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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门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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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的瞬间,杜子敏终于松了口气。
随之而来的静默却卷起方才佯作平静压下的不安与无措。
从前碍于国公府与沈知寒立场不和,他与沈知寒的交集几乎屈指可数,就连他出事的消息也是通过旁人闲谈得知。
如今他与陆见春的关系也不过几面之缘,远不如陆见春身边那个叫听风的奴仆同陆见春亲厚。以至于他忙前忙后精心筹备了这么多日的席面,终是出了这般多的错处。
他张了张口,有心说些什么,却觉得话有千钧重。
沈知寒率先打破了沉默,温声道:“现下屋中没有旁人,世子为何缄默不言了?”
杜子敏眼帘微低,轻声道:“你病了一场,我在府中却浑然不知,只满心想着如何将今日的席办的风光,反而弄巧成拙,我有何颜面再开口?”
“世子言重,我素来体弱多病,听风年少无忌,不必往心里去,”沈知寒顿了顿,“只是听闻国公府规矩甚严,又鲜少与太傅府往来,世子为我做到这般地步,值得吗?”
杜子敏倏然抬眼:“为何不值得?”
沈知寒目光如水:“我虽未入仕,却也听闻官场波谲云诡,世子今日之举落在有心之人眼里,恐怕会对世子和国公府不利。”
杜子敏站起身,提高声音:“我问心无愧,何惧旁人猜忌。”
沈知寒眉目沉静,不置可否。
官场上最不缺的便是莫须有之罪。
无论是借刀杀人,还是沦为众矢之的,沈知寒都是最好的例证。
而杜子敏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除却他不曾也不屑做那些损人利己的事,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国公府。若在沈知寒面前,继续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诸如此类大义凌然却冠冕堂皇的话,未免单纯得有些可笑。
杜子敏深吸一口气,神色忽然平静下来:“你说对我和国公府不利,难道就对太傅就有利?皇上斥了他的请辞书,又压下秘而不宣,将他调离京中就是有意将此事揭过,但朝中有关此事的风声早就四起,不乏有人想顺水推舟将他从太傅之位拉下来。”
沈知寒眼睫翕动,神色微讶。
杜子敏心知自己压中了关窍,虽有些真心错付的委屈,但难得见沈知寒这样的神情,又不免有些得意,笃定道:“可你还是来了,既然来了,此事便没有如你所说的这般凶险,又或者,你有不得不来的理由,是不是?”
沈知寒没有回答,杜子敏又继续道:“是我之前想得天真,仅凭几句话怎么可能请得动太傅的人。”
“在世子眼中,想必对我很失望。”
“不,”杜子敏斩钉截铁道,“你来了,其他的事便都不重要,我说过,我交朋友看的就是眼缘,只要是我认定的人,不会再有袖手旁观的事。我信你不会害我,若有我能做的事,你开口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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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登仙楼时,已是傍晚。
云霞烧红了半边天,淋得半城金碧辉煌,灿若鎏金。
听风左右张望不见自家马车,正是心急如焚时,封鸣拍了下他的肩,下巴朝远处抬了抬。
斜对面的巷子口正站着听雨和封誉,身后是半掩在高墙下的低调简朴的马车。
不等听风拔腿去迎,那马车便调转方向驶来。
杜子敏不舍地拉着沈知寒的手,絮絮嘱咐着“天冷记得添衣”“若是府中无趣,便来寻我”等等话语,像是不放心孩子独自在外的母亲。直到马车在登仙楼门前停下,程乙冒死递来三回眼神,杜子敏才不甘不愿地松开:“改日我再来看你。”
沈知寒张口欲言。
杜子敏眉尾一挑,佯作生气,突然凑近兜帽下那张清丽的脸,语气却放得很缓很轻,带着一点狡黠和志在必得的意满:“那些话不许再说,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放心,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沈知寒被猝然扑面的清甜香气缭绕一瞬,还未反应得及,那双扑闪的凤眼微弯,含着笑意拉远了距离。
醒过神时,杜子敏已先他一步扶着程乙的手轻盈地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那声轻若鸿毛的“舅舅”像是转瞬即逝的幻觉,随着国公府浩荡的车马消弭在晚风里。
沈知寒叹了口气,躬身上了马车。
贺亭山为不引人注目,选的马车不比原先入城的宽敞。沈知寒再想避让,也不得不与贺亭山抵膝而坐。
兜帽顺着他坐直的姿势滑下,贺亭山的目光便毫无阻隔地笼罩了他。
分别前的交谈并不称得上是愉快,沈知寒虽早过了因一点事便同人置气翻脸的年纪,但今日与性情率真的杜子敏相处得久了,难免有些懒于再戴上那张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的面具,率先粉饰太平。
冉冉的冷香里,贺亭山端详了他片刻,才开口:“你看着比几日前气色好很多。”
既有人先搭了台阶,再假作不闻不问便是不能了。
沈知寒漫不经心答道:“在下富贵闲人一个,再不好,岂非身在福中不知福,辜负太傅大人对在下的一片心?”
“我并非此意。”贺亭山声音低沉,似带着些倦意,但仍是坐得笔直,唯有凌乱的衣摆暴露出贺亭山有些力不从心,竟无暇顾及仪容端正。
岭州离上京千里之遥,沿途地势险峻,又逢十年未见的大雨连绵,贺亭山能比信中所言还要提前一日返京,不猜也知道定是日夜兼程的结果。
未换的紫色官袍更昭示着贺亭山一出宫便直奔登仙楼,直到沈知寒上车前,他都在闭目养神。
浓重的冷香里,沈知寒浮沉不定的心也迫不得已慢慢沉静下来。
撇开贺亭山时不时总要揭他不愿再提的旧事,他对贺亭山这般舍己为公的为人是有些敬佩的,又或者如贺亭山之类的清流往往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悲天悯人性情,才每每苦口婆心劝他这样死不悔改的恶人回头是岸。
他姑且将之归结为贺亭山在道观修习时未能发扬光大的救世情结作祟。
易地而处,或许他也会对拯救一个冥顽不灵又不至于无可挽回的人有莫大的兴趣。
自觉寻到了暂时将上一段不愉快翻篇的由头,沈知寒终于将视线转到贺亭山的身上,语气如常:“只是瞧太傅大人似乎精神不佳,同大人玩笑而已。”
贺亭山脸色并未缓和,反而更添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像是岭州未消的水汽披覆在他身上,不远千里携来上京,终在此刻化作冷寂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