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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他在收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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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晗之被夺去功名的消息,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传遍京城的。
那天飘着细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脸上却冰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翻起来的腥气。
刑部的差役天没亮就去了傅宅,黑压压一片,举着火把,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门被踹开的时候,傅晗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手边放着一盏茶。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涌进来的差役,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
只是慢慢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袍,站起来,伸出双手,任由铁链锁住他的手腕。
铁链很沉,箍得他腕骨生疼,他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抄家的过程持续了一整天。
傅晗之在京城经营多年,家产不算豪富,却也不少。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一箱一箱地抬出来,码在院子里,堆得像座小山。
邻里围在巷口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有人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摇头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傅晗之被押出府门时,经过那些他熟悉的面孔——
隔壁的周翰林,对门的王御史,巷口卖豆腐脑的老陈。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囚车。
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凝成细细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囚车从京城北门出去,一路向北。
发配的地方是极北的苦寒之地,据说冬天冷到撒尿成冰,夏天蚊虫多到能咬死人。
押送的差役是两个中年汉子,面容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他们对傅晗之不算好,也不算坏,该给的水给,该给的饭给。
只是不耐烦和他说话,或许觉得和一个将死之人,没什么好说的。
路上走了半个月后,傅晗之病了。
病来得很急,头天夜里还好好,次日清晨就起不来床。
浑身滚烫,嘴唇干裂,眼睛都睁不开。
两个差役商量了一下,把他抬到路边一座破庙里,扔在稻草堆上。
说去前面镇上请郎中,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不是意外。
傅晗之比谁都清楚,这是慕容玺动的手。
趁他病、要他命,一了百了。
他也不怨,那个少年皇子走到这一步,已经顾不上什么情分了。
他傅晗之知道得太多,活着就是对慕容玺最大的威胁。
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破庙不大,供着一尊不知哪路神仙的泥塑,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
塑像缺了半条胳膊,断口处露出几根已经发黑的竹篾。
供桌早就被人劈了当柴烧,只剩两条腿歪在墙角。
桌面上的香炉铜皮也不知被谁撬走了,剩个灰扑扑的陶胎。
庙顶漏了几个大洞,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在地上积了一摊一摊的水。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傅晗之浑身发抖。
他缩在稻草堆里,把身上那件破棉袍裹紧了些。
可那棉袍已经被雨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他闭上眼睛,听见庙外的风声,听见雨滴打在破瓦上的噼啪声,听见远处野狗的叫声。
那叫声忽远忽近,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他想,这就是尽头了。
算计了一辈子,谋划了一辈子,最后死在这座连名字都没有的破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发紧。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马蹄声。
好几匹马的声音,蹄声由远及近,在破庙门口停下来。
傅晗之睁开眼,透过那扇破败的门,看见几个人影从马上下来。
当先那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直裰,外罩玄色漳绒氅衣。
氅衣的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貂毛,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白皙精致。
雨水落在他肩上,顺着氅衣的纹路往下淌,他也不在意。
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破庙那块歪斜的匾额。
身后跟着个精壮的汉子,腰挎佩刀,面容冷峻。
还有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洼。
慕容归。
傅晗之认出那张脸的那一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眼前出现了幻觉。
可那人迈步走进庙里,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是真的,不是幻觉。
他蹲下来,把手里的油纸伞放在一边,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汇成一小摊。
然后他从双喜手里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米香就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是熬得浓稠的白米粥,上面还卧着几片切得细细的姜丝。
傅晗之看到那碗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像被掏干净了。
可他没有伸手,只是望向慕容归。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照进来,落在那少年的脸上,将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傅先生,喝口粥吧。”
慕容归端着粥在他面前蹲下,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傅晗之看着面前那碗粥,吞了口口水,那声响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手指在抖,抖得厉害。
指尖触到碗壁时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死死攥住。
碗是细瓷的,碗壁被粥烫得温热。
那点温度从指尖传过来,顺着手指、手腕、手臂,一路烧到胸口。
他把碗捧到嘴边,低下头凑上去。
接着他把整张脸埋进碗里,像是饿狗扑食一样的、不顾一切的、近乎疯狂的吞咽。
粥有点烫,烫得他嘴唇发麻、舌尖发疼,可他顾不上,甚至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咽,大口大口地咽。
烫的、黏的、甜的,一股脑地灌进喉咙里,灌得他呛咳起来。
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破衣裳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去擦,只是咳了两声,又低下头继续喝。
碗里的粥一点点矮下去,碗底的米粒露出来,白生生一粒一粒,黏在粗瓷上。
他把碗举起来,仰起头,让最后那点粥汤流进嘴里。
还不够,碗底还沾着米粒。
他伸出舌头去舔,舌尖探进碗里,瓷面刮着他的舌苔,带着淡淡的咸味和粥的余甜。
他舔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碗沿、碗壁、碗底,都用舌尖剔了一遍。
舔完了,他把碗放下来。
碗底光洁如新,一粒米都不剩,连粥汤的痕迹都被舔得干干净净。
他捧着那只空碗,坐在稻草堆里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忽然,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啪嗒啪嗒一滴一滴砸在碗里。
他没有出声,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那只空碗里,汇成一小摊。
慕容归蹲在那里看着他,把手里的一方帕子递过去。
傅晗之没有接,低头盯着那只空碗,声音沙哑:“殿下,我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慕容归把那方帕子放在他手边,然后站起身,退后两步。
谢衍真在庙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不动声色的雕塑。
傅晗之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慕容归,忽然笑了,“殿下,你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慕容归摇了摇头,“傅先生,我身边缺一个替我拿主意的人,你愿意来吗?”
破庙里静了片刻,连雨声都好像停了。
傅晗之看着慕容归,以为是听错了,“殿下,你可知道,我是害你师傅的人?那些折子,那些弹劾,那些在漳州查来查去的证据,都是我一手安排的。你可知道,我手上沾了多少血?”
慕容归笑了,笑容淡而浅,像夜风里的一片月光。
“知道。可我也知道,傅先生是输了,却不是蠢材。输了的人并非无用,因为他知道怎么输的,下次就不会再输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傅先生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不是吗?”
傅晗之看着他,有冰凉的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知道慕容归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没有别的路走了。
慕容玺要杀他,皇帝要办他,天下之大,没有他容身之处。
只有慕容归向他伸出了手,不是来送他最后一程,是来给他一条活路。
他从稻草堆里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都在疼,骨头像散了架。
他扶着墙,慢慢跪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臣这条命,从今往后,是你的。”
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一种决绝的郑重。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只能抓住,因为不抓就会沉下去。
慕容归伸手扶他起来,手指触到他的手臂,隔着湿透的棉袍,能感觉到那皮包骨头的瘦削。
他把身上的氅衣脱下来,披在傅晗之身上。
氅衣是厚实的漳绒,还带着他的体温,裹住傅晗之瑟瑟发抖的身体。
“傅先生,先养好身子。等回了京城,我再和你细说。”
谢衍真站在庙门口,看着这幕。
他想起在静思堂初见慕容归的时候,这孩子穿着绛紫的袍子,翘着兰花指吃芙蓉糕,问他“这是哪儿来的俊俏郎君”。
那时候的慕容归满身风尘气,连走路都要重新学,眼睛里全是小兽般的警惕和算计。
如今慕容归蹲在破庙里,把自己的氅衣披在一个将死的人身上。
他在收买人心,在施恩。
在用他慕容归自己的方式,建立自己的班底。
傅晗之裹着那件氅衣,被双喜搀扶着走出破庙。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浑身都在发抖,可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走到庙门口时,他见谢衍真站在那里,黑沉沉的凤眸缓缓转过来,与自己对视。
傅晗之忽然觉得,自己输得并不冤枉。
夜风从破庙的门洞灌进来,冷得人浑身发僵。
慕容归最后一个走出破庙,来到谢衍真身边。
“师傅,”
他轻轻开口,“我做得好吗?”
谢衍真说:“你做得很好。”
慕容归笑了一下,走到自己的马旁边翻身上去,一夹马腹,照夜白小跑起来。
谢衍真也上了马,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马蹄踏在湿漉漉的官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残留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夜寂静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