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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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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出口,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灯火跳跃了一下,在谢衍真沉静的眸子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慕容归说完,心已悬到了嗓子眼,后背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紧紧盯着谢衍真,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袖中的手指悄然握成了拳。
他甚至已经预感到,下一秒,那柄许久未动的乌木戒尺可能会再次落下。
或者至少,会是严厉的斥责与纠正。
层染阁里,妈妈虽然靠他们这些小倌挣钱,但私下里也曾感叹,这是下贱营生、违背天伦。
那些恩客中,也不乏一面沉醉温柔乡,一面又鄙夷他们非男非女、败坏风气的。
喜欢男人,在这世道,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甚至被视为病症或罪过。
他此刻对谢衍真坦白,无异于将自己最不堪、最可能被厌弃的一面,赤裸裸地剖开在这个他最敬畏、也最在意的人面前。
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也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
时间,在令人心悸的沉默中,缓慢流淌。
谢衍真依旧端坐着,身姿挺拔如松。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愕、嫌恶或震怒的神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如同古井寒潭,静静地映着慕容归紧张而苍白的脸,以及眼中那混合着恐惧、期待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良久,谢衍真才缓缓开口。
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既是不喜,便只做宫女使唤。静思堂内,你是主,她是仆,如何安置用人,本就是你分内之权。”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慕容归瞬间亮起、却又难以置信的眼眸,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告诫,
“至于你方才所言……此乃私密之事,不宜宣扬。世情如此,众口铄金,徒惹风波。”
慕容归的心,随着谢衍真平静的话语,一点点落回实处。
没有戒尺,没有斥责,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纠正”。
谢衍真甚至……
没有否认或批判他的“喜好”。
只是告诉他,这是私密,是“不宜宣扬”,是“世情如此”。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庆幸、被理解的狂喜,以及更深一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依赖与倾慕,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慕容归。
他鼻子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连忙垂下头,掩饰住失态,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学生……学生知道了。谢师傅。”
谢衍真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头,和那截低垂的、白皙脆弱的脖颈。
少年人此刻卸下了所有心机与伪装,露出内里最真实也最彷徨的一角。
他几不可闻地,在心底深处,轻轻叹息了一声。
其实,早在静思堂初见,慕容归那扭捏作态、刻意挑逗的模样,以及提及“层染阁”与“恩客”时的熟稔,便已让他对此有了心理准备。
十五年污秽环境的浸淫,有些东西,早已刻入骨髓。
强行扭曲,恐怕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引发更激烈的反弹。
他所求的,首先是一个外表端正、能履行皇子职责的慕容归。
至于内里情感的流向……
只要不惹出祸事,不危及自身与前程,并非眼下最亟需纠正之事。
更何况,这孩子对他那过于明显的依赖与隐约的倾慕,虽不合礼法,难以宣之于口。
但在某种程度上,又何尝不是一种便于掌控、引导的纽带?
只是这纽带,需得小心把握分寸,不可任其脱缰。
“你还年少,”
谢衍真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长者般的引导,却依旧冷静理智,
“心思当时时用在读书明理、强健体魄、通达世事之上。此等私衷,毋需过早萦怀。待你成年,心性稳固,见识广博,自知何去何从。届时,从心即可,但需切记谨慎二字。”
从心即可。
这四个字,如同赦令,又如同一道温暖而坚实的光,照进了慕容归冰封又混乱的内心世界。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如同浸在泉水中的星子,直直地望向谢衍真。
那目光里,有难以置信的惊喜,有全然的信赖。
还有一丝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炽热的情愫。
“师傅……”
他喃喃地唤了一声。
声音带着颤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该如何诉说。
谢衍真却已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寻常的课业点拨。
他重新端起了那盏已微凉的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无波:
“今日时辰不早,《五蠹》篇有何晦涩之处,明日再讲。你且回去,将纤云之事,依方才所言,仔细思量。御下之道,亦是学问。”
这便是送客了。
慕容归满腔激荡的情绪,被这冷静的话语一激,稍稍平复。
他依言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是,学生告退。师傅也请早些安歇。”
他退出了书房,轻手轻脚地替谢衍真掩上了门。
站在回廊下,秋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脸上的潮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那团滚烫的火焰。
谢衍真没有嫌弃他。
谢衍真说“从心即可”。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轻盈得仿佛要飘起来。
他握了握拳,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紧张时掐出的印痕。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西偏殿南厢那扇窗。
里面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坐在窗下,似乎在做着针线。
纤云……
慕容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艳丽而冰冷的弧度。
师傅教了阳谋,教了御下。
那么,这个淑妃送来的“礼物”,他便好好收下,物尽其用。
至于其他的……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书房房门。
那里透出的灯光,与谢衍真身上清冷的气息,才是他此刻心中,唯一想去靠近取暖的所在。
他整了整衣袍,挺直背脊,朝着自己的内殿走去。
步伐沉稳,已初具风仪。
只是无人得见,那双漂亮眼睛的深处,翻涌着怎样的、与这端正表象截然相反的,灼热与暗流。
……
纤云几乎是一夜未眠。
西偏殿南厢房的床榻柔软,被褥崭新,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远比宫女们拥挤的通铺舒适百倍。
可她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辗转反侧。
耳边反复回响着白日里王嬷嬷的叮嘱、九殿下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话语,以及双喜公公那委婉却清晰的警告。
窗纸渐渐透出蟹壳青时,她便起身了。
对镜仔细梳妆,不敢过于艳丽,只薄施粉黛,让一夜未眠的苍白肤色显得莹润些。
眉毛描成温婉的远山黛,唇上点了极淡的口脂。
头发挽成宫中宫女最常见的双环髻,却不用鲜亮绢花。
只簪了两朵小巧的、与身上浅碧宫装同色的绒花,并一支素银簪子固定。既显恭顺,又不失清丽。
她对着铜镜,练习了几遍恭顺柔婉的笑容和姿态。
确认无可挑剔,才深吸一口气,捧起备好的、盛着温热清水的铜盆和洁净巾帕,朝着慕容归所居的正殿内寝走去。
晨光微熹,静思堂庭院还笼罩在一层浅灰色的薄雾里。
竹叶上的露水未晞,空气清冷而洁净,带着独属于此地的、挥之不去的墨香与竹叶清气。
这气息与景祥宫常年氤氲的暖腻馥郁截然不同,让纤云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紧绷。
内寝外已有值守的小太监,见了她,低声通传。
片刻,里面传来慕容归尚带着一丝晨起慵懒、却已足够清晰的声音:“进来。”
纤云垂首敛目,迈着细碎平稳的步子走进去。
内寝比想象中更简洁。
没有过多奢华的陈设,一床、一柜、一桌、一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润泽,却无繁复雕饰。
窗边小几上摆着个雨过天青色的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半开的晚菊,清瘦雅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般的冷香,并非熏香,倒像是人身上带来的。
慕容归已起身,只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外罩一件同色的宽袖寝袍,正站在窗前,微微仰头。
任由窗外透进的、尚且稀薄的晨光洒在他脸上。
他身量颀长,寝袍的腰带松松系着,更显腰身纤细。
乌黑的长发未束,瀑布般披散在肩背,衬得侧脸轮廓精致得近乎脆弱,皮肤在晨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那双天生带着媚意的眼睛,因晨起而蒙着一层水汽,少了平日的刻意端肃,更添几分天然的秾丽风情。
他目光落在纤云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如同打量一件新得的、尚需评估价值的器物。
纤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跪下行礼:“奴婢纤云,给殿下请安。奴婢伺候殿下梳洗。”
“起来吧。”
慕容归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纤云起身,将铜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然后浸湿巾帕,拧得半干,双手捧着,走到慕容归面前,微微垂首:“殿下。”
慕容归没有立刻接过,反而微微俯身,靠近了些。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更清晰了,混合着少年人晨起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纤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专注。
她竭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