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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衣冠冢 再不强留 ...

  •   尤塔一言不发地从玄特助手中接过铁锹,然后一铲一铲将两侧的泥土划入土坑中。沉默的泥土盖住了诗句,盖住了玫瑰,盖住了棺椁,盖住了沉睡的灵魂。

      旁边不远处有个工具箱,里面还放着四五把铁锹。谢覆衾从那里面拿了一把出来,过去帮着一起铲土。

      这个坑挖得不小,二十多人轮流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将土地弄平整,最后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最后一抔土被填到空棺墓穴当中,一块空白的墓碑立在了这座衣冠冢上方。

      强留的灵魂终究还是离去了。它也许会消散,也许会重生,也许会离去,也许还会重逢。

      尤塔拄着铁锹出神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取出叠好的手帕,严谨地整理好仪容之后才转身向老宅的方向走去。

      因为管家不在,其他佣人都被尤塔给辞退了,这里人手不足,玄特助只好让谢覆衾和乔跟着尤塔往老宅那边去,自己则任劳任怨地给其他人领路,将他们送出庄园大门。

      乔和谢覆衾并肩从石板路上走过,鞋跟点地的声音颇有节奏感。

      乔低着头看着石板缝隙间攀爬的草枝,忽然仰头看向谢覆衾,用指腹摸了摸自己干燥的眼角,比起询问更像是自言自语:“他……为什么要哭啊?”

      谢覆衾给了他一个眼角。

      乔一开始只是随口一说,但是他更深知,如果谢覆衾想要知道什么事情,你最好还是告诉他。

      乔踢了踢占据了小半块石板的枝蔓,小声地说:“我们家人,就算是真的伤心了,也不会流泪啊。”

      谢覆衾简单地说:“我哥让的。”

      乔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转过头去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脸颊上挂着泪珠重新转过头来,带着嗓音里的小小沙哑和抽噎问:“那你呢?看到我哭会开心吗?”

      谢覆衾随意道:“那要看是什么情况下了。”

      乔疾走几步,仔细看他的表情:“现在呢?你开心吗?”

      尤塔的速度比他们快不少,他们走到老宅门口时,尤塔已经上楼不知做什么去了,于是谢覆衾就放松地坐在了一楼的沙发上,淡淡地说:“不。”

      乔紧挨着他坐下来,没因为他冷淡的反应而气馁,而是紧追不舍地问:“那我写作业的时候呢?出去旅游的时候呢?我哥仪式的时候呢?”

      谢覆衾不回答,他就一口气提出了许多情境,直到最后一个谢覆衾才看向他,挑眉道:“嗯?什么仪式?”

      “就是刚刚,我哥给他唱的安魂曲,含义是‘你是我不可复现的奇迹’……就算是在我们家,也是很少有的情况呢。”乔双手托着腮,然后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地,带着点疑惑问:“我看他们的反应好像不是很喜欢这首安魂曲,是他做得不够好吗?”

      谢覆衾摇了摇头:“不是他的错,”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只不过,你要知道,人类的耳朵能捕捉的频率范围其实相当的狭窄,去除超出聆听范围的乐章之后,人类自然不会觉得悦耳。”

      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很多本应该是基础常识的东西,乔都两眼一抹黑。不过没关系,人类的科学体系本就不苛求异种掌握,再说了,对一个尊贵、且未来将始终尊贵下去的异种家族来说,他们不介意养着一个不成器的家族后辈。

      乔的问题被打了个岔,但他显然没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他专注地凝视着谢覆衾,放弃了再向狡猾的大人追问下去,而是真挚地说:“如果是你想让我哭的话,我也会流很多很多眼泪的!有这——么多!”

      乔双手向上拢起,仿佛要掬起一捧水,或者想努力托起些什么。

      “还有安魂曲!我可以把每一首安魂曲都给你唱一遍!”

      谢覆衾被他逗笑了,慢悠悠地说:“那你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乔转念一想,到了能够逆转时间的级别,怎么可能还为凡俗寿命所困,苦思冥想了半天之后,只好承认自己没什么能为他做的。谢覆衾难得温柔地揉了揉少年的发顶,然后说:“你还太小了,努力长大吧,我会回来看你的。”他轻笑一声:“……不过,那大概是很久以后了。”

      乔一下子捕捉到了他话中的重点,“唰”地一下坐直,轮廓圆润的眼睛瞪大的时候,更像某些毛茸茸的、被吓掉了手中食物的小动物,声音带了些颤音:“你,您,您走的时候不带我?”

      谢覆衾轻松地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乔不服:“为什么不带我?!”

      谢覆衾反问:“为什么要带你?”

      乔哑然,沉默了两秒之后,慢慢瘫倒在沙发上,很委屈地抱怨:“那我写的那些卷子算什么?”

      谢覆衾很正直:“算自我提升。”

      乔就算被他忽悠了很多次,下一次还是还是会上套,此刻想了想,居然还真信了,只是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要记得经常来看我啊。”

      谢覆衾耸了耸肩,忍着笑说:“也许吧。”

      尤塔这会儿也从楼上走了下来,手上拿着一大串钥匙,神情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乔不敢触他的霉头,赶紧正襟危坐,只有目光追随着,准备看看他要做什么。谢覆衾倒是站了起来,往尤塔的方向走了过去,乔犹豫了一秒,便还是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尤塔拎着钥匙走进一间普通的储物间当中,如果说它有什么特别的话,唯一的独特之处大概是,它位于谢载舟卧室的正下方。

      尤塔拿钥匙打开暗格的机关之后,看着原本该放着保险箱的地方空空荡荡,阴沉之色反而收敛了起来,过了几秒,他用右手盖住了脸,嘴角扯出一个极尽压抑的笑来。

      “看来是我蛰伏得太久了,以至于有些人已经忘记我的名声了。”他平静的声线中掺杂着几丝诡异的癫狂,自言自语地说:“也好……也是时候活动筋骨了。”

      家族成员全部都是异种,偏偏立场还飘忽不定,尤家的地位其实相当尴尬,族人的限制出境其实就是一方面的体现。为了避免更加过分的猜忌,尤家大部分的时候都只经营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很少越界引起不必要的震动。

      也因此,当尤塔不惜一切代价在全国发出一个小人物——即便他曾是谢家的管家——的拘捕令之后,暗网的震动充其量只是地震后引发的海啸,真正的地震发生在京市的上层。

      短短一个小时,尤家的长辈被上门拜访了三次,聂蜀凝还没离开多久,掉头又开了回来,还附带着暗网的顶尖搭档聂洗和权醒。

      尤塔完全撕破了脸,或者说,在现在的状态下,他完全顾不得什么可持续发展,什么制衡,什么事后清算了。尤塔的态度很坚决:他要人原原本本、全须全尾地带着那个失踪的保险箱回来,然后把管家交给他亲自处理。

      闹清楚这不是尤家立场改变或者政治越界的试探,而仅仅是一个小辈在为他的友人鸣不平之后,上层酝酿中的雷霆手腕便又暂且收了回去。

      愿意把宝压在尤家身上的家族自然也开始出力,管家自以为隐蔽的行踪在庞大的关系网面前不值一提,不到二十分钟就放在了尤塔案头。某日某时坐上的高铁,辗转周折几趟,连坐三天后换用假身份在一个北方边境城市下的火车,然后用假身份开了酒店但没住,在附近面谈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房间,同日,通过托运辗转多日的保险箱以网购的名义被送到他的居住地。如此种种,全部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上层面前。包括那个他带在身边的保险箱和算得上精湛的掩饰,都在不计代价的追溯之下无所遁形。

      尤塔微微闭了闭眼,把手里的烟头往茶几上重重一按,在漂亮的樱桃木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圈,声音带着放松后的嘶哑:“收网。”

      短短的两个字像落入水面的石子,带起的涟漪久久不绝。

      京市一座貌似寻常的四合院外,有人礼貌地叩响了门扉,应门的小童直言不讳地告知,院子的主人正在招待别的客人,请改日再来。

      “但是我真的有急事!”

      “抱歉,但是主人正在招待……”

      “我说我真的有急事!”

      “抱歉……”

      外间的声音隐约传进院内,隔着错落种植的松柏竹林,转过几道弯,有一棵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枇杷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刻着棋盘,刻线已经因为日积月累的风雨侵蚀变得模糊不清。

      坐在桌案两侧的人一个虽西装革履、精神矍铄,却鬓发如霜,另一个面貌宛若青年,穿着一身色调温柔的家居服,只有一双眼睛中透露出厚重沧桑。前者执黑棋,后者执白,正在桌案方寸之地落子厮杀。

      “主人,他走了。”

      那小童把门关上,走到两人面前,冲着执白棋者脆生生地说:“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到吃药时间了,把淼淼带过来吧。”

      “好的,主人。”

      黑棋在桌案上又落一子,把负隅顽抗的一角白棋吃掉,夺下十几目的归属,轮到白棋落子,却迟迟不见落下。两人的棋艺显然有很大的差距,战局已然过半,黑棋占据了半壁江山,照这个局势发展下去,黑棋的胜利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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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存稿70w,一般日更或者隔日更,没更就是我忘上线了。 每众筹100霸王票,我就多写一个免费福利番外!!!长期有效!!!(会在正文完结章作话中给出一些我有思路的番外选项,或者评论区读者提名)(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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