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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连绵   江湖, ...

  •   江湖,最不缺新鲜事。
      青雀堂那个不可一世的萧成礼,疯了。
      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城市所有藏污纳垢的角落。
      有人说,他在跟秦周齐火拼时伤了脑子;有人说,他被在东南亚一带也有势力关系的秦周齐托巫师下了降头;更离谱的传言,说他因为找不到失散多年的私生子,忧思成疾,心智退化成了三岁孩童。
      无论哪个版本,结论只有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萧大佬,如今变成了一个只会流口水傻笑的废物。
      树倒猢狲散,偌大的青雀堂内部为了争夺权力真空,一时乱成一锅粥。
      江湖每天都在洗牌,旧的传奇陨落,新的枭雄必然登场。
      当道上目光还聚焦于青雀堂这场突如其来的内乱时,陈阳辉所在的集团,迎来了龙头当选的大日子。
      集团忠义堂内,一处仿古制式的老宅院。
      堂内,烟雾缭绕,混合着昂贵雪茄、劣质香烟以及檀香气味,熏得人头昏脑涨。长长的花梨木桌两侧,坐满了社团各路人马。
      有资历深厚、满脸褶子的长老,有肌肉虬结、面露凶光的堂主,还有几个靠头脑和算计上位的白纸扇。
      这些人,平日里各自为王,此刻都蛰伏着。每个人的眼神里,闪烁着不易察觉的贪婪、算计与不安。
      气氛压抑,呼吸沉沉。
      直到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阳辉走了进来。
      他只穿了款式简单的黑色正装,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小臂。
      没有带太多随从,也就往日经常露面的马仔阿忠和鱼仔。步履沉稳,脸上寻不出半分紧张神色。
      他一出现,堂内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审视,嫉妒,畏惧的复杂视线。
      在这一群急于表现、野心外露的乌合之众里,陈阳辉的冷静与从容,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绝对的压迫感。
      他太稳了。稳得让一些人感到心慌。
      这场龙头大会的结局,在他踏入这个门槛的瞬间,早已写定。
      他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对着上首几位面色各异的长老,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流程开始。
      几个还是想争取一番的堂主,慷慨激昂地陈述自己对社团的功绩与未来的蓝图,唾沫横飞。
      陈阳辉始终安静听着。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长老投票环节。
      五位社团元老,每人手中握有一枚代表龙头权杖的令牌。
      坐在长老席最左侧的陈伯,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拿起自己的令牌,将令牌放进了代表陈阳辉的那个红木托盘里。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忠义堂内敲定结局。
      陈伯,社团里资历最老、也最深不可测的元老,他的一票,分量千钧。他率先表态,狠厉断绝了其余所有人的念想。
      剩下的长老脸上神色沉沉。
      他们或许有各自支持的人选,或许有自己的算盘,但在陈伯这明确无比的态度面前,任何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顺水人情,谁不会做?
      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枚又一枚令牌,被接连放入陈阳辉的托盘。
      大局已定。
      陈阳辉站起身,走到堂中央。五枚令牌静静躺在托盘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幽深冰冷的光。
      他拿起其中一枚,在指尖把玩,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曾经与他对视的、充满野心的眼睛,此刻都纷纷垂下。
      “从今天起,我,陈阳辉,坐上这个位。”
      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有饭,大家一齐吃。有财,大家一齐发。但如果有边个,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坏了社团的规矩。”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那枚坚硬的令牌,竟被他无声无息地捏出了一道裂纹。
      “下场,自己想。”
      堂内死寂。
      片刻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高声喊道:“恭贺陈哥,荣登龙头位!”
      一瞬间,堂内所有人,包括那几位刚刚投过票的长老,全部起身,躬身行礼,声浪震天。
      “恭贺陈哥!”
      “大佬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陈阳辉站在人群的中央,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他的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赢了。
      也冥冥之中失去了什么东西。
      ……
      庆祝的狂欢宴席,从忠义堂直接搬到了集团下最豪华的夜总会。
      整个场子都被包了下来,酒水流水般送上,音乐声开到最大,震得人心肝发颤。舞池里,集团弟兄们与衣着清凉的陪酒女郎混杂一处,群魔乱舞。
      这场狂欢既为新龙头陈阳辉庆贺,也为这群终日刀口舔血的弟兄们,提供一个放纵与宣泄的出口。所有消费由陈阳辉一人买单。
      卡座里,鱼仔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半圈。
      他抱着一个酒瓶,又揽着阿忠,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我……我同你们讲……我大佬……我陈哥他……他太不容易了!”鱼仔随手抓过身边一个兄弟的胳膊,眼泪鼻涕一把抹,“你们……你们只睇到他今天有几威水!你们边个知道……边个知道他这几年是点样过来的?”
      “几多次……被人塞在巷仔里斩,他总是叫我先走,自己断后!背上好多疤,现在下雨天还疼!”
      “几多次……为了给兄弟凑医药费,他一个人去同人赌命!赢了钱,自己一分没留!”
      “他……他就是我老豆(老爸)!不,比我亲老豆还亲!今天……今天我大佬终于熬出头了!坐上了……坐上了龙头!我……我开心!扑他的街我真是好开心!”
      鱼仔说着说着,泣不成声。他这番醉话,发自肺腑,引得周围几个不明真相的兄弟,也纷纷红了眼眶。
      还没醉的阿忠只能是抽了抽眼角。
      他们端起酒杯,要敬这位新龙头,敬这位在鱼仔一同真假半掺描述下英勇无比又一路走来不容易的大佬。
      鱼仔抹了把脸,也颤巍巍地举起酒杯,转身想找陈阳辉,却发现,主位上那个本该接受所有人祝贺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欸?我大佬呢?”
      ……
      陈阳辉暂时离开了那个喧闹混乱的狂欢中心。
      他独自一人,走上顶楼天台。
      欢呼声和音乐被隔绝在脚下,只剩下呼啸的夜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夜中明灭,照亮他晦暗不明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烟雾涌入肺里,带来片刻的麻痹。
      他没有坐上龙头宝座带来的兴奋。
      龙头位坐上去光有勇谋还不够,还需要根基。他在社团里,根基还不够深。没有他们这些老家伙点头,想坐稳,还是难。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先前和陈伯的交易。
      今天是陈伯带头一票投给他,剩下的几个长老才跟风。
      坐上龙头之后,就要跟陈玉华订婚。
      “我不求你真心爱她,男人嘛,心野,我懂。但我要你给她名分,给她体面,让她下半辈子,安稳无忧。”
      “你做不做得到?”
      陈伯是这样问他的。
      天台的风,吹散了他吐出的烟雾。
      一场婚约换来通往权力路上最稳固的一块垫脚石。
      陈玉华。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仔的脸,总是带着几分羞怯的天真,和对他毫不掩饰的仰慕。
      一个不错的女孩,一个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的女孩。
      他做出的选择,他得到的地位,他即将履行的交易。
      明明一切合情合理,顺理成章。可一股强烈的抗拒感,却像藤蔓一样,从他心底最深处滋生,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
      他不能在临门一脚时因为这莫名其妙的抵触而功亏一篑。
      他必须给陈玉华一个幸福的假象。
      “一个人在这里吹风?”
      一道带着些许轻佻意味的女声,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陈阳辉浑身一僵,回头。
      阿莲端着酒,不知何时也走上了天台。
      她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裙,玲珑有致的曲线被尽数勾勒出。长发被夜风吹得散乱,慵懒与野性张扬无遗。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清澈,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想法。
      陈阳辉望着她,一时间,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解释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
      难道告诉她,自己刚刚用一段婚姻交换来今天的龙头位?告诉她自己即将要和另一个女人订婚,内心抗拒万分?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显得可笑又虚伪。
      最终,他只是将手中那支燃了半截的烟,用力在墙上捻灭。
      “里面太吵,出来透下气。”
      他用一个拙劣的借口掩饰了所有的心事。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阿莲的眼睛,迈步回去。
      他必须回去,继续扮演那个意气风发的新龙头大佬。
      阿莲没有拦他。
      她静静站在原地,抱起双臂,看着陈阳辉的背影消失在天台入口。举起酒,将所剩不多的酒液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她眸底一片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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