陆夜明坐下。
“省厅收到一份情报。”殷敛说,“柬埔寨那边传回来的。秦远、柳果尘、秦亦,三个人,上周从金边入境泰国,从泰国转机到了昆明。用的假身份,但面部识别比对上了。”
陆夜明的手指微微收紧。秦远。柳果尘。秦亦。秦严的父母和哥哥。他们回来了。
“齐烬城呢?”他问。
殷敛看着他。“也回来了。四个人一起入境的。但到了昆明之后,齐烬城就和他们分开了。目前下落不明。”
陆夜明没说话。四个人一起回来的。秦远、柳果尘、秦亦、齐烬城。不是三个,是四个。齐烬城不是被“带”回来的,是“跟”回来的。他跟秦亦之间的感情,比生意深得多。秦亦要回来,他不会让秦亦一个人走那条路。但他也不会和秦远他们待在一起。他不需要秦远的保护,也不信任秦远的判断。他有自己的路,自己的计划,自己的命。
“他们在昆明做什么?”他问。
“入境之后就消失了。”殷敛说,“没有住宿登记,没有交通记录,没有通讯信号。像是蒸发了。”
陈克己在旁边开口:“不是蒸发。是有人接。焰州这边有人去接的。”
陆夜明看着他。
陈克己继续说:“从昆明到焰州,一千六百公里。他们不可能走回去。一定是有人开车来接的。接的人对路线很熟,知道哪里没有监控,哪里可以换车,哪里可以休息。这个人不是临时找的,是提前安排好的。”
晏如接话:“省厅已经通知昆明警方协查。但昆明的流动人口太大,他们如果刻意隐藏,很难找到。”
陆夜明靠在椅背上。秦远、柳果尘、秦亦、齐烬城。四个人,两条线。秦远他们三个人走明线,齐烬城走暗线。明线是饵,暗线是钩。饵被咬了,钩才会动。这是齐烬城的打法。他从来不会把自己放在明处。在柬埔寨的时候不会,回了焰州更不会。
“需要通知秦严。”他说。
殷敛看着他:“你决定。但情报还在核实阶段,不一定准确。”
陆夜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也是白的,晃得人眼睛发酸。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条河。河面上的水很平静,灰绿色的,像一块旧布。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沙和腥味。他拿出手机,给秦严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有事说。”!秦严秒回:“什么事?“他想了想,回:“见面告诉你。”
晚上,四个人在客厅里坐齐了。
陆夜明把省厅的情报说了一遍。秦严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在微微发抖。苏烈坐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秦严没挣,也没动。
“四个人。”秦严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齐烬城也回来了。”
“嗯。”
“他们为什么要带他?”
陆夜明看着他:“不是带。是跟。”
秦严愣了一下。
“齐烬城不是被他们带来的。”陆夜明说,“是他自己要来的。秦亦回来,他跟着。不是因为秦远要他回来,是因为他自己要回来。他要亲自了结和我之间的事。而且,对秦远他们来说,齐烬城是他们最值钱的东西。他的渠道、人脉、资金,每一条都是他们在东南亚经营三十一年的成果。不带他,他们回来就是三个老人。带着他,他们回来就是一支军队。”
秦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所以他也是目标。”
“是。”
秦严又沉默了一会:“他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陆夜明说。“入境之后就消失了。有人在接应。”
许裴开口:“接应的人会是谁?”
陆夜明看着他:“你说呢?”
许裴想了想:“陆振山?”
“有可能。但不一定。陆振山只是其中一环。他们在这里经营了三十一年,关系网不止一个人。”
秦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夜色。岁岁从角落里跑过来,蹭他的腿。他没低头,也没动。
“哥。”他开口。
“嗯。”
“如果他们真的在焰州,你打算怎么办?”
陆夜明看着他:“抓。”
“合规地抓?”
“合规。”
秦严转过身,看着他哥。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但陆夜明看见了。
“行。”秦严说,“那我等你下令。”
苏烈在旁边开口:“不能只等,得准备。”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烈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上面的东西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是城北工业园区的卫星图,打印出来的,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点。
“这片区域,”他指着地图,“总面积约四平方公里。有十二栋仓库,三栋办公楼,一个停车场。围墙高两米五,上面有铁丝网。四个出入口,都有门禁和监控。正门对着主干道,后门是一条小路,通向国道。东侧有一个消防通道,常年锁着。西侧是河。”
他顿了顿:“如果我是秦亦,我会选最里面那栋仓库。离正门最远,离后门最近。有两条逃生路线——一条走后门上国道,一条翻西墙过河。河对面是一片荒地,没有监控,没有路灯。”
秦严看着他:“你去过?”
“没有。”苏烈说,“看地图看的。”
秦严没再问。他知道苏烈的能力。狙击组组长,焰州特警支队的第一杆枪。省厅想调他,外省想挖他,他都没走。不是因为焰州待遇好,是因为秦严在这里。他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当什么组长,是为了在秦严需要的时候,能在三百米外一枪打掉威胁他的人。这些事,秦严知道,苏烈也知道。他们从来不说。
陆夜明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红点。苏烈标的位置,和他想的一样。最里面那栋仓库,背靠河,面朝后门,进可攻,退可跑。选那里的人,不是第一次跑路。
“陈克己那边,我会让他盯着正门。”陆夜明说,“许裴,刑侦那边,你负责外围。秦严,特警待命。苏烈——”
“我知道。”苏烈说,“制高点。”
四个人,四个方向。眼睛、手、拳头、枪。
窗外夜色很深。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像河面上的浮标。那条河还在流。水不会停。
省厅的联合调查组进入了最高运转状态。殷敛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桌上的咖啡杯从早到晚没空过。
晏如在国安和公安之间来回跑,协调两边的情报共享。
陈克己带着他的三个人,白天在城北工业园区外围踩点,晚上回来整理资料,凌晨再出去。
陆夜明坐在九楼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三个屏幕从没关过。他把城北工业园区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监控探头、治安卡口、巡逻路线都调了出来,在地图上一一标注。正门对着主干道,有交警的卡口监控,拍车牌。后门是一条小路,没有监控,但路边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的摄像头角度刚好对着路口。
东侧的消防通道常年锁着,但墙根有脚印——苏烈去看过,新鲜的。西侧的河不宽,枯水期水深不到膝盖,蹚水就能过。河对岸是一片荒地,再往南是一片城中村,地形复杂,人口密集,最适合藏身。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报告,提交给殷敛。殷敛看完,直接转给了尤副局长。尤副局长的批复只有一个字:可。
这是陆夜明到省厅以来,收到的第一个“可”。不是因为之前的报告写得不好,是因为之前上面不想动。现在秦远、柳果尘、秦亦、齐烬城都回来了,上面想动了。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有了正义感,是因为这几个人如果在自己地盘上出事,上面的人也要担责任。与其等他们出事,不如趁早动手。这就是上面的逻辑。
陆夜明不在乎逻辑。他只想抓人。
秦严这几天话很少。他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和苏烈拌嘴,但笑的时候眼底少了一点东西。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沉。苏烈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只是每天早上去训练场之前,在秦严的床头放一杯温水。秦严醒来的时候水还是温的,因为他算好了时间。
许裴在刑侦支队开了个短会,把几个信得过的大队长叫到一起。“最近可能有行动,随时待命。”他没说是什么行动,也没说什么时候。大队长们没问,因为他们知道,许裴不说的事情,不是不能说,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陆夜明每天回家,四个人坐在餐桌旁吃饭。秦严讲特警队的训练,谁谁谁五公里跑进了十八分钟,谁谁谁射击考核打了满环。苏烈在旁边听着,偶尔纠正他的数据。许裴讲刑侦队的案子,一个诈骗犯被抓了,涉案金额八百万。
陆夜明安静地吃,偶尔插一句。岁岁蹲在桌边等着掉下来的肉,年年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打盹,来福趴在角落里尾巴偶尔甩一下。日子和以前一样,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种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省厅那边又传来一份情报。秦远、柳果尘、秦亦在昆明消失后,有人看见他们在滇池附近的一个私人会所出现。不是他们自己露的面,是会所的服务员认出了柳果尘——她在电视上出现过,多年前在焰州的一次慈善晚宴上。
那个服务员是老家的,正好看了那期节目。省厅去调监控的时候,会所的硬盘已经被人拆走了。不是格式化,是物理拆除。有人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已经清理了痕迹。
“他们有人在省厅内部。”陆夜明说。
殷敛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陆夜明说。“会所的监控硬盘,只有内部人知道放在哪儿。外面的人进去,不可能那么准确地找到。”
殷敛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向上面汇报。”
陆夜明没再说什么。又要汇报,等汇报完,等批示完,等人来查完,秦远他们已经从昆明到焰州了。不是走高速,是走小路。不是用自己的身份,是用的别人的。不是坐飞机火车,是坐私家车。焰州一千多万人口,藏几个人,比在河里藏一滴水还容易。
陈克己从城北工业园区带回了一个消息。最里面那栋仓库,最近有人进出。不是工人,是穿便装的。是在晚上。他拍到几张照片,距离远,模糊,但能看出是亚洲男性,身材中等,走路姿势很稳。不是普通人。
陆夜明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背影。他见过这个背影。在柬埔寨金边,那个私人码头,那个站了半个小时的人。一样的站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练过的。
“是那个人。”他说。
陈克己凑过来看。“柬埔寨那个?”
“是。他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个人来了,说明秦远他们也来了。不是可能,是一定。
秦严在特警支队开了一个会。参会的是他手下几个中队长。他把城北工业园区的卫星图投在屏幕上,用激光笔指着那栋最里面的仓库。
“这片区域,可能藏着一批犯罪嫌疑人。人数不明,火力不明。如果行动,你们负责外围封控。记住,不是强攻,是封控。等命令。”
中队长们点头。没人问是什么案子,也没人问什么时候行动。因为他们相信秦严。秦严从警十多年,没带他们走过错路。他的判断,就是他们的判断。
苏烈在训练场的靶道上趴了一下午。不是练枪,是在等。他在等风。焰州的冬天风大,风向不定,从西北吹过来,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在工业园区的空地上打着旋。他需要知道每一阵风的速度和方向,因为在三百米的距离上,一阵突如其来的横风能把子弹吹偏半个身位。
半个身位,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他不是在练枪,是在读风。这是他的习惯,每次行动之前,他会在目标区域附近找一个制高点,趴在那里,感受风,感受光,感受每一条可能的弹道。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不想失手。秦严在下面,他不能失手。
许裴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整理案卷。不是新案子,是旧案子。他把江叙生前经手的案件一本一本地翻出来,看那些笔录、证据、判决书。不像在做工作,像在送别。
江叙走了快两个月了,他一直没有时间好好整理他的东西。现在他有了。不是因为案子少了,是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不整理,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不是他会死,是他怕自己忘了。忘了江叙的字迹,忘了江叙的签名,忘了江叙在案卷上写的那些批注——“需补充证据”“嫌疑人在逃”“建议并案侦查”。那些字迹,是江叙活过的证据。
陆夜明在省厅九楼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一整天。他把城北工业园区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每一栋建筑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正门怎么进,后门怎么出,东侧消防通道的锁是什么型号,西侧河的宽度和水深。
他把这些信息反复推演,像在下棋。每走一步,都要想对方会怎么应对。秦远会怎么跑?柳果尘会怎么反击?秦亦会怎么掩护?齐烬城在不在?如果在,他会从哪里逃?他不知道,但他要把每一种可能都想到。并非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输不起。
那天晚上,陆夜明给廖云涛打了一个电话。廖云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确定他们在城北?”
“确定。”
“证据呢?”
“有目击证人,有照片,有信号轨迹。”
廖云涛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向上面汇报。”
陆夜明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廖组长,这次不能再等了。”
廖云涛没说话。
“他们在城北,在陆氏物流的仓储区。那是陆振山的地盘。陆振山在帮他们。拖一天,他们就多一天准备。等上面批下来,他们早跑了。”
廖云涛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谁能决定?”
廖云涛没回答。
电话挂了。陆夜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
那些灯,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黄色的,有些是蓝色的,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知道廖云涛在为难。
上面的人不想动,不是因为不想抓,是因为不敢抓。秦远、柳果尘、秦亦在焰州的关系网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谁动他们,谁就要承担后果。廖云涛承担不起,尤副局长承担不起,甚至省厅也承担不起。
但他们承担不起的后果,最后会落在谁身上?落在那些被金色花害死的人身上,落在那些被秦亦拐卖的女人和孩子身上,落在江叙、纪绥和那四个特警身上。他们死了,但他们的死不是句号,是逗号。
第二天,命令下来了。
廖云涛亲自打的电话。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省里批准行动。今晚十点。城北工业园区,目标仓库。任务:抓捕秦远、柳果尘、秦亦。如遇抵抗,可依法使用武力。”
陆夜明握着手机。“齐烬城呢?”
“情报里没提。可能在,可能不在。如果在,一并抓捕。”
“好。”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窗外那条河还在流,灰绿色的水面上有阳光的反光,碎成一片一片。他看了一眼那条河,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也是白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推开玻璃门。风灌进来,冷的,但干净。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省厅。后视镜里,那栋大楼越来越远。他没回头。
晚上十点整。城北工业园区外围,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许裴站在正门外的临时指挥点里,面前三块监控屏幕同时亮着,显示园区各个出入口的热成像画面。他的手指悬在电台的发射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各组汇报。”
“正门就位。”陈克己的声音。
“后门就位。”晏如的声音。
“东侧就位。”
“西侧就位。”
许裴深吸一口气:“行动。”
四个方向的探照灯同时亮起,惨白的光柱切开黑夜,把整片工业园区照得像手术台。
许裴抓起扩音器,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间回荡:“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回答他的是一梭子子弹。从最里面那栋仓库的二楼窗□□出来,打在一辆警车的引擎盖上,火星四溅。
不是警告,是宣战。
秦严从厢式货车里跳下来,头盔上的夜视仪已经翻下。他身后的五个突击队员鱼贯而出,队形散开,贴着围墙快速移动。他们的脚步声被枪声盖过,像一群无声的猎犬。
“突击组,从东侧迂回。狙击组,盯死二楼窗口。”秦严的声音在电台里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苏烈趴在正对面烂尾楼的楼顶,狙击枪的瞄准镜里,二楼窗口的一个人影刚刚缩回去。他没有开枪,因为那个人影的移动轨迹太专业——不是跑,是战术翻滚。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仓库里面,灯火通明。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仓库。最里面那扇铁门后面,是一个被改造过的空间——水泥地面刷了环氧树脂,墙上挂着十几块监控屏幕,实时显示园区内外各个角度的画面。角落里堆着几个军绿色的铁皮箱,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弹夹和手雷。
秦远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焰州市全图。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从城北移到城东,从城东移到城南,像在下棋。外面传来的枪声没有让他的手指停顿半分。
柳果尘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筷子别着,露出削瘦的脖颈和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她看着窗外那些探照灯的光柱,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期待。
秦亦站在那扇铁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垂向地面。他穿着深色的作战服,没有戴头盔,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额头上一道陈旧的疤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齐烬城蹲在二楼的一个射击孔后面。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和那些手下的打手没什么区别。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像两块被月光泡过的石头,冷,硬,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压迫感。
他的长发从帽檐下露出来,黑色的,垂在肩侧,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颧骨上。
他手里的步枪枪管还热着,刚才那一梭子是他打的。不是冲动,是试探。他在试探警方的反应速度、火力配置、狙击手的位置。
一梭子子弹,他得到了三个信息:狙击手在正对面烂尾楼顶层,风向偏北,风速大约三级;警方没有重武器;指挥点在正门右侧那辆指挥车里。
他换了一个弹夹,把枪管从射击孔里抽回来,靠在墙上。旁边蹲着一个手下,二十出头,脸很白,手在抖。
“老板,外面至少有五十个人。特警、刑警、武警,全来了。我们出不去了。”
齐烬城没看他:“你怕啊?”
那小子点头,又摇头。
齐烬城把步枪塞给他:“拿着。去一楼,守东侧通道。别站着打,趴着。打一枪换一个位置。别让你的头出现在窗口超过两秒。”
那小子接过枪,手还在抖:“老板,你呢?”
齐烬城从腰间抽出两把手枪,左右各一支,检查弹夹,上膛,动作快得像机器,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我去见我哥。”
一楼大厅,枪声已经响成一片。
秦严带着突击组从东侧突入,刚推开侧门,迎面就是一片弹雨。他翻滚到一根水泥柱后面,子弹打在柱子上,碎屑飞溅,砸在头盔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他探头看了一眼——大厅里堆满了木箱和铁架,至少有十几个枪口在黑暗中闪烁。不是乌合之众,是打过仗的人。他们的射击有节奏,有配合,有人压制,有人侧射,有人换弹时旁边的人立刻补上。
“散开!找掩体!别挤在一起!”秦严在电台里喊。
一个突击队员刚跑到另一根柱子后面,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防弹衣前胸。他被冲击力撞得往后仰,摔在地上,胸口剧痛,但没流血。防弹衣挡住了,但肋骨可能裂了。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开枪。
苏烈在楼顶上,瞄准镜扫过一楼那些时隐时现的人影。他的位置很好,视野覆盖了大半个大厅,但他不能随意开枪。因为一楼有自己的人,秦严和突击组在里面穿插,他怕误伤。他只能打那些落单的、远离自己人的目标。
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从铁架后面探出半个肩膀,苏烈扣动扳机。子弹穿过木箱的缝隙,打中那人的上臂。那人惨叫一声,枪掉了,缩回去。不是致命伤,但够了——他不能再开枪了。
仓库深处,那扇铁门突然打开了。
秦亦从门后走出来,手里握着枪。他没有猫腰,没有躲闪,直直地站在大厅和走廊的交界处,但他没有开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穿防弹衣、戴夜视镜的特警队员在箱子和铁架之间穿梭。他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阿亦!”身后传来齐烬城的声音,很低,从二楼楼梯口传下来。“回来!”
秦亦没动。
“你回来!”齐烬城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依然压得很低。不是命令,是请求。
秦亦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秦亦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的弧度,但没笑出来。
“你走。”他说。
齐烬城的手握紧了枪:“你不走,我不走。”
秦亦看着他,看了两秒。“那就不走了。”
他转回头,迈步走进大厅。
二楼,齐烬城靠在楼梯口的墙上,闭上眼睛。三秒。他给了自己三秒。三秒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情——那年在柬埔寨的破屋里,秦亦递过来的那碗热粥;那年替他挡的那一刀,刀尖从秦亦的肩膀捅进去,从后背穿出来,血溅在他脸上;那年,两个人坐在湄公河的船上,秦亦说:“阿烬,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回焰州。”他问回去干什么。秦亦说:“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
三秒到了。他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他把两把手枪的枪柄在掌心里蹭了蹭,然后从楼梯口冲了出去。
大厅里的战斗因为秦亦的出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秦亦没有开枪,只是站在那里。但那些手下看见他出来了,像打了鸡血一样,火力突然猛了一倍。他们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他。秦亦在柬埔寨的时候,对这些人不薄。谁的家里出事,他出钱;谁的孩子生病,他联系医院;谁在战场上受伤,他亲自背回来。
这些人跟着他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命。他的命,和他们的命。
秦严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见了秦亦。两个人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对视。秦严的枪口对准了秦亦的胸口,秦亦的手垂着,枪口朝下。
秦严没有开枪,因为秦亦没有举枪。他是警察,他不能对没有反抗的人开枪。
“秦亦!放下武器!”他喊。
秦亦看着他,没有动。
就在这时,齐烬城从二楼的楼梯口冲了出来。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楼梯上翻滚下来,落地时双手已经举起了枪。左右各一发,两个正从侧面迂回的特警队员应声倒地。不是要害,是腿。齐烬城不杀警察。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知道,杀了警察,这场仗的性质就变了。他要的是陆夜明,不是这些人的命。
“阿弃!”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枪声和爆炸声,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陆夜明的耳朵里。
阿弃,我知道你在外面,我知道你听得见。你不进来,我也要让你听到我的声音。
陆夜明站在仓库外面的指挥点旁边,手里没有枪。他真的听见了那一声“阿弃”。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动。他是情报分析员,不是一线。他没有枪,没有防弹衣,没有战术头盔。他进去就是送死。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也认出了那个从楼梯上翻滚下来的身影。黑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像两盏不灭的灯。齐烬城。他来了。他一直在。
“陈克己。”陆夜明开口,声音很平。“正门方向,那个穿深色外套、黑色长发的。别让他跑了。”
陈克己在电台里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人从正门往里面压。
仓库里面,齐烬城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战局。
他像一台精准的杀人机器,左右手各一把手枪,弹无虚发。每一颗子弹都打在特警队员的防弹衣上、头盔上、或者腿上。不致命,但让人失去战斗力。他的移动轨迹无法预测——时而翻滚,时而跳跃,时而贴着地面滑行。他在木箱和铁架之间穿梭,像一条蛇,像一只豹,像一团黑色的火。
苏烈在楼顶上,瞄准镜一直跟着他,但始终没有找到开枪的机会。
因为齐烬城永远在人质和掩体之间移动,永远把自己的身体藏在某个特警队员的身后,或者某个铁架的阴影里。他不是在躲,他是在利用规则。他知道狙击手不会对有自己人的位置开枪。
“操。”苏烈低声骂了一句。这是他第一次在执行任务时说脏话。
观察手在旁边小声问:“组长,打不打?”
苏烈没回答。他的瞄准镜里,齐烬城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隔着三百米的距离,隔着夜视镜的绿色光晕,苏烈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不是巧合,是他知道狙击手在哪儿。从一开始就知道。
齐烬城举起右手的手枪,对准苏烈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苏烈旁边的砖块上,碎屑飞起来,划过苏烈的脸颊。
不是打偏了,是警告。他在说:我知道你在那儿。别动。
苏烈没动。他的手指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下去。因为他知道,齐烬城刚才那一枪,完全可以打中他的头,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打不中,是因为他不想杀警察。他只想走。
一楼大厅里,秦亦终于动了。
他迈步走向秦严,一步一步,不急不慢。秦严的枪口一直对着他,手指在扳机上微微颤抖。秦亦走到离他五米的地方,停下来。
“严严。”他叫了一声。
秦严的手握紧了枪。
“就算打断骨头,我们还连着筋。”秦亦看着他。“我们是真正的亲人。”
秦严没说话。
秦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我只想漫无目的地结束我这一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作恶多端,难以宽恕。”
他抬起头,看着秦严:“所以不用你们动手。”
他把手枪扔在地上。然后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秦严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放下!”
秦亦没放。他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这是秦远给我的。那年你刚出生。”他握着匕首,“我用上了,很多次。”
秦严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但他没有扣下去。因为秦亦没有冲过来,没有举刀,没有威胁到任何人的生命。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匕首,看着秦严。
“严严。”他最后一次叫这个名字。“帮我跟陆夜明说——”
他没有说完。他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不是横着割,是竖着捅。刀尖从肋骨之间穿进去,直入心脏。血涌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晃了一下,没有倒。他撑着,站在那里,看着秦严。
秦严冲过去,想按住他的伤口。秦亦抬手,挡住了他。他的手上全是血,按在秦严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别碰。”他说。“脏。”
他靠在那根水泥柱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眼睛始终看着秦严。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严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的。我抱着你,你就不哭了。”
秦严蹲在他面前,满手是血。他没有说话。他说不出来。
“你不记得了。”
秦严的声音在抖:“我信。”
秦亦的笑很轻,但秦严看见了。他看着秦严,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移开,越过秦严的肩膀,看向仓库的深处。看向那扇铁门,看向那条走廊,看向那条河。
他的手从秦严的手腕上滑下去,落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个方向。
秦严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医疗队冲过来,把他推开。秦严被推到一边,靠在另一根柱子上,看着那些人在秦亦身上忙。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声音,一条直线。
齐烬城在大厅打光子弹之后,没有往秦亦的方向去,而是趁乱从大厅的另一个方向撤回了二楼。不是瞬移,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大厅里等死。
他下来,是为了拖时间,是为了多打几个人,是为了让秦亦能多活一会儿。
秦亦倒下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二楼。
他站在射击孔旁边,手里的枪还在冒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看着秦亦倒下去的那个方向,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身,从二楼的另一侧窗户翻了出去。
不是逃跑,是殿后。他在掩护剩下的人撤离。他一个人,两把枪,守住了东侧那条通道。特警队员从三个方向压过来,他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子弹打完了,换弹夹。
弹夹打完了,换手枪。手枪打完了,换匕首。他用匕首格挡住一个特警队员的枪托,反手一刀划过对方的手臂,刀尖在防弹衣上留下一道白痕。
不致命,但让人后退。
“阿弃!”他在告别。
陆夜明在外面听见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他没动。他不能进去。他进去了,就是给齐烬城送人头。
他没有枪,没有防弹衣,没有战术头盔。他进去了,齐烬城会抓住他,用他当人质。然后这场行动就结束了。不是齐烬城被抓,是陆夜明被换。他赌不起。
“东侧通道。他快没子弹了。”陆夜明在电台里说。
陈克己带着两个人从东侧包抄过去。齐烬城听见了脚步声,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在一楼外面的空地上。他的脚刚落地,三颗子弹从不同方向打过来。他翻滚,躲开两颗,第三颗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划破了外套,没伤到皮肉。他站起来,往河边跑。
河边停着两艘橡皮艇。他跳上第一艘,发动引擎。橡皮艇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入黑暗中。
苏烈在楼顶上,瞄准镜跟着那艘橡皮艇。距离越来越远,两百米,两百五十米,三百米。超出有效射程了。他没有开枪。他收起狙击枪,站起来。
“跑了。”他在电台里说。
没有人回答。
一楼大厅里,柳果尘没有跑。
她站在仓库正门口,面对着至少十五个枪口。她的头发散了,那根筷子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她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她看着那些穿防弹衣、戴头盔的警察,笑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工业园区里传得很远。“我是秦远的妻子。秦亦的母亲。秦严的母亲。”她顿了顿。“我是柳果尘。”
没有人说话。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所有人的枪口都对准了她。
“别动!”许裴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把手拿出来!”
她没有拿出来。她从外套内侧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枪,是一个遥控器。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她的拇指按在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任何人。”她看着那些枪口。“今天我求你们一件事。”
她按下按钮。
“求你们陪我一起死。”
爆炸从她的脚下升起。不是一颗手雷的威力,是十几颗。她提前把炸药绑在了身上,绑在腰上、腿上、胸口。炸药用胶带缠得紧紧的,外面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什么都看不出来。爆炸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火光吞噬了她的身体,也吞噬了离她最近的几个警察。
许裴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爬起来,看见地上躺着三个人。两个特警,一个刑警。他们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柳果尘已经看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坑,和几块烧焦的布料。
许裴跪在地上,看着那三个人。他认识他们。那个刑警叫卢毅,三十二岁,有一个四岁的女儿。昨天还在办公室说周末要带女儿去动物园。那两个特警,一个叫孙昊,一个叫钱程。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刚结婚没多久。
他站起来,对着电台喊:“医护组!正门!有人受伤!”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秦严从仓库里冲出来,看见外面的场景。柳果尘死了。三个警察也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焦黑的坑,看着那三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他的手还在滴血。秦亦的血。
苏烈从烂尾楼上下来,跑到他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住了秦严的手。秦严的手很凉,在抖。苏烈握着,没松。
秦远在仓库深处的那个小房间里被找到了。
他没有反抗。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焰州市全图。特警队员冲进去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他们把他按在地上,铐住他的手。他没有挣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地图。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石头。被押出去的时候,他经过秦亦躺着的地方。门开着,白布已经盖上了。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慢。
齐烬城的橡皮艇靠岸了。
他跳上岸,把橡皮艇推进河边的草丛里,藏好。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河对岸。
工业园区的灯光在河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他看见警车的灯还在闪,红蓝交织的,像两把交叉的刀。他看见很多人影在灯光下移动,忙忙碌碌的,像一群蚂蚁。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口,背对着河,面朝那些灯光。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没有戴帽子,头发很长,扎成低马尾。红色挑染从鬓边垂落几缕,在灯光下像两道血痕。
齐烬城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他认出那个人。不是因为他看见了脸,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个站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随时可以动。那个人站了一辈子这样的姿势。从焰州站到边境,从边境站到柬埔寨,从柬埔寨站回焰州。他一直站着,从来没有倒下过。
“阿弃。”齐烬城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河对岸,那个人没有回头。他不可能听见。但他在那一瞬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风吹的。
齐烬城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工业园区的焦糊味。他的长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拨开。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树。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还会回来。下次回来,就不是站在河对岸看了。是站在那个人面前。面对面的。
仓库外面,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风停了。雾起来了,薄薄的,像一层纱,罩在工业园区上空。
警车的灯还在闪,红蓝交织的光在雾里散开,像水彩画。秦严和苏烈并肩站着,看着那片雾。许裴从指挥点里出来,走到陆夜明旁边。
“秦远押走了。柳果尘的尸体在车上。”许裴的声音变的沙哑,“三个同志没了。卢毅,孙昊,钱程。”
陆夜明没说话。他看着那片雾。
秦严走过来,站在陆夜明面前:“哥。”
陆夜明看着他。
“他死了。死之前,他让我帮他跟你说句话。他没说完。”秦严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夜明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他说什么?”
“他说‘帮我跟陆夜明说——’然后就。”秦严没说完。
陆夜明知道秦亦想说什么。
不是“对不起”,不是“谢谢”,不是“照顾好我弟弟”。
是“阿烬走了。别追了”。
他一定答应过齐烬城,不会告诉任何人,秦亦到死都做到了。
陆夜明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许裴跟过来,坐进副驾驶。
“回去?”许裴问。
陆夜明看着前方那片雾。“回去。”
车发动,驶出工业园区。后视镜里,那些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里。
他不知道齐烬城在哪儿。但他知道,他们还会再见。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不是他去找他,就是他来找他。没有第三种可能。
车子驶过街道,驶过人群,驶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后面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活着的人。
他不知道那些故事里有没有秦严的。但他知道,秦严的故事里,从此多了一个人,一个死人。
他想起齐烬城。那个人在外面。在焰州的某个地方,在某个角落里。他在等。等陆夜明去找他。陆夜明会去的。不是现在,是以后。
等他处理完这里的事,等他安顿好秦严,等他把那些该抓的人都抓了。
然后他会去。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了结。了结那年在边境小城的楼顶上,齐烬城问他的那个问题。
“阿弃,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以后,他们会变成敌人。不是普通的敌人,是那种恨到骨子里、但忘不掉的敌人。是那种在梦里还会坐在一起看河的敌人。
车停在别墅门口。
陆夜明下车,站在门廊下,看着那片雾。岁岁从屋里跑出来,蹭他的腿。
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岁岁发出呼噜声,暖暖的,软软的。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安静,灯亮着,电视开着,放着一个老电影。没有人。秦严和苏烈还没回来,许裴在后面停车。
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抱着猫,看着电视。黑白画面,有点模糊。一个男人站在海边,看着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声音。那个男人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画面定格在海面上,灰白色的,没有尽头。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岁岁在他怀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