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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千秋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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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太后的千秋节。
景仁宫张灯结彩,明黄的帷幔从殿顶垂下来,帷幔上绣着五蝠捧寿的纹样,金线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殿内摆了几十张紫檀木的圆桌,桌上铺着杏黄色的桌布,桌布边缘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匀称。
每一张桌上都摆着同样的四色干果、四色蜜饯、四色点心,盛在成套的青花瓷碟里。
青白的瓷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百花香混合的气息,甜得发腻。
混着酒菜的浓香、脂粉的馥郁,还有殿外飘进来的、暮春时节草木特有的清苦。
丝竹管弦之声从殿侧的乐坊传来,悠扬婉转。
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富丽堂皇的、慵懒的暖意里。
宗室亲贵、文武大臣按品级落座,朱紫绯绿,一片锦绣。
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觥筹交错间,笑语喧阗,热浪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人们,脸上都熏出了几分红晕。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紫色织金凤袍,领口袖口镶着寸许宽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中簪着一支赤金累丝凤钗,凤口衔着一串珍珠流苏,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妆容得体。
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和慕容归极为相似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没有过生日的欢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干涸的疲惫。
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水花。
慕容归坐在她左手边,穿着一身明黄缎面的龙袍,五爪金龙的纹样从领口一直盘绕到下摆,金线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侧着头和身旁的康亲王说着什么。
姿态闲适,像是和自家长辈闲聊。
康亲王拄着拐杖,笑得满脸皱纹堆在一起,连连点头。
旁边几个宗室老王爷也凑过来听,时不时插一句嘴,气氛热络得很。
慕容归一一应着,答得得体,笑得温和。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内那些觥筹交错的臣子们。
扫过那些堆在脸上的、真假难辨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变。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
层染阁里,他过生日也是这样的。
恩客们捧着礼物来,笑脸相迎,心里盘算的是今晚能不能多要一杯酒、多摸一把小手。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台子,换了一批人,换了一种唱法。
戏码还是一样的。
你来我往,虚情假意,各取所需。
太后端起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着,映出她妆容得体的脸。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指端微微泛白,像是在积攒什么力气。
今天是个好日子,千秋节,百官朝贺,宗室齐聚。
她等了很久,等这样一个机会。
她把酒杯放下,瓷器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坐在她身边的慕容归顿了一下。
“皇帝,”
太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柔了的、慈母般的温软,“今日是哀家的生辰,哀家心里高兴。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满堂的朱紫锦绣,落在殿门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的天幕上。
那目光里有思念哀愁,有让人心软的忧伤。
“只是哀家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今日借着这个机会,想和皇帝说说。”
殿内的喧哗声低了几分,不少人的目光转向了上首。
丝竹声还在继续,却仿佛被人调低了音量,变得若有若无。
慕容归放下手里的酒杯,转过身看着太后,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恭顺的姿态,“母后请讲。”
太后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丝帕,按了按眼角。
她按得很轻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清了她这个动作,看清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哀家想念玺儿。”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颤巍巍的,让人的心也跟着紧了一下,“玺儿在皇陵守了那么久,哀家日日夜夜惦记着他。天气冷了,怕他衣裳不够厚;天气热了,怕他中了暑气。哀家老了,不知道还能见他几面……”
她没有说下去,帕子捂住了嘴,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都透着悲伤委屈。
殿内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个宗室老王妃已经红了眼眶,有的也开始用帕子擦眼角。
慕容归看着太后,目光依旧温和,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变。
他没有让别人接话,也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母后思念十弟,儿臣明白。”
他的声音亲和柔软,像是在哄一个伤心的孩子,“十弟在皇陵为祖宗守灵,是为大孝。先帝让他去,是信任他,是看重他。这份差事,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他看着太后微微僵住的手指,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疾不徐:“母后想念十弟,儿臣感同身受。儿臣回头就让人把母后的思念捎给十弟,再带上母后亲手准备的衣物吃食。十弟知道了母后的心意,必定感念母后的慈爱之心,更加尽心尽力地为祖宗守好皇陵。十弟的孝心,天地可鉴,祖宗必佑。”
他端起酒杯,转向殿内群臣,笑容温和而明亮,像春日的暖阳:“来,诸位爱卿,随朕共祝母后福寿绵长。”
殿内的气氛,在一瞬间被扭转了。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没有人来得及去想“太后是不是想让十殿下回来”这件事。
因为皇帝已经举起了酒杯,因为皇帝已经替太后把“思念”变成了“送东西”,
因为皇帝已经把太后的话头接过去,妥当地放回了“十弟在皇陵很好”这个框子里。
康亲王第一个站起来,举起酒杯,声音洪亮:“臣恭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礼部的王侍郎跟着站起来,工部的刘侍郎跟着站起来,户部的周主事跟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
满堂的朱紫绯绿齐刷刷地站起来,酒杯举得高高,声音参差不齐地混在一起,嗡嗡地在殿内回荡:“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那些站起来举杯的人。
看着那些微微低垂的、不敢看她的头颅。
看着慕容归那张在烛火下,依旧温和得体的笑脸。
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这些人,没有一个人敢接她的话,没有一个人敢替她说一句“召十殿下回京”。
可皇帝一开口,他们就像被线牵着的木偶,齐刷刷地站起来,齐刷刷地举杯,齐刷刷地喊福寿绵长。
喊得那么响,那么整齐,那么迫不及待。
她忽然觉得恶心。
从被压了太久、堵了太久的怨愤和不甘里涌上来的,浓稠滚烫、带着腥气的恶心。
她想吐,可她不能吐。
她是太后,她坐在上首,穿着绛紫色的凤袍,戴着东珠围领,满头珠翠,妆容精致。
她不能吐,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却已经僵成了一层面具。
面具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一道一道的裂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眉梢,从眉梢蔓延到整张脸。
她听见那些裂纹的声音,噼噼啪啪。
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细细密密,怎么都止不住。
丝竹声又响了起来。
不知是谁示意乐师们继续奏乐,那声音从殿侧涌出来,比方才更响、更热闹,像是在刻意驱散那片刻的尴尬。
歌伎们的水袖重新翻飞起来,彩衣在烛火下流转出斑斓的光影。
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笑语声又重新涌了上来。
一波一波,将方才那短暂的死寂彻底淹没。
太后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是凉的,从舌尖一路凉到喉咙,从喉咙凉到胸口,从胸口凉到四肢百骸。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指腹下的瓷壁光滑而同样冰凉。
宴席还在继续,殿内依旧热闹,依旧喧哗,依旧觥筹交错。
所有人都举着杯,所有人都笑着,所有人都说着“太后福寿绵长”。
一切都好好的,和宴席开始时一模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人看太后了。
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退到了一个既不失礼,又足够安全的距离。
没有人敢直视她,没有人敢和她对视。
没有人敢从她眼睛里读出那一丝压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太后脊背依旧挺直,仪态依旧端庄。
嘴角那抹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纹丝不动。
可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酒液从杯口溅出来,溅在她戴着东珠围领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张嬷嬷站在她身后,看见了那片湿痕,看见了那只发抖的手,
看见了她眼底那片快要决堤的、浑浊的块垒。
张嬷嬷想上前,想替她整理衣襟,想握住她的手,想说一句“娘娘,您没事吧”。
可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因为刘公公站在殿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像一个慈祥的长者在看一场热闹的戏。
可张嬷嬷知道,只要她动一下,只要她多说一个字,明天景祥宫就会少一个伺候的人。
像之前那些莫名其妙被调走、莫名其妙被贬去洗衣局、莫名其妙从此消失不见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