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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这日,谢衍真批阅完慕容归的课业,罕见地没有立即布置新的。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道:“今日府中有事,我需出宫一趟。殿下自行温习昨日所讲《左传》篇章,明日抽查。”

      出宫?

      回府?

      慕容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骤然点燃的黑曜石。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座位上站起,几步蹭到谢衍真书案前。

      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讨好和好奇的希冀笑容,声音又软又清,拖着点撒娇的尾音:

      “师傅要回家?带学生一起去好不好?”

      他双手撑在书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天生含情的媚眼此刻睁得圆溜溜的,里面写满了渴望,长睫扑扇着,像蝴蝶颤动的翅膀。

      “学生……学生还没见过师傅家是什么样子呢!听说谢家是书香世家,钟鸣鼎食,学生想去开开眼界!而且、而且师傅回家定是有事,学生跟去,也能帮着……嗯,打个下手?绝不会给师傅添乱的!”

      他理由找得飞快,语气急切,仿佛谢衍真不答应,便是天大的憾事。

      谢衍真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少年精致的五官因激动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间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到他面上。

      那眼中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好奇与向往,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神。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声音是一贯的冷淡:“殿下,宫外非比宫内,且臣家中皆是俗务,并无甚可观。殿下身份贵重,不宜轻易出宫。”

      “师傅——”

      慕容归立刻瘪了嘴,眼圈说红就红。

      他绕到书案侧边,几乎要挨着谢衍真的椅子蹲下来。

      仰着脸,从下往上望着谢衍真,姿态放得极低,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的哽咽:

      “学生知道宫外规矩多,可学生跟着师傅,有什么好怕的?学生回宫一年了,除了秋狩,从未踏出宫门一步……整天就是静思堂、射殿、御花园,像个……像个装在漂亮笼子里的雀儿。”

      他顿了顿,随即又换上更加濡慕依赖的神情,轻轻拽了拽谢衍真青色的袖口:

      “师傅,您就带学生去吧……学生保证乖乖的,什么都听师傅的。师傅让我站着,我绝不坐着;师傅让我不说话,我绝不吭声。我就是……就是想看看师傅生活的地方,想知道……想知道能把师傅教得这么好的人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最后那句马屁,拍得极其自然,又戳中了为人师者那点微妙的心理。

      谢衍真垂眸,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白皙纤长的手指。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透着一股执拗的劲。

      又抬眼,对上慕容归那双泫然欲泣、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混杂着少年人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对师傅全然的信赖与依恋。

      以及一丝,逃离宫廷束缚的渴望。

      罢了。

      谢衍真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让他见识一下宫墙之外的气象,或许……并非坏事。

      总好过他凭着对层染阁和宫廷那点扭曲认知,来臆想天下。

      “罢了。”

      谢衍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松了口风,“殿下若真想去,需依我三件事。”

      “师傅您说!莫说三件,三十件、三百件学生都依!”

      慕容归瞬间破涕为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一,微服简从,不可暴露皇子身份。”

      “是!”

      “第二,一切行止,皆需听从我的安排,不得擅自行动,不得多言惹事。”

      “学生一定听话!”

      “第三,”

      谢衍真目光微沉,看进慕容归兴奋的眼底,“所见所闻,止于谢府。回宫之后,不得与人妄言,更不得以此为由,再生出宫之念。”

      最后一条,带着明确的警告。

      慕容归心头一凛,立刻收敛了过分的雀跃,郑重道:“学生谨记师傅教诲!绝不敢违!”

      “起来吧。”

      谢衍真站起身,拂了拂袖口,“去换身寻常些的衣裳,莫要过于扎眼。一刻钟后,西侧门。”

      “是!谢谢师傅!”

      慕容归几乎是跳起来的,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他飞快地跑回内殿,翻箱倒柜,最终换上了一身料子普通、颜色素净的靛蓝色细棉布直裰。

      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束起,取下了所有彰显皇子身份的配饰。

      对镜自照,镜中少年虽难掩天生丽质,但总算去了几分宫廷华贵气,像个清俊些的寻常富家小公子。

      他想了想,又揣上了一个不起眼的荷包,里面装了些散碎银两和几颗金豆子——

      层染阁的经验告诉他,钱在哪里都有用。

      赶到西侧门时,谢衍真已等在那里。

      他也换下了官袍,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石青色交领儒衫,外罩同色棉布直裰,腰间系着素色腰带。

      依旧是长身玉立,风姿清峻。

      只是少了官服的威仪,多了几分文士的疏朗随性。

      他身旁只跟着一个同样作寻常小厮打扮、面目机灵的少年,牵着一匹青骢马和一辆朴实无华的青毡小车。

      “上车。”

      谢衍真言简意赅,自己先一步登上了马车。

      慕容归连忙跟上,钻进车厢。

      车厢内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只铺着寻常的青色棉布坐垫。

      却异常洁净,弥漫着一股与谢衍真身上相似的、清冽的冷松气息,混合着一点旧书卷的淡淡霉味。

      马车缓缓启动,轧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慕容归贪婪地向外张望。

      穿过一道道宫门,守卫森严的宫墙逐渐被抛在身后。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喧闹的人声、各种陌生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穿着各色衣衫、行色匆匆的路人……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亮飞扬的尘土。

      店铺招牌上褪色的金字、妇人篮子里水灵灵的青菜、孩童手中转动的风车……

      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牲口的膻味、脂粉的甜腻、药材的苦涩、还有秋日落叶腐烂的微醺。

      一切的一切,都与宫廷里那种被精心规制过的、洁净而压抑的气息截然不同。

      鲜活,杂乱。

      充满勃勃的、甚至有些粗野的生命力。

      慕容归几乎看呆了。

      他扒着车窗,眼睛睁得极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世界。

      层染阁虽然也在市井,但那时候他往往夜里待客活动,白天都在补觉。

      而眼前,是光天化日之下,寻常百姓的烟火人间。

      谢衍真闭目养神,并未理会他的失态。

      只是在他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时,才淡淡出声:“坐好。”

      慕容归讪讪地缩回来,但眼睛依旧黏在窗外,舍不得错过任何景象。

      马车穿过几条热闹的大街,转入相对清静的坊区。

      最终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府门并不十分显赫,黑漆大门,铜环锃亮。

      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两个朴拙厚重的大字“谢府”。

      没有过多装饰,却自有一股沉淀已久的、书香世家的清贵气度。

      门口早已有管家模样的人候着,见到谢衍真下车,立刻上前行礼:“大公子回来了。”

      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慕容归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却并未多问。

      谢衍真略一颔首,引着慕容归步入府中。

      入门并非直接是厅堂,而是一道蜿蜒的、以天然山石堆砌而成的影壁。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开阔疏朗,没有过多奇花异草,只植着几株高大的古松翠柏,树下点缀着兰草幽篁。

      地面以青石板和卵石铺就,缝隙间生着茸茸青苔。

      一条清浅的活水引入院中,潺潺流过石隙,注入一汪不大的池塘。

      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悠闲游弋,池边散落着几块形态古拙的太湖石。

      整个庭院,不见雕梁画栋的富丽,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雅与自然野趣。

      空气中弥漫着松针的清气、苔藓的微腥、流水的润泽,以及隐约飘来的、不知何处燃着的檀香。

      这与慕容归想象中“钟鸣鼎食”的奢华景象,大相径庭。

      却奇异地让他那颗因初见市井而有些躁动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谢衍真,穿过庭院,步入正厅。

      厅堂同样轩敞,陈设古朴大气。

      多宝格上陈列的不是金玉珍玩,而是各种奇石、根雕、陶罐,以及大量藏书。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或苍劲或飘逸,皆非凡品,却无落款,似是谢家人自娱之作。

      一位年约五旬、身着靛蓝布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平和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一幅山水画前。

      这便是谢衍真的父亲,当代大儒谢禹臣。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看到谢衍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衍真回来了。”

      目光随即落在慕容归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父亲。”

      谢衍真躬身行礼,随即侧身介绍,“这位是……儿子的学生。今日随儿子回府,见识一二。”

      他没有点明慕容归的皇子身份。

      慕容归连忙上前,依着谢衍真平日所教的弟子礼,深深一揖:“学生见过谢老先生。”

      他刻意收敛了宫中那套矜持姿态,举止尽量显得朴素自然。

      谢禹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少年容貌之盛,实属罕见,且骨相风流,眉眼间天然一段情致。

      但观其行礼,虽稍显刻意,却也端正。

      兼且眼神清澈,并无纨绔子弟的轻浮之气。

      他微微颔首,笑容和煦:“不必多礼。既是衍真的学生,便如自家子侄,随意些就好。”

      声音里带着博学长者特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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