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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 章 太后和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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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正月刚过,御花园的迎春花便开了,一串一串黄艳艳花穗从太湖石的缝隙里垂下来,在尚带寒意的风里轻轻晃着。
宫人们说这是新帝登基带来的祥瑞,老天爷都急着要把春天送来了。
慕容归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应声。
他对二皇子慕容昭的安排,挑不出任何毛病。
礼部尚书的职衔,赐双俸,紫禁城骑马。
每一桩每一件,比合乎礼制还要多出几分。
朝臣们说新皇仁厚,对兄长恭敬有加,堪称天下楷模。
慕容昭跪在紫宸殿谢恩时,脸上带着感激涕零的表情,眼眶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慕容归亲手扶他起来,说了一句“二皇兄辛苦了”。
那语气诚恳得,像是发自肺腑。
他转过头,对七皇子慕容旸的安排也差不多。
安王的封号不变,封地从安陆迁到了更富庶的荆州,另加工部尚书衔。
至于那些未成年的弟弟妹妹们,慕容归更没有亏待。
该晋封的晋封,该赏赐的赏赐,一样不少。
他甚至记得住每一个弟弟妹妹的生辰,到了日子便让刘公公送去一份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心里一暖的礼物。
太后,也就是淑妃,在景祥宫里听说这些事时,正对着一盏燕窝粥发呆。
碧桃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娘娘您看,陛下对二殿下多好,对七殿下也好,对底下那些小的们也周到,真是仁君。娘娘您真是好福气,陛下这般孝顺,每日都来请安……”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淑妃,不,太后脸上的表情,让她不敢再说了。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和慕容归极为相似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寒的东西。
不是愤怒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干涸的茫然。
太后放下手里的银匙,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很轻:“知道了,你下去吧。”
碧桃应了一声,低着头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时她回过头,透过半掩的门扉,看见太后还坐在那里,面前那盏燕窝粥已经凉了,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太后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碧桃还在,张嬷嬷也还在,可她们能说的话越来越少,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少。
从前在景祥宫,张嬷嬷是太后的心腹,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办。
如今张嬷嬷每天做的不过是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连出景祥宫的门都要经过刘公公的点头。
那些新来的宫女太监,一个个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可他们的眼睛总是在看,耳朵总是在听。
太后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当天傍晚传到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知道那是慕容归的人。
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能坐在景祥宫里,日复一日地等着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年轻人来请安。
每日辰时,风雨无阻。
慕容归穿着一身簇新的明黄常服,腰束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
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进景祥宫正殿,然后朝太后躬身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今日气色好多了。”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可太后听着那声音,后背就会不由自主地发凉。
她说不出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
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猎物,那猛兽没有露出獠牙,没有发出低吼,甚至还在摇着尾巴。
可你知道,它在盯着你。
太后每次都笑着说“皇帝来了,快坐”,然后让碧桃上茶,上点心,说几句闲话。
今天的天气,昨天的膳食,御花园里新开的花。
慕容归一一应着,答得得体,笑得温和,像一个孝顺的儿子在和母亲拉家常。
可太后知道他不是在尽孝,他是在盯着她。
像一只猫盯着一只被拔了爪牙的老鼠,看它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她想起从前的慕容归。
刚回宫的时候,这孩子小心翼翼站在她面前,叫的是“娘娘”不是“母妃”。
她那时候没有接住他伸出的手,如今他坐上了那把椅子,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
这日,慕容玺来了。
他站在景祥宫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杏黄色常服。
那衣裳有些皱了,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比之前离京时更瘦了,那件常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他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正殿里燃着苏合香,那气息微甜,从鎏金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凝成一道细细的、几不可见的线。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秋香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那张脸依旧保养得宜,可眼下那层淡淡的青影,隔着脂粉也遮不住。
“母妃——”
慕容玺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后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手指微凉,带着脂粉的香气,在他颧骨上慢慢抚过。
“瘦了。”
她说,声音有些发涩。
慕容玺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看着母亲鬓边几根新生的白发,攥紧了母亲的手。
“母妃,我——”
他刚开口,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慕容玺的手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退到一旁。
他的动作太快,带翻了旁边小几上的茶盏。
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茶汤溅出来,洇湿了他的衣摆。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低着头,像一个等着被审的犯人。
慕容归走了进来。
晨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明黄的龙袍照得亮得晃眼。
五爪金龙的纹样从领口一直盘绕到下摆,金线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三月的春风,像冬日的暖阳。
那笑容和他从前在静思堂、在兵部、在任何需要伪装的日子里,练习过无数遍的笑容一模一样。
温和,得体,无懈可击。
他走进殿内,目光从太后身上掠过,落在站在角落里的慕容玺身上。
那目光很短暂,可慕容玺感觉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慕容归走到太后面前,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刚好是一个慈母应有的、看到儿子时的微笑,“皇帝来了,快坐。”
她的声音温和。
慕容归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刘公公奉上茶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慕容玺,脸上浮起一个笑。
那笑容比他对着太后时更真了几分,眼角甚至挤出一点点细纹。
像是一个见到久别亲人的兄长,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十弟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让人说一声,朕好去宫门口接你。”
慕容玺的嘴唇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臣弟……刚到不久。不敢劳皇兄大驾,臣弟自己走过来便是。”
慕容归点了点头,从上到下,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打量了慕容玺一遍。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估量,让慕容玺浑身不自在。
“十弟瘦了不少。”
慕容归开口,语气关切,“在皇陵那边,是不是吃不好?朕回头让人送些补品过去,你带回去,好好补补身子。”
慕容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带回去。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慕容归没有说“留下来”,没有说“你回京了就多住些日子”,甚至没有说“以后常来”。
言下之意是,你还是要回去的。
回皇陵去,回到那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去。
慕容玺垂下眼,把那点不甘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多谢皇兄关怀,臣弟在皇陵那边一切都好。皇陵清静,适合养性。”
慕容归的笑容更深,“十弟能这么想,朕就放心了。父皇当初让你去皇陵,是为了让你修身养性。父皇的苦心,咱们做儿子的,不能辜负。”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汤清亮,映出他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朕也想让十弟留在京城,兄弟们在身边,热热闹闹的,多好。可父皇的遗命,朕不能违。十弟是孝子,一定明白朕的难处。”
慕容玺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父皇的遗命,父皇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遗命?
父皇只是让他去皇陵“反省”,没有说让他永远待在那里。
可这话从慕容归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也是没办法”的无奈。
像是他真的在替慕容玺着想,真的在为不能兄弟团聚而遗憾。
慕容玺抬起头看着慕容归,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真诚。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穿着火红的猎装站在猎场上,看着慕容归骑着匹温顺的母马,一步三摇地在场边遛弯。
他笑着说“九哥,你这是在踏秋赏景吧”。
那时候慕容归的脸色白了一瞬,又恢复了那种温顺的、讨好的笑。
他以为慕容归不记得了,可此刻他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听着慕容归用温和的语气说出“带回去”这三个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慕容归什么都记得,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可以还回来的时机。
慕容玺跪下去,以额触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臣弟……明白。皇兄放心,臣弟定当谨遵父皇遗命,替父皇守好皇陵,不负皇兄厚望。”
慕容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伸出手,将他扶起来。
那双手是温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握着他的手臂,力道适度。
可慕容玺感觉到那双手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他浑身发冷。
“十弟,”
慕容归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落在他脸上,“皇陵那边虽说清静,到底苦寒。朕已经让人备了些东西,你带回去。衣裳、药材、茶叶,还有些京城的小吃食。你在那边若是缺什么,尽管让人捎信来,朕给你送去。”
慕容玺抬起头看着慕容归,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想起了之前去皇陵,慕容归在城门口送他离开。
和现在一模一样,和那时一模一样。
温和体贴,无懈可击。
他弯起嘴角,声音有些发涩:“多谢皇兄。”
慕容归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远行的弟弟,“去吧,趁着天色还早,路上好走。母后这边,有朕照看着,你不用担心。”
慕容玺转过身,看向太后。
太后坐在上首,同样看着慕容玺,却没有说话。
一个字也没有说,因为她不能说。
慕容玺看着沉默的母亲,心里还是存着点指望。
母妃现在是太后,将来怎么着也能替他说句话,或者下道想念儿子的懿旨,让他回来。
现在没动静,应该是还要顾及着在场的慕容归。
慕容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被风吞没了。
慕容归站在殿内,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太后坐在上首,看见了慕容归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慕容归转过身,望向太后,脸上又浮起温和孝顺的笑,“母后,十弟走了。您别太伤心,伤了身子。儿臣每日都来看您,您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儿臣说。”
“皇帝有心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去忙吧,不必每日都来,哀家这里没什么事。”
慕容归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太后行了一礼:“儿臣告退,母后好好歇息。”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轻快。
太后坐在那里,看着那扇敞开的殿门。
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