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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傅晗之背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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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慕容玺在淑妃宫里。
他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捧着一盏燕窝粥,粥已经凉透了,碗沿凝了一圈白腻的油脂。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眼下带着两团青影,嘴唇干裂起皮。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碧桃从外面进来,脚步很快,脸色很白。
她走到淑妃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淑妃正在绣一幅帐檐,针尖扎了手指,一滴血珠渗出来,红艳艳的,在白皙的指尖上格外刺目。
她用帕子按了按,把那点红擦掉,抬起头看了碧桃一眼,“知道了,下去吧。”
碧桃退了下去,廊下只剩下淑妃和慕容玺。
“母妃,”
慕容玺放下燕窝粥,声音沙哑,“是不是出事了?”
淑妃没有看他,低下头继续绣那幅帐檐。
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连绵不断的噗噗声,“傅晗之的人,被谢衍真抓了。连兵器都没来得及销毁,人赃并获。”
慕容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母妃,我……”
“坐下。”
淑妃的声音不大,却让慕容玺浑身一颤,乖乖坐了回去。
淑妃放下针线,看着儿子那张惨白的、写满恐惧的脸。
她想起他小时候,在御花园里爬假山摔了跤,膝盖磕破了皮,哭着跑回来找她。
那时候她心疼得不行,把他抱在怀里哄,说“不哭不哭,母妃吹吹就不疼了”。
如今,她再也抱不动他了。
“玺儿,你听母妃说。”
她握住慕容玺的手,那双手冰凉,在微微发抖,“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要认,让傅晗之顶。他是你的人,事情办砸了就该他担着。”
慕容玺的手猛地攥紧了淑妃的手指,攥得她生疼。
她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恐惧的嗫嚅:“可是母妃,傅晗之他……他万一把我供出来……”
“他不会。”
淑妃的声音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冷,“因为他就算供出你来,也免不了一死。替你扛了,他家里还能得些好处,那些好处我们给得起。”
慕容玺看着淑妃,从小到大,他在母妃眼睛里看到的是温柔、是慈爱、是无尽的包容。
此刻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像一潭死水,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浪花。
“母妃,我……”
“去吧。”
淑妃松开他的手,把那幅绣了一半的帐檐拿起来,针尖又扎进布里,“去找傅晗之,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慕容玺站在那里看了母亲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踉跄着走出景祥宫。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随时会折断的小树。
淑妃坐在廊下,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面。
她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绣着。
绣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了,只看那些红的绿的丝线在布里穿梭,里出外进。
……
傅晗之在刑部大牢里,已经待了三个日夜。
大牢在刑部衙门的地下,阴暗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霉烂的稻草、排泄物的臭气,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腐朽气息。
墙上只有一盏油灯,火苗细得像一粒黄豆,昏黄的光将方寸之地照得影影绰绰,更远处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角落里有一摊水迹,不知是渗进来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老鼠在暗处窸窸窣窣地爬着,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吱叫。
傅晗之靠坐在墙角,身上那件赭色的棉袍沾了血迹、泥土,还有阴湿的墙灰,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有好几道擦伤的血痕,嘴角也肿了。
可那双眼睛依旧看着笑眯眯的,和从前一样。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慕容玺站在牢门外,穿着来时的灰鼠皮氅衣。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傅晗之先开口:“殿下,您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那种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腔调。
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只是堆在嘴角和眼角,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快要脱落的旧窗纸。
慕容玺攥紧了牢门的木栅。
木栅粗糙,扎得他掌心生疼,“傅先生,我来看看你。”
傅晗之笑了一下,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浑身的骨头都在疼,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他走到牢门边,隔着栅栏看着慕容玺,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殿下,这一局,我输了。”
慕容玺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傅先生,我……”
“殿下不必再说。”
傅晗之打断他,“成王败寇,输了就得认。”
“傅先生,我还能……”
“殿下,您听臣说。”
傅晗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份折子是臣替您拟的,您明天递上去。”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栅栏。
慕容玺接过来,展开低头看。
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是傅晗之的手笔。
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是他嫉恨谢衍真,是他擅自做主,是他蒙蔽殿下。
“傅先生……”
慕容玺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傅晗之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笑了,“这件事,就算是臣的最后一策。”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殿下,您该走了,这里不是您该待的地方。”
慕容玺站在那里看着傅晗之退回墙角,看着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下去,坐在那摊不知是水还是什么的湿迹里。
他捏着那张纸,转身踉跄着走出大牢。
身后的黑暗里,傅晗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
折子递上去那天,慕容玺跪在御书房外哭了一个时辰。
他的哭声先是低低的,闷在胸腔里滚动,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直至从喉咙里迸出来,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路过的宫人太监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议论,只当是十殿下受了什么委屈,来找陛下哭诉。
没有人知道他在哭什么——
哭傅晗之,还是哭自己?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皇帝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自辩折”。
折子上写着——
“罪臣傅晗之,叩请圣安。臣与谢衍真素有旧怨,嫉恨其才具优长,得圣上眷隆。臣心胸狭隘,不能容人,遂生构陷之心。臣利用在朝中多年经营的人脉,伪造证据、收买证人、栽赃陷害。臣知九殿下为谢衍真之徒,若九殿下出事获罪,谢衍真必受牵连,因而臣一意孤行,不顾后果。一切皆是臣擅自做主,十殿下毫不知情。臣罪该万死,伏乞圣裁。”
皇帝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碧螺春,今年新茶,茶汤清亮,入口微苦。
殿外慕容玺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地传进来,让人心口发紧。
皇帝放下茶盏,对刘公公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刘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殿门被推开,慕容玺跪着爬进来。
他的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咚的响,磕得额角都破了,“父皇……父皇……儿臣有罪……”
他边哭边说:“儿臣用人不当,险些酿成大祸……儿臣该死……”
皇帝低头看着他。
慕容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那件杏黄色的皇子常服皱巴巴的,沾了灰土和眼泪,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小时候的慕容玺,穿着明黄色的小袍子,在御花园里追蝴蝶。
追着追着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追到了就捧着蝴蝶跑过来给他看,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比春天的花还好看。
皇帝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说不清的、疲惫到极点的苍凉。
慕容玺不敢起来,依旧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
皇帝没有再去叫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根红漆柱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罚你禁足三个月,俸禄减一年。”
慕容玺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又涌出来,比方才更大更响,“谢父皇……谢父皇恩典……”
他趴在地上,磕头磕得比方才更用力。
皇帝挥了挥手,刘公公上前把慕容玺扶起来。
慕容玺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几乎站不稳,踉跄着被刘公公搀了出去。
……
消息传到景祥宫时,已经是傍晚了。
淑妃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佛珠在她指尖一颗一颗地转着,发出细微的、连绵不断的咔嗒声。
白玉观音依旧低眉垂目,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问——
你满意了吗?
淑妃看着观音那张慈悲的脸,没有回答。
佛堂的门被推开了,碧桃端着一盏安神茶进来,看见淑妃跪在蒲团上,背影在烛火里显得格外单薄。
“娘娘,十殿下被陛下罚了。禁足三个月,俸禄减一年。”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淑妃手里的佛珠顿了一下,咔嗒声停了,佛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她闭上眼睛,把那颗攥出汗的沉香珠子松开。
佛珠从她指尖滑落,“嗒”的一声掉在蒲团上。
“娘娘,”
碧桃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没事吧?”
淑妃摇了摇头。
她睁开眼,把掉在蒲团上的佛珠捡起来重新捻在指间,一颗一颗,咔嗒咔嗒。
“跪下,抄经。”
碧桃不敢再问,连忙跪在她身后,倒水研墨,铺纸提笔。
淑妃执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和从前一样,可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笔划便有些虚浮绵软——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写得很慢,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尖落下去,像她这一生的路。
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每一步都算数,每一步都回不了头。
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纸上那行工工整整的小楷——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心无挂碍,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