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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雨夜 与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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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寻常医院被绝望浸泡得发白的走廊不同,位于城市另一边私立医院,宁静祥和。
没有拥挤人潮,没有焦灼等待,大理石铺就的光洁地面,到走廊开头一直到尽头都挂着的名家画作,再到每一位护士脸上职业化,却又恰到好处的微笑——这里完全区别于寻常医院。
病房内,萧成礼正靠坐在病床上。
他换下了染血衣服,穿着质地柔软的丝质病号服。他的肩膀受了伤,整个肩膀连带着手臂都不能动弹,此时用绷带缠住,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
脱离险境后,他眉眼间的戾气与威压暂时蛰伏。房间里只有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枯燥新闻。
蔡明姝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姿态优雅娴静。她身穿素雅的米色长裙,卷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正低着头,用水果刀专注地削着苹果。
刀锋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间灵活转动,一圈又一圈,红色的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薄如蝉翼,始终未断。
安静、完美,又带着一丝不易察的,刻意维持的精致。
“新闻关了,吵。”
萧成礼终于不耐烦地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伤后特有的疲惫。
“好。”
蔡明姝没有抬头,轻声应了一句后用另一只手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关机键。
她继续削苹果,房间里只剩下刀锋划过果肉的簌簌声。
萧成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她柔美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眉眼中的阴鸷稍稍褪去了一些。
这几年,无论他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蔡明姝始终在他身边,像一湾平静的港,为他抚平所有的波澜。
她从不多问,也从不索取,只是安静温柔地扮演着她该扮演的角色。
“还在想秦周齐的事?”蔡明姝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放进水晶果盘里。
她抬着头,声音轻柔,眼神清澈如水,充满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迟早会死,我不至于这么费神。”萧成礼嗤笑一声,他没有吃那盘苹果的意思,目光飘向窗外,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蔡明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明姝,”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我又听到了艾心的消息。”
蔡明姝端着果盘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那副温柔关切的模样,只是垂下了眼帘,轻声说:“是吗?”
方艾心。
这个名字,是横亘在萧成礼和所有靠近他的女人之间的一根刺,是一颗风干的朱砂痣。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心中唯一一片,谁也无法踏足的净地。
“她死掉的事情好像还只是昨日。”萧成礼的声音沾染上些许痛楚。
“我一直以为,她就这么死了,狠心到什么也不留给我。”
蔡明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果盘放在床头柜上。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多余且愚蠢的。
她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听着。
“我派人去查了。”
萧成礼的拳头在被子下缓缓握紧。
“她当年离开后,没有再找过任何人,一个人生活,好困难。”
“我以为她恨我入骨,会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可她没有……她甚至……”他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看着蔡明姝,一字一顿地说,“她给我……留返了一个孩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蔡明姝正准备拿起另一个苹果,继续她扮演着她的陪伴角色。而这一次,削苹果的刀锋,在红润的果皮上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仅仅只是一刹那,她低垂的眼眸深处,一抹极深极暗的色泽,如墨滴落入清水,迅速晕开,又瞬间隐匿无踪。
她再次抬起头,脸上已经换好一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错愕:“孩子?”
“真的。”萧成礼的眼中,燃起久违的色彩,“应该一个男仔,算下来,已经好大个了。我应该好快就可以将他接返来。”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女人,一双眼睛里倒映着他此刻的神情,平静如水。
“这是好事。”蔡明姝伸出手,轻轻覆上萧成礼的手,她的语调一贯能温和到恰到好处地安抚人心,她说,“艾心泉下有知,也一定会高兴你找到了你们的孩子。”
她的手很暖,声音很柔。
萧成礼反手握住她的手,终于展露出些许疲惫,他说:“明姝,也只有你这么久了,都能懂我。”
蔡明姝对他只是一笑。
……
夜深了,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萧成礼已经沉沉睡去,药物让他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蔡明姝没有睡。
她就坐在沙发上,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男人的侧脸。
灯光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睡梦中的他尽数褪去了白日的暴戾与权势,显得有几分脆弱。
这是她花费无数个日夜,才终于能够如此近距离欣赏的情景。
白天萧成礼提到方艾心和方艾心留下的孩子时表情似乎还映在眼前。
孩子……蔡明姝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嘲讽的细小弧度。
萧成礼最不配拥有子嗣后代。
那时候,她还不是萧成礼身边的女人,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生活助理。
而方艾心,是萧成礼捧在手心里爱到疯魔的金丝雀。
所有人都羡慕方艾心,羡慕她得到了这个最有权有势的大佬毫无保留的爱。
萧成礼为她一掷千金,要什么便给什么。因为方艾心喜欢鲜花,于是萧成礼费尽心思和财力,请外国设计师亲自在寸金寸土的港湾别墅内构筑了一栋瑰丽无比的玻璃花房。
蔡明姝见过花房里的方艾心。
她们的关系,甚至可以说很不错。
方艾心对她从未设心防,或许是因为她看起来无害,或许是因为她足够安静,总能做一个完美的听众,又或许是因为,她是别墅里唯一一个能与她倾诉心事的人——她和方艾心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她还记得,那个下着阴阴细雨的午后,依旧瑰丽漂亮的玻璃花房里,方艾心握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拿铁,脸色苍白如纸。
“明姝,我想逃。”
方艾心看着窗外的雨幕,声音很轻。
她穿着白色裙子,用着她们的家乡话,说:“我快要疯了。他说爱我,可以把他的全部给我,不论我是要钱,还是要权,他都能给我。”
蔡明姝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吗?他前些天,让人送来好大一颗宝石,那么大,那么漂亮,我听人说,那是他专门拍卖下来给我的。”方艾心说着,指节摩挲杯耳。
“可是,”她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蔡明姝,“他却不愿意跟我结婚,他不愿意给我一个未来,一个名分。”
蔡明姝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望着此时萧成礼沉睡的侧脸,想了想,记起来了。
她当时只当是方艾心再寻常不过一次的倾诉,她握住方艾心冰冷的手,无声抚慰她。
现在想来,她不应该那样轻飘飘的。
从那以后,她看着方艾心日渐消瘦,看着她在深夜里歇斯底里地哭喊,说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越缠越紧。
而蔡明姝,始终都只能旁观。
她一边陪着方艾心,说尽那些连自己都不信,只是用来哄人的话;一边无可奈何,只能看着方艾心夜夜哭泣。
谁都清楚,萧成礼的爱无名无分,给不了这个可怜女人半分安全感,而方艾心却如飞蛾扑火般去追逐着,渴求着能够讨来几分。
蔡明姝没有义务去说什么。
可是同为女人的她到底没忍住,和萧成礼打电话汇报方艾心情况的时候,开了口。
“您可不可以,回来看看她?”
萧成礼已经很久没有回来看过方艾心了——因为方艾心的歇斯底里,因为他给不了方艾心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男人说到底,其实要的还是一个听话懂事但是又称心如意的雀仔。面对女人日复一日如此的哭诉,再怎样喜欢,也会感到不耐烦与厌倦。
萧成礼只是沉默,而后跟她说,要她好好照顾方艾心。
除此之外,只字不提。
后来,方艾心终于用一种惨烈的方式,成功逃走了。
萧成礼的心尖,也因此烙上一颗名为方艾心的朱砂痣。
而她蔡明姝因为身上有着与方艾心相似的点,还有着方艾心所没有的,但却是萧成礼希望有的温柔、顺从和懂事,逐渐成了所谓的大佬身边的女人。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平静无波下去。
可现在她又听见了方艾心的消息,如默片播放,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每日每夜与她相拥,在她怀里哭泣,同时又乞求着男人的爱,深深陷入自我怀疑,不止一次问过她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够好的女人的神情。
一个孩子。
一个流着萧成礼和方艾心血液的孩子。
蔡明姝看着床上熟睡的男人。
这个男人不配拥有子嗣后代。
这个男人也不配去碰方艾心留下来的孩子。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萧成礼的脸。
她伸出手指,轻柔又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的眉头。
她蔡明姝,最擅长的就是安抚人心和拔刺。
不动声色地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