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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岩坎的投名 ...

  •   六月的漳州,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山间的雾气散得比往年都晚,午后才被蒸腾的日光一点点逼退,露出层层叠叠的、墨绿得近乎发黑的密林。

      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饴糖,附在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汗。

      府衙后院的井台边,慕容归打上一桶水。

      他只穿着一件月白的单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两颗,露出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脖颈和一小截锁骨的轮廓。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淌进眼睛里蛰得有些疼。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又将整桶水拎起来,从头顶浇下去。

      冰凉的感觉瞬间炸开,激得他一个激灵,随即长长呼出一口气。

      桶里的水见了底,他用湿透的手掌抹了一把脸,又去解已经被水浸透、贴在胸口的单衫领子。

      那单衫本就薄,湿了之后几乎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日渐结实的肩背线条,和腰间那一道流畅的收束。

      他刚想再打一桶,余光瞥见东厢的门开了。

      谢衍真从里面走出来。

      他也换了夏装,一袭月白葛布长衫,更显得清瘦了。

      那料子不算名贵,却被他穿出一种说不出的飘逸。

      长发只用一根玉簪绾住,余下的垂在背后,被穿堂的微风轻轻拂起。

      整个人像一幅工笔勾勒的水墨,干干净净,不着半点尘埃。

      慕容归拎着空桶,站在井台边,忽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他就那么看着谢衍真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

      那抹月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浑身湿透,单衫贴在身上,头发也散了,几缕湿发黏在脸颊边,狼狈得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野狗。

      他忽然笑了一下,把空桶扔在井台边,快步往西厢走去。

      得换身干净的。

      不然师傅看见这副模样,又该皱眉了。

      ……

      这天夜里,谢衍真把岩坎叫来了府衙,没走正门,走的是后巷那扇隐蔽的角门。

      周叔亲自在外面等着,把人领进来的时候,已是亥时。

      夜色浓稠如墨,府衙后院静悄悄的,只有蝉鸣一阵接着一阵。

      岩坎穿着一身深色的短褐,脸上抹了灰,像连夜赶路的行脚商人。

      他从后巷闪身进来,跟着周叔穿过那道窄窄的夹道,进了书房。

      谢衍真已经在等着了。

      他坐在案后,一袭月白长衫,灯火映在脸上,眉眼清淡如远山。

      案上摊着一张图,是漳州的山川形势图,朱笔标着十八个峒寨的位置。

      岩坎走进来,在案前站定。

      “谢大人。”

      谢衍真抬起头,看着他。

      “坐。”

      岩坎坐下,脊背绷得笔直,他知道这个时候被叫来,一定有大事。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幅图往他面前推了推。

      岩坎低头看去。

      图上,雷峒那个最大的圈旁边,银峒和岩峒的两个圈,被朱笔连成了一条线。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六月十五,祭祖大典。”

      谢衍真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要去。”

      岩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你去了之后,要做什么?”

      岩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想过,这些天日日夜夜都在想。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岩峒不再跟着雷烈。”

      谢衍真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

      岩坎顿了顿,“然后我就要走,趁他没反应过来,走。”

      “雷烈身边,那天不会有多少能打的人。”

      谢衍真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进他耳朵里,“祭祖大典,各寨头人都来,带的是族中长辈,是装点门面的人,不是年轻力壮的战士。雷烈也一样,他带的是寨里的老人,是陪着他祭祖的长辈,不是他的兵。”

      岩坎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所以我……”

      “你带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族人,够用了。”

      谢衍真打断他,“人多反而招眼,十几个,说是随从护卫,没人会多想。进了雷峒之后,你的人跟在你身边,不要散,事情说完立刻走,雷烈身边那些人,挡不住你。”

      岩坎听得心跳加速。

      这个人,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连雷烈那天身边有多少人、都是什么人,都想好了。

      “大人……”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是要我当众打他的脸。”

      谢衍真没有否认。

      “是。”

      岩坎攥紧了拳头。

      “打完就走,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眼睁睁看着我走。”

      “对。”

      “他以后……”

      “他以后会恨你入骨。”

      谢衍真替他说出来,声音依旧平稳,“从那天起,你就是他的敌人,没有回头的余地,注定你死我活。”

      岩坎沉默了。

      灯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才再度开口。

      “大人,我想杀他。”

      谢衍真看着他。

      “今天夜里,我站在这里,看着大人这张图,我就在想——”

      岩坎的声音很慢,却一字一字很清楚,“他护了我们这么多年,可他护的是什么?是让我的人继续挨饿,继续等死,继续穿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这就是他说的保护?”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骨节发白。

      “我恨他,可我下不了手。”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

      “大人知道我为什么下不了手吗?”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他还救过我。”

      岩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十二岁那年,跟着我阿爹下山,被官军围了。是他带人来,把我们抢回去的。我阿爹死在他怀里,他把我背在背上,背着走了三十里山路,把我背回寨子里。”

      他顿了顿。

      “我阿爹死之前跟他说,‘替我看着他’,他点了头。”

      谢衍真听着,没有说话。

      “这些年他看着我长大,教我射箭,教我杀人,教我怎么当峒主。”

      岩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恨他,可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衍真懂了。

      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一口气,憋了太多年。

      可那口气底下,还压着一份恩。

      “所以你不杀他。”

      谢衍真开口,替他下了定论,“这一次,你只是走。”

      岩坎点了点头。

      “只是走。”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大人,我走之后,他会怎么样?”

      谢衍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稠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他会看着你走。然后他会明白——”

      他顿了顿。

      “他的联盟,从那天起,裂了。”

      岩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蓝旺呢?”

      “蓝旺会在那里看着。”

      谢衍真转过身,看着他,“蓝旺会看着你走,看着你当众打雷烈的脸。他会明白,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装成雷烈最忠诚的盟友。”

      岩坎的眼睛越来越亮。

      “因为所有人都会看见,银峒和岩峒,不是一条心。”

      “对。”

      谢衍真点了点头,“蓝旺需要你替他挡着雷烈,需要有人和他站在一起,让雷烈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着岩坎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你今天这一步迈出去,就把他也架住了。”

      岩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神情既紧张,又决绝,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是感激是敬畏,还有一丝,他终于找到了一条路的庆幸。

      “大人。”

      他站起身,抱拳行礼,“岩坎这条命,从今往后,是大人的。”

      谢衍真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

      岩坎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人,六月十五那天——”

      “我会让人跟着你。”

      谢衍真知道他的意思,打断他的话,“他们会扮成你的人,亲眼看着。回来之后,我要听他们一五一十地说。”

      岩坎愣了一下,随即他明白过来,这是要有人作证。

      证明他岩坎,是真的和雷烈决裂了,证明他从今往后,是官府的人。

      他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书房里只剩下谢衍真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浓稠的夜色。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双凤眸映得格外深邃。

      岩坎会去,会当众宣布决裂。

      会逼蓝旺表态,会让雷烈的联盟,从内部开始松动。

      然后,就是他和雷烈之间的事了。

      ……

      六月十五那天,天还没亮,慕容归就醒了。

      他和陈锋换了岩峒人的装束,粗布短袍,腰里别着峒蛮常用的弯刀,脸上抹了灰,头发也散着。

      和那些岩峒汉子站在一起,看不出一丝破绽。

      岩坎选了十二个人,都是精壮的年轻汉子,眼神锐利,腰间的刀磨得锃亮。

      他们跟在岩坎身后,从岩峒出发,沿着山道一路向雷峒走去。

      慕容归和陈锋混在这些人中间,沉默地跟着。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毒辣的光线穿透密林,晒得人脊背发烫。

      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慕容归抬手抹了一把,脚下没有停。

      走了一个多时辰,雷峒到了。

      宗祠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面向开阔的平地。

      青石铺就的台阶一层层上去,两侧立着粗大的木柱,柱子上刻着峒蛮世代相传的图腾。

      此刻宗祠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各寨的头人们三三两两地聚着,穿着各色峒锦长袍,腰间系着镶银的皮带。

      他们身边都带着人,但都是几个老人,穿着体面,须发花白,是寨里有辈分的长者。

      没有人带年轻力壮的战士。

      这是规矩,祭祖大典是来给祖宗磕头的,不是来打仗的。

      岩坎在宗祠门口站定,目光扫过那些人。

      蓝旺站在左侧的廊下,身边带着四个老人,都是银峒辈分最高的长者。

      他穿着一身靛蓝的峒锦长袍,正和旁边一个头人说话。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看见岩坎,看见岩坎身后那十二个精壮的年轻汉子,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岩坎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等着。

      直至雷烈从宗祠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峒锦长袍,袍角绣着繁复的云纹和鸟兽图样,腰间束着镶银片的宽皮带。

      左耳的银环在日光闪耀,衬得那张轮廓深刻的脸愈显威严。

      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威严,只有一种温和的、近乎慈和的笑意。

      “岩坎贤侄,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绵软的腔调,带着长辈的慈爱。

      岩坎抱拳行礼。

      “雷峒主。”

      雷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身后那十二个年轻汉子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这些是——”

      “是我寨里的人。”

      岩坎打断他,声音很硬,“跟我来给祖宗磕头的。”

      雷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旧是堆在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透出那种诡异的、近乎慈和的意味。

      “好,来了就好。”

      他侧身让开,“进去吧。”

      岩坎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宗祠门口,站在所有头人的目光里。

      “雷峒主。”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在进去之前,有几句话,我想先说了。”

      雷烈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岩坎。

      随即,他又笑了。

      “贤侄有什么话,尽管说。”

      岩坎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上前一步,面对着那些站在空地上、廊檐下的头人们。

      日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上面有紧张,有决绝,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诸位。”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响了一些。

      “今日祭祖,本来不该说这些。但有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不说出来,对不起祖宗。”

      那些头人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

      岩坎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我们跟着雷峒主,守着这片山,和朝廷打,和官府斗。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各位心里都有数。”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很快被他压下去。

      “可我们换来了什么?”

      他指着远处岩峒的方向。

      “换来了寨里的老人孩子,一天两顿稀的,稀得能照见人影。换来了冬天冻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

      “蓝旺!你来说说,银峒现在过得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站在廊下的蓝旺。

      蓝旺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岩坎。

      岩坎却没有等他说话的意思。

      “你不说,我替你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银峒现在,一天三顿干的。米是白的,菜里有油,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肉。寨里的人穿新衣裳,病了有药医,孩子满寨子跑,笑得像过年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头人。

      “蓝旺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和官府做了买卖,让银峒的银子能光明正大地卖到城里,换来了粮食、盐、布匹、药材。”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清晰了。

      “而我呢?我跟着雷峒主,守着这片山,和朝廷打,和官府斗。然后呢?然后我的人还在挨饿,还在等死。”

      宗祠前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轻轻颤抖。

      雷烈站在宗祠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那双幽深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岩坎,看不出喜怒。

      “岩坎。”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绵软的腔调,但里面多了一丝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岩坎转过身,和他对视。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稳,“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怪。

      有苦涩,有决绝,也有一种终于释放出来的轻松。

      “雷峒主,这些年你护着我们,我们感激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除了活着,还能不能活得好一点?”

      雷烈没有说话。

      “蓝旺找到了这条路,我就想试试。”

      岩坎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恨你,我也不怪你。可我不能让我的人,继续这么过下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头人。

      “诸位,从今天起,岩峒不再跟着雷峒。我要下山,和官府做买卖,让我的人吃饱穿暖,谁愿意跟我走的,可以一起。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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