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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推慕容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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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玺禁足期满那天,下了一场雨。
雨丝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垂下来,把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潮湿的、朦胧的雾气里。
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泛着冷冷的光。
檐角的水滴汇成细流,顺着铜制的承露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细碎的水花。
慕容玺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道他三个月没有迈出去的门槛。
门槛是汉白玉的,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玉,中间那道裂缝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雨水浸润后绿得发亮。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跨过去。
没有人来接他。
从前他出门,前呼后拥,太监宫女围了一大圈。
有人撑伞,有人捧着手炉,有人提着食盒,有人替他开路。
如今只有两个随从跟在身后,一个替他撑着油纸伞,一个捧着个小包袱。
伞是旧的,油纸有些地方透了,雨滴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雨滴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宫道很长,两旁的宫墙在雨雾里显得格外高大,像两堵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走在那两道屏障之间,觉得那墙比从前更高了,天比从前更低了,路比从前更长了。
景祥宫的门开着,淑妃站在廊下等他。
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串在雨雾里轻轻晃着,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可慕容玺走近了,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像干涸的河床,一道道裂开。
嘴唇上那层胭脂没能遮住底下的苍白,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憔悴。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玺儿。”
淑妃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慕容玺在台阶下站定,抬起头看着她。
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母亲的表情。
只看见那支步摇在风里轻轻晃着,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越的声响。
“母妃。”
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淑妃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的脸颊上。
她的手指是凉的,带着雨水的湿气和脂粉的香气,在他的颧骨上慢慢抚过。
“瘦了。”
淑妃说,声音有些发颤,“瘦了好多。”
慕容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母亲的手在他脸上抚着。
那手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牵着他胸腔里那颗快要沉到水底的心。
雨还在下。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道长,一道短,挨在一起,又像是隔了很远。
母子俩走进殿内,碧桃端上来两盏热茶,退了出去。
殿内燃着一盆炭火,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
慕容玺坐在炭火盆旁边,把手伸过去烤着。
指尖被热气烘得发痒,他慢慢搓着,看着那些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皮肤一点一点恢复血色。
淑妃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凹陷。
嘴唇上还有一道道干裂的死皮,像干涸的河床。
“吃了吗?”
淑妃问。
慕容玺摇了摇头。
淑妃放下茶盏,起身走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粥回来。
粥是粳米熬的,熬得浓稠,上面卧着几颗红枣。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带着红枣的甜香和米粒的糯香。
慕容玺接过碗,低下头慢慢地喝。
粥有些烫,烫得他嘴唇发麻。
他却没有因烫而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淑妃,轻声问:“母妃,外面怎么样了?”
淑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她把这三个月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他听。
二皇子和四皇子在户部的事上彻底撕破了脸,互相弹劾,互相攻讦,闹到皇帝面前,各打了五十大板。
六皇子在中间调停,两边不讨好,被二皇子的人骂和稀泥,被四皇子的人骂拉偏架。
七皇子依旧不说话,不站队,不表态,每天上朝、下朝、去礼部、回府,从来不偏不倚。
“谢衍真官复原职了,在兵部做得风生水起。慕容归在江南立了大功,陛下在朝堂上夸他,说他年少有为、堪当大任。”
淑妃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不情愿提起的事,“他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了。”
慕容玺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母妃,我还能翻盘吗?”
他抬起头,看着淑妃。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快要熄灭的、微弱的、却还不肯认输的光。
淑妃看着他,眼眶红了。
“能。”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有母妃在,就能。”
离开淑妃,慕容玺回到自己宫里,坐在案前发呆。
案上摊着一份邸报,是这三个月的,已经积了厚厚一沓,他一份一份地翻看。
他看见“九殿下”三个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频率高到每一份邸报上都有。
有时在头版,有时在末版,有时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每一次出现都像一根刺,扎进他的眼睛。
他放下邸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之后淑妃开始动用自己的人脉,替他铺路。
动用了景祥宫的关系网联络旧部,动用了王嬷嬷在宫里的耳目打听消息,动用了张公公采买的便利传递信件。
她甚至动用了娘家在地方上做官的亲戚,让他们在各自的辖地为慕容玺造势,说十殿下如何如何。
说十殿下委屈了,说十殿下是被冤枉的。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月,朝野上下都知道了,淑妃在替十殿下奔走。
那些墙头草开始观望,看淑妃能不能把十殿下重新扶起来。
如果能,他们不介意再贴上去。
如果不能,他们也不损失什么。
二皇子的人开始警觉,四皇子的人开始警觉,六皇子的人、七皇子的人,都在看着。
……
慕容归坐在谢府的书房里,把这些说给谢衍真听。
他的语气活泼跳脱,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猫。
“师傅,淑妃急了。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因为父皇没有那么多耐心。她这样大张旗鼓地替十弟奔走,落在父皇眼里,会是什么?”
谢衍真端着茶盏,没有看他,“后宫干政。”
慕容归笑了,那笑容明亮得晃眼,有些得意地弯了弯嘴角,“那我再推他一把?”
谢衍真看着他,“用谁推?”
慕容归想了想,问道:“六哥怎么样?他跟十弟关系如何?”
谢衍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六殿下和十殿下,从前一起在上书房读书,六殿下年纪大些,十殿下年纪小些,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过节。”
慕容归点了点头,眼睛一亮,“没有交情就行,六哥那个人,最重规矩,最恨不守规矩的人。十弟在禁足期间见了淑妃派去的人,这算不算不守规矩?”
谢衍真看着他眉梢隐隐透出的得意,唇角微微勾起,“那就试试看。”
慕容归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容越发灿烂得意,“师傅,我得了空,就去找六哥说说话。”
……
慕容归是在两天后,去找六皇子慕容昃的。
那天傍晚,他提着一坛从江南带回来的黄酒,去了六皇子府。
六皇子府在城东,离皇城不远,占地不大,却修得方正朴拙。
门前两株槐树,枝叶繁茂,将整座府邸笼在一片浓荫里。
暮色四合,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慕容归站在门口,等着门房通传。
他穿着一件月白的暗纹直裰,神态谦和,手上提着那坛黄酒,看起来就像是单纯来串门。
慕容昃在书房里见他。
六皇子的书房和他这个人一样,方正开阔,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墙上挂着一张舆图,画的是大梁的边疆形势,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标了一片。
案上摆着几份邸报,还有一柄出鞘的剑。
剑身在烛火下闪着冷冷的光,刃口锋利得能照见人影。
慕容归把酒放在案上,笑着叫了一声,“六哥。”
慕容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示意他坐,“江南的事我听说了,办得不错。”
慕容归谦逊地笑笑,“六哥过奖了,我不过是运气好。要不是师傅在背后指点,我哪办得了那么大的事?”
他打开酒坛的封泥,酒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醇厚绵长。
他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慕容昃,一杯自己端着。
慕容昃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好酒。”
慕容归也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慕容昃看着他,等他开口。
慕容归把酒杯在指间转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轻轻晃着,映着头顶那盏烛火,像一小片流动的琥珀。
“六哥,十弟禁足期满了。”
慕容昃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慕容归继续说下去,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禁足期间见了淑妃派去的人,这事六哥知道吗?”
慕容昃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慕容归迎上那道目光,不躲不闪,眼睛里全是坦荡荡的诚恳,“我不是来告状的,六哥。我只是觉得,十弟这样做,不合适。”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为难的事,“父皇罚他禁足,是让他反省。他在禁足期间见外臣,这是把父皇的旨意当什么?他若只是见见自己母妃的人也就罢了,可他见的人去了城东一家当铺,在当铺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慕容昃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着,“你怎么知道这些?”
慕容归笑了,笑的明亮而坦荡,“六哥,我在宫里有几个用得着的人,这不是什么秘密。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想知道,你若想知道,你也能知道。”
慕容昃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慕容归伸手又替他斟满,酒液从坛口倾泻而出,在杯里激起细小的漩涡。
“六哥,我今儿来不是想让你做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被藏着掖着。父皇在宫里,有些事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但他应该知道。十弟是咱们的弟弟,他走错了路,咱们不能看着他越走越偏。”
他说完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慕容昃行了一礼,“六哥,酒送到了,我先回去了。你尝尝,要是觉得好,我下次再给你带。”
他转身走出书房,走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
慕容昃坐在案前,看着那坛黄酒,看着那两只酒杯,看着慕容归喝了一半的那杯琥珀色的残酒。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确实是好酒,绵柔醇厚。
九弟的这个礼物,他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