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雨夜   余飞赶 ...

  •   余飞赶到医院时已经临近中午。
      医院里独有的味道迎面将他笼罩,空气中漂浮着压抑的安静。
      两名穿着便衣的警察在大厅门口等着他。看到他过来,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迎上来,出示了一下证件。
      没有多说什么——该说的也已经在电话里用三言两语交代清楚。余飞沉默着,跟着警察上楼去。
      重症监护室在住院部的顶楼,安静非常,只能听到仪器发出的规律滴声。
      余飞见到了肖宁的师父。
      他以前在肖宁身边是见过对方的,再一见面,一时有些恍惚。
      蒋世光见到了他,眼底也是挂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楚的恍然。
      但更多的,还是他此刻疲惫的神情。
      他将余飞带到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沓病历,和几张CT片。
      “好久不见了,余飞,先请坐。”蒋世光的声音很平静。
      余飞依旧沉默着。
      “受害人……也就是许青山先生,是上午七点几送来的。”蒋世光指了指另一边。
      那边医生已经将一张片子插在观片灯上,上面清晰显示着一颗子弹的轮廓,嵌在一个触目惊心的位置。
      “子弹从他的左后背射入,离心脏只有不到三公分,虽然好神奇,避开了主动脉同主要脏器,但子弹碎片对脊椎神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不可逆……”余飞喃喃,声音干涩。
      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片子上移开,说:“我们进行了手术,子弹是取出来了,伤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是,由于神经中枢受损严重,加上失血过多导致大脑长时间缺氧,他陷入了深度昏迷。从我们目前的临床诊断来睇,他醒过来的概率……非常低。换句话讲,他好有可能会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
      植物人。
      这三个字,轰然压下,余飞瞳孔一缩。
      他眼前有些发黑,下意识扶了扶桌子。
      医生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他推过来一杯水,继续说道:“伤者现在要在重症病房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生命支持同监护,直到各项指标彻底稳定后,正可以转入特护病房。”
      “这个过程要的钱会好多,家属之类的要准备好。”
      “钱……钱不是问题。”余飞低声说。
      他这句话苍白而无力,他知道许青山是什么家底,而他也没有什么积蓄。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许青山死,那不可能。
      “那就好。”医生点点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另外,关于那个小孩仔的事。”
      “小南?”余飞迟钝地想起来。
      “那个小孩仔没有什么外伤,只是受到了好大的惊吓。”旁边的蒋世光接过了话头,“他一直抱着许青山,不肯讲话,都不肯让任何人碰。我们担心他有心理创伤,已经将他送去了市儿童医院的心理康复中心,那边有更专业的医生同护士。”
      “那边的医生初步诊断,”蒋世光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那个小孩仔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要严重。他天生有自闭倾向,这次刺激可能导致了严重的情感障碍同创伤后应激障碍。具体的诊断结果,还要进一步观察同评估。可以肯定,他都要长期的专业心理干预同治疗。”
      蒋世光顿了顿,而后补充道:“那个小孩仔,是许青山的外甥仔。”
      余飞后背一僵。
      一个成了植物人,躺在重症病房里,每分每秒都要烧钱。
      一个心理有严重疾病,被送进了儿童康复中心,未来是无尽的治疗。
      余飞一时无法呼吸,四肢百骸都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剧痛。
      他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就这样下去。
      “我……我可以睇下他吗?”他说的是许青山。
      医生看了看表,点了点头:“可以,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要穿好隔离服。”
      换隔离服的时间不算久,
      余飞换上蓝色隔离服,步伐粘滞,穿过两道隔离门。
      走进重症病房,耳边是仪器的嘀嘀声响。
      病床上躺着的男人,如果不是那张熟悉的脸,他根本无法将他与记忆中那个鲜活的许青山联系起来。
      许青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他的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一根粗大的呼吸管从他的嘴里伸进去,连接着旁边一台呼吸机;他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药液一滴一滴流入他的身体;床头的监护仪上,几条彩色的曲线在有规律地跳动着,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余飞走到床边,他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许青山,却又害怕触碰到那些冰冷的管子。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许久,才终于轻轻地,颤抖地握上许青山那只没有扎针的手。
      没有温度,一片冰凉。
      “许青山。”
      他唤了一声,平时他这么一叫,许青山就会回应他。
      但这一次,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响。
      十分钟的探望时间转瞬即逝,余飞离开了重症病房,隔离服也一并脱下。
      他又回到了那条白得令人窒息的走廊上。
      医生的话,警察的话,重症病房里冰冷的声响,无知无觉的病床上的人……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宛若由混凝土和钢筋浇筑成巨山,轰然压在他的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脊梁欲断。
      他难以支撑住,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天花板上的一盏白炽灯。
      光芒明亮,亮得刺眼,亮得不真实。它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白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那么高高在上,那么漠然,仿佛在审视,审视着他此刻的渺小与可悲,审视着他的痛苦、无助。
      还有逐渐蔓延上喉咙的绝望
      重症病房一天上万的费用,后续特护病房的开销,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康复——那是一个足以压垮任何普通人的天文数字。
      小南现在被确诊患有严重情感障碍和自闭症,还有创伤应激障碍;而蒋世光方才说,小南是许青山的外甥。
      他知道许青山有多看重他那个家姐,许青山绝对放心不下。
      但许青山本人此刻也躺在了病床上。
      他是许青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交心朋友,他没办法看着许青山死,也没办法冷眼旁观小南。
      他到底要去哪里凑这么多钱?
      余飞蹲坐在过道里,缓缓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他哭不出来,也喊不了什么,只是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但冰冷和麻木无声,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他只是一捧即将熄灭的,无力的余烬。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