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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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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粗使宫女和小太监看向纤云。
纤云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不必退远,就站在这边。
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慕容玺,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足够清晰:“十殿下,奴婢如今已是静思堂的人,侍奉九殿下。男女有别,私下相见恐惹非议,殿下若有吩咐,尽可直言。”
慕容玺被她这番冷淡的话刺得心头一痛,又急又气:“纤云!你怎么……怎么这般跟我说话?是九哥逼你了是不是?母妃也是,明明知道我对你……却偏要把你给他!”
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纤云却迅速后退半步,避开了。
“十殿下慎言!”
纤云脸色微白,语气却更加坚决,“淑妃娘娘将奴婢赐给九殿下,是恩典。九殿下待奴婢宽厚。奴婢感念娘娘与殿下恩德,自当尽心侍奉新主。从前在景祥宫,承蒙十殿下照料,奴婢铭记于心。但如今既已归属不同,还请十殿下……日后莫要再来寻奴婢了。以免……以免惹人误会,徒增烦恼。”
她将话说得委婉,却字字斩钉截铁。
眼神里不再有从前在景祥宫时,那份因他亲近而生出的、细微的羞怯与欢喜,只剩下一片恭谨的冰冷。
慕容玺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曾以为触手可及的宫女。
他给她喂糖时她微红的耳根,她为他缝制香囊时专注的侧脸,母妃拒绝将她给自己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那些他以为彼此心照不宣的亲昵与情愫,此刻都被她亲手抹去。
只剩下赤裸裸的、属于主仆的鸿沟。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瞪着纤云,又恨恨地望向静思堂紧闭的西门。
仿佛能透过门墙,看到里面那个夺走他心爱之物的“九哥”。
“好……好!”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既如此说,我便不打扰你了!”
说罢,他猛地转身,杏黄色的袍角在秋风中甩开一个凌厉的弧度,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背影充满了少年人受挫后的恼羞与不甘。
纤云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有解脱,有一丝细微的怅然,但更多的,是沉重的后怕与庆幸。
她赌对了,用最决绝的态度,暂时断掉了这个最大的隐患。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转身,带着那几个见证人,重新走回静思堂。
……
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慕容归耳中,是双喜低声禀报的。
当时慕容归刚小憩起来,正准备去射殿练习骑射。
听到双喜的回报,他系腰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
一抹明晃晃的、带着得意与快意的笑容,在他精致绝伦的脸上绽开,比窗外秋阳还要耀眼几分。
心中那股舒爽畅快,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这就是权术。
这就是御下。
三言两语,恩威并施。
便让这个淑妃送来的、可能心怀叵测的美丽棋子,不仅不敢造次,还主动替他打发掉了慕容玺那个讨厌鬼。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慕容玺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那画面让他通体舒泰。
更让他得意的是,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立运用从谢衍真那里学来的东西,并且成功了!
这种掌控的滋味,比层染阁里哄得恩客一掷千金,比在猎场活捉白鹿,更让他着迷。
因为它无关运气,无关皮相,只关乎他自己的心智与手段。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谢衍真面前,分享这份喜悦,得到更多的认可。
去射殿前,他特意绕到书房。
谢衍真正在批阅公文,侧脸沉静,眉目如画。
“师傅,”
慕容归走进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学生方才听说,十弟来过静思堂外,想见纤云。”
谢衍真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慕容归凑近了些,像是分享什么有趣的事情,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炫耀:“纤云没见他,还带了人作见证,把话说得很清楚,让他以后别来了。十弟好像……挺生气的,走了。”
谢衍真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中那亮晶晶的、混合着得意与求表扬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那张过于漂亮的脸上,因为这份真实的愉悦而显得生机勃勃,冲淡了惯有的秾丽与算计,竟有几分符合年龄的单纯快活——
虽然这快活的来源,是建立在别人的失落,以及自己的权谋得逞之上。
谢衍真心中微微摇头,面上却依旧无波无澜,只道:“既已处置妥当,便好。专心课业,莫要因这些琐事分神。”
“是,师傅!”
慕容归响亮地应道,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没有得到预想中更热烈的赞许,他有一点点小小的失落。
但谢衍真那句“处置妥当”和并未否定他分享此事的姿态,已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他躬身告退,走出书房时,脚步都带着风。
秋阳正好,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宫阙重重的天际。
心中那股初尝权柄滋味的野心与快意,如同藤蔓,悄然滋长,缠绕心间。
这深宫,似乎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
宫墙内的日子,表面静如止水,底下却有慕容归悄然织就的网,在无声铺展。
双喜已然是他最得用的心腹,耳目灵通,行事周全。
陈锋自猎场归来后,也被他以“侍卫得力、护主有功”为由在皇帝那里过了明路,正式从禁军调拨至静思堂,成了他名正言顺的贴身侍卫长。
陈锋话少,身手却极利落,眼神锐利如鹰。
他只忠于指令,不问缘由,正是慕容归目前最需要的那种“刀”。
至于纤云……
那日西侧门外与慕容玺决绝一幕过后,她被彻底拔去了最后一缕游移心思。
她变得异常安分,甚至可称驯顺。
晨昏定省,伺候笔墨,打理起居,无不细致入微。
她依旧美丽,那种清艳柔婉的气质在静思堂略显冷清的环境里,像一株悄然绽放的幽兰。
但她看慕容归的眼神里,再无半分属于少女的羞涩或遐想。
只剩下纯粹的恭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掌控她命运之人的敬畏。
慕容归很满意这种状态。
他并未将纤云与景祥宫的联系彻底斩断——
那太刻意,也容易引起淑妃疑心。
相反,他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提醒:“纤云,你也有好些日子没去给淑妃娘娘请安了吧?娘娘将你赐给我,是恩典,你切莫忘了根本。得空也该回去磕个头,说说近况,免得娘娘挂念。”
他的话总是说得体贴又周全,仿佛真是一个体恤下情、不忘母恩的孝顺儿子。
纤云起初惶恐,不知这是试探还是真心。
但很快她便明白,这是命令,是任务。
九殿下要她继续与景祥宫保持联系,但说什么、不说什么,自有分寸。
她会定期回景祥宫请安,在王嬷嬷或淑妃面前,说着九殿下想让她说的话:
“殿下近日读书很是刻苦,常至深夜……”
“谢翰林布置的功课越发多了,殿下有时也抱怨两句,但从不懈怠……”
“殿下待下宽和,静思堂虽冷清,却也安宁……”
她也会“不经意”地,流露一些符合少年皇子心性的细节:
“殿下似乎挺喜欢奴婢调的那种安神香,说闻着睡得好些……”
“前日内务府送来的新茶,殿下尝了说不如旧年的雨前龙井……”
这些信息琐碎、真实。
拼凑出一个用功、略有小性子、但总体上温和知礼、渐渐依赖身边宫女的皇子形象。
至于慕容归真正在谋划什么,与谢衍真具体讲授哪些内容,对朝中人事有何看法,纤云一概不知,也无从说起。
淑妃听着这些汇报,看着纤云日渐沉稳、眉眼间再无对慕容玺那份隐晦情愫的模样,心中那点因白鹿之事而起的不安,渐渐平复。
看来,这个儿子终究是识时务的。
知道在深宫之中,血缘与母妃的扶持何其重要。
用一个美貌宫女,便换来了他的亲近与依赖。
这笔买卖,划算。
她甚至开始觉得,慕容归或许真能成为玺儿日后的一份助力。
谢衍真对慕容归这些悄然的动作,并非毫无察觉。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如同一个园丁,看着自己亲手嫁接的枝条开始萌发新芽。
甚至生出些计划之外的、带着野气的侧枝。
只要主干不倒,方向未偏,这些细微的、基于自保与立足的“经营”,在他看来,并非不能容忍。
一个全无根基、在宫廷中步履维艰的皇子,若只知道死读书、守规矩,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慕容归很懂得分寸。
他从未在谢衍真面前炫耀自己如何收服纤云,如何经营班底。
在谢衍真面前,他依旧是那个勤奋好学、偶尔撒娇依赖,对师傅充满孺慕之情的学生。
他将那些算计与手段,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学生需要自立”、“不想总给师傅添麻烦”的正当理由之下。
谢衍真不点破,他便当作师傅默许。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慕容归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与刺激。
仿佛他在师傅眼皮底下,偷偷玩着一场被纵容的危险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