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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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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睡得可好?西偏殿那屋子,可还习惯?”
慕容归终于接过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和手,随口问道。
“谢殿下关怀。屋子极好,奴婢睡得很好。”
纤云声音柔顺。
“那就好。”
慕容归将用过的巾帕递还,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和镜中身后垂手侍立的纤云,“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何人?”
纤云心中微凛,面上依旧恭顺:“回殿下,奴婢是京郊昌平县人。家中父母俱在,还有一个弟弟,年方十岁。”这些都是她入宫登记在册的信息,并无隐瞒。
“昌平……倒是个好地方。”
慕容归拿起玉梳,语气依旧温和,“听说你女红极好,在景祥宫时,十弟的许多贴身小物件,都是你亲手缝制的?”
纤云指尖微微蜷缩。
十殿下慕容玺确实喜欢她做的香囊、汗巾,觉得比司制局做的更精巧合意,时常讨要。
淑妃娘娘知道,也只当是小孩子玩闹,未曾深究。
这并非秘密,可此刻从九殿下口中问出,却让她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奴婢……只是略通皮毛。十殿下不嫌弃,偶尔让奴婢做些小玩意儿。”
她谨慎地回答。
慕容归从镜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语气却更加关切:“十弟性子活泼,最是念旧重情。你与他年纪相仿,在景祥宫相处五年,情分想必不浅。我听说……他还曾向淑妃娘娘讨过你?”
纤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瞬间坠入了冰窟。
十四五岁的少年,经常趁着无人时,偷偷将宫外带来的水晶糖塞进她手里。
甚至有一次,大胆地亲手将一颗糖喂到她嘴边,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唇瓣。
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独占的欢喜和亲昵的撒娇。
慕容玺确实讨过她,不止一次。
淑妃娘娘当时笑着拒绝了,说玺儿还小,当以学业为重,身边不宜过早放这样颜色好的宫女,怕分了心。
过后却私下敲打她,要她谨守本分,不可勾引皇子。
她那时便明白,自己不过是主子们手中的一件玩意儿。
一件可以用来赏赐、也可以用来敲打的工具。
慕容玺的喜爱或许真挚,却太年少,太不确定。
她已十七,等不起一个皇子漫长的成长和可能变卦的心意。
淑妃不愿给,她便也彻底断了那份念想,只将慕容玺当作需要恭敬侍奉的主子,再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这些宫闱私密,九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是景祥宫有他的耳目,还是……
他昨日才得了自己,便已将她查了个底朝天?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纤云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恐惧而微微发颤:“殿下明鉴!奴婢与十殿下绝无私情!十殿下年少,对宫中旧人亲近些是有的,但奴婢深知尊卑有别,绝不敢有非分之想!娘娘将奴婢赐给殿下,奴婢便是殿下的人,此生此世,只知忠心侍奉殿下一人!”
她伏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也能感觉到,上方那道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慕容归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纤云几乎要支撑不住时,才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似乎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宽容。
“起来吧,我只是随口一问,何至于此。”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淑妃娘娘既然将你给了我,我自是信你的。只是……”
他顿了顿,纤云刚微微放松的心弦再次绷紧。
“只是,”
慕容归转过身,亲手将她扶起。
他的手指修长微凉,触及她的手臂时,纤云忍不住轻轻一颤,“十弟对你似乎确有几分不同。他年纪小,性子执拗,若因你来了我这里,心中不快,日后时常来寻你说话,或是做出些惹人误会之举……传出去,于你,于他,于我的名声,恐怕都有妨碍。”
他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眼神清澈,语气真诚得近乎推心置腹:“纤云,你若心中对十弟当真有意,我也不愿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毕竟,你是娘娘所赐,我自当善待。若你愿意,我去向淑妃娘娘陈情,将你送还十弟身边,成全你们,如何?”
送还景祥宫?
以“与十皇子有情”的名义?
纤云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若真如此,等待她的绝不是什么“成全”。
淑妃娘娘第一个便容不下她——
一个勾引年幼皇子、又朝秦暮楚的宫女,只会被悄无声息地“病故”,或打发到最苦最脏的地方去。
十殿下或许会闹,可他终究拗不过他的母妃,更护不住一个奴婢。
这是诛心之言!
是逼她表态,更是断她后路!
她再次跪下,这次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却异常清晰坚定:“殿下!奴婢对十殿下绝无半分男女私情!从前没有,今后更不会有!奴婢既入静思堂,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只求殿下垂怜,莫要将奴婢送走!奴婢愿为殿下当牛做马,绝无二心!”
额头重重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慕容归看着地上颤抖不已、涕泪交加的纤云,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那是一种掌控局面、看透人心后的,冰冷而愉悦的情绪。
他再次伸手,这一次力道稍重,不容拒绝地将她拉了起来。
指尖拭去她脸上狼狈的泪痕,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
“好了,别哭了,我信你便是。”
他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安心留在静思堂。只要你安分守己,一心为主,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起来吧,替我梳头,还要去师傅那里早读。”
纤云如蒙大赦,强忍着眩晕和恐惧,颤抖着手拿起玉梳,开始为慕容归梳理长发。
她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小心翼翼,恭谨万分,再不敢有丝毫旖旎念头。
慕容归端坐着,感受着身后宫女指尖的微颤,以及竭力维持的平稳。
看着镜中自己逐渐被梳理整齐、束以玉冠的容颜,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艳丽而冰冷的笑容。
原来,这便是“御下”。
这便是将别人的命运,轻易握在手中把玩的感觉。
真好。
……
早读在谢衍真的书房进行。
慕容归将纤云留在外间伺候,自己进去。
当面对谢衍真沉静无波的目光时,他几乎压抑不住心中那份初次运用“阳谋”便得手的得意与雀跃。
他像献宝似的,将晨间与纤云的对话,隐去自己刻意施压的部分,只说是稍加询问和引导,纤云便“感激涕零、誓死效忠”了。
谢衍真听罢,并未过多评价,只淡淡说了一句:“殿下既已知如何处置,便好。”
随即开始讲授今日的经义。
但这平淡的反应,并未削弱慕容归的兴奋。
他知道,谢衍真没有否定,便是默许,甚至……是认可。
这份认知,让他整个上午的心情都飞扬着,连那些晦涩的经文都显得可爱了些。
午膳后,慕容归照例有小憩的习惯。
纤云伺候他躺下,放下帐幔,便悄声退到外间,心绪依旧纷乱未平。
她需要时间消化早晨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更需要理清自己日后在静思堂的立足之道。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未时刚过,一个小太监便悄悄找到她,神色紧张地低语:“纤云姐姐,十殿下……十殿下在静思堂西侧门外,说要见你,让你出去说话。”
纤云的心猛地一揪。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本能地想拒绝。
九殿下晨间的警告言犹在耳,她此刻最该做的,便是彻底断绝与慕容玺的任何私下往来。
可转念一想,若不去,慕容玺性子骄纵,万一闹将起来,硬闯或是嚷嚷开,传到九殿下耳中,只怕更说不清。
必须去见他一面。
把话说清楚,让他死心,绝了日后的麻烦。
打定主意,纤云定了定神。
她特意唤上了两个在庭院中洒扫的粗使宫女,又让那个传话的小太监跟着,一行人出了静思堂的西门。
慕容玺果然等在那里。
他今日穿着一身杏黄色的皇子常服,站在一株叶子半凋的银杏树下。
阳光透过枝丫,在他还有些稚气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见到纤云出来,他眼睛一亮,立刻就要上前,却看到她身后跟着好几个人,脚步又不由顿住,眉头皱了起来。
“纤云!”
他唤道,声音里带着惯有的亲昵,以及一丝不满,“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纤云停在距离他数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给十殿下请安。”
态度恭敬,却透着疏离。
慕容玺见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更是不悦。
但碍于她身后有人,只得压着性子,挥挥手:“你们退远些,我与纤云说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