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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从今往后, ...

  •   话音落下,宗祠前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雷烈身上。

      雷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深深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岩坎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十二岁那年,他趴在这个人的背上,这个人背他走了三十里山路。

      那时候雷烈的脊背很宽,很暖,让他觉得天塌下来也不用怕。

      他想起阿爹死之前说的那句话,“替我看着他”。

      雷烈点了头,这些年,他确实看着他。

      教他射箭,教他杀人,教他怎么当峒主。

      可那又怎样?

      他护着岩峒,让岩峒的人活着,可只是活着。

      只是吊着一口气活着,活得比死也好不了多少。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刀柄。

      刀柄是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只要拔出来,一步跨过去,就能杀了雷烈。

      但雷烈救过他,这份情得有个交代。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刀柄。

      “雷峒主。”

      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走了。”

      然后他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雷峒主这些年的照拂,这份情,岩坎记在心里。日后战场上见,我会让你死得痛快。”

      雷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像一尊雕塑。

      岩坎直起身,转身往宗祠外走去。

      那些个年轻汉子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没有人拦他们。

      雷烈身边的老人都是寨里的长辈,头发花白,手无寸铁,他们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从面前走过,没有一个动。

      蓝旺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一片空白,看不出在想什么。

      岩坎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蓝旺。

      “蓝峒主,今天的事,你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送进蓝旺耳朵里,“从今往后,你和我,是一条船上的人。”

      蓝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岩坎,眼睛里有情绪正在剧烈地翻涌。

      岩坎没有等他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竹林,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绿意里。

      宗祠前静得可怕。

      雷烈依旧站在门口,那些头人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哭泣。

      ……

      慕容归跟在岩坎身后,一路走出雷峒,走出那片竹林,走回山路上。

      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昏目眩,他机械地迈着步子,跟着前面的人。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看见的那些画面——

      雷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蓝旺站在那里,脸上空白得可怕。

      那些头人们站在那里,谁也不敢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师傅布的这局棋,不是为了杀雷烈。

      是为了让雷烈的联盟,从内部开始裂开。

      岩峒从此成为雷烈的敌人,没有回头的余地,注定你死我活。

      蓝旺被岩坎一番话架在那里,从今往后,再也不能装成雷烈最忠诚的盟友。

      那些小寨的头人们,会开始想——

      银峒能活得好,岩峒也要去活得好,那我们呢?

      我们还要跟着雷烈,继续过那种“只是活着”的日子吗?

      这个念头一旦开始想,就不会停下来。

      回到府衙时,天已经快黑了。

      慕容归先去后衙见谢衍真,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岩坎走进宗祠,到他说的那些话,到雷烈的反应,到蓝旺的表情,到岩坎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最后说,‘多谢雷峒主这些年的照拂,日后战场上见,我会让你死得痛快’。”

      谢衍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慕容归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今天他离开雷峒,看见雷烈站在那里的时候,心里就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谢衍真,那感觉又冒出来了。

      “师傅。”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谢衍真抬起眼,看着他。

      “怎么?”

      慕容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他只能摇了摇头。

      “没、没事。”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慕容归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他站在廊下,望着外面的夜色。

      夏夜的漳州,热得让人睡不着,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远处传来蛙鸣,呱呱的,和蝉鸣混在一起,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今天在雷峒,岩坎说的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人还在挨饿,还在等死。”

      “我不能让我的人,继续这么过下去。”

      岩坎是为了他的人。

      蓝旺也是为了他的人。

      雷烈也是为了他的人。

      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人拼命。

      可他呢?

      他为什么在这里?

      为了谁?

      他想起师傅那张脸,想起那道月白的背影,想起那双深邃的凤眸。

      为了师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火一样,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书房。

      谢衍真正在案前写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他,眉峰动了一下。

      “怎么了?”

      慕容归站在那里,看着他。

      灯火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好看得让人心颤。

      “师傅。”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我有话想说。”

      谢衍真放下笔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说。”

      慕容归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翻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师傅,今天在雷峒,岩坎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颤,但比方才稳了一些。

      “他说,他不能让他的人,继续那么过下去。他说,他要让他的人吃饱穿暖,像人一样活下去。”

      他看着谢衍真,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师傅,我为什么在这里?”

      慕容归的声音越来越响,“我是为了师傅来的,从京城追到漳州,跟着师傅一路,学烧火,学洗衣,学骑马,学使刀。学那些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学的东西。”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师傅,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吗?”

      谢衍真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因为我怕。”

      慕容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清晰了。

      “我怕我没用,怕师傅不要我,怕师傅像郑大人那样……被人剥皮,砍头,挂在风里。”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今天在雷峒,我看见那些人,看见蓝旺走出来的时候,我就想,万一师傅和蓝旺打起来,万一师傅打输了,万一……”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谢衍真知道他想说什么。

      书房里静极了,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声。

      慕容归站在那里看着谢衍真,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那里面有恐惧,有期待,有依恋。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炽热的东西。

      “师傅。”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轻轻的落进寂静的夜里,像石子投进深潭,荡起一圈圈涟漪。

      谢衍真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但慕容归注意到,他放在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慕容归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

      “是那种……想一直跟在你身边,想看着你,想……想碰碰你,想让你也……也看着我的喜欢。”

      他的脸开始发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谢衍真。

      “师傅,我知道这不对。”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知道你是师傅,我是……我是皇子。我知道这不该说,不该想,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酸又涩,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

      “今天在雷峒,看见那些人,我就想,万一明天我们就死了呢?万一师傅死了,我死了,这些话就永远说不出来了。我不想……我不想带着这些话死。”

      谢衍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慕容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变化。

      很慢,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变化是存在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慕容归开始后悔,开始害怕,开始想转身逃走。

      “慕容归。”

      谢衍真忽然开口。

      他叫的是全名,慕容归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

      谢衍真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灯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直。

      慕容归看着他走近,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谢衍真在他面前站定。

      很近。

      近到慕容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淡淡的气息。

      师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与他无关的、需要处置的东西。

      “你知道这种喜欢,会害死我们吗?”

      谢衍真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进慕容归耳朵里。

      “害死……什么意思?”

      慕容归的心猛地揪紧了。

      谢衍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说下去。

      “我是你师傅,你是皇子,君臣有别,师生有别。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堵死了。”

      他顿了顿。

      “你以为,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事?”

      他看着慕容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依恋。

      “此事若真的如你所愿,但凡有一丝风声传出去,传回京城,传到陛下耳朵里——你和我,会是什么下场?”

      慕容归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当然想过,可他每次都想不下去,因为太可怕了。

      “我会死。”

      谢衍真替他说出来,声音依旧平稳,“你也许不会死,但你这辈子,就完了。一个和师傅有私情的皇子,还能做什么?陛下会怎么看你?朝臣会怎么看你?你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他顿了顿。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你喜欢的,是那个能教你、能护你、能让你站直了的师傅。你喜欢的,是那个在战场上救你、在你病的时候照顾你、在你被人欺负的时候替你撑腰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和你走那条路,那个人,就没了。”

      慕容归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生疼。

      “我不……”

      他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想……”

      谢衍真没有让他说完。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慕容归的下巴。

      那手指微凉,带着薄茧,触在皮肤上,让慕容归浑身一颤。

      “看着我。”

      谢衍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慕容归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眼睛近在咫尺,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里面没有温柔,没有怜惜,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抗拒的力量。

      “今天,我要你亲口说一句话。”

      谢衍真的声音一字一字落进他耳朵里,像钉子钉进木头。

      “说,从今往后,这个念头,你断了。”

      慕容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衍真没有催他。

      只是那么看着他,手指依旧托着他的下巴,不让他躲闪。

      那目光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压得他浑身发抖。

      压得他——

      终于开口。

      “我……我断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随时会被吹散。

      谢衍真没有动。

      “再说一遍。”

      慕容归深吸一口气,眼泪还在流,可那口气,终于稳住了。

      他看着谢衍真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从今往后,这个念头,我断了。”

      谢衍真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慕容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谢衍真,看着那张清隽的脸,看着那双已经恢复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

      师傅,你呢?

      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师傅不会回答。

      师傅只会继续站在这里,站在灯火里,站在那层永远也捅不破的窗纸后面。

      他点了点头。

      “是,师傅。”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衍真已经坐回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

      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慕容归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廊下,夜风带着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蝉鸣依旧聒噪,蛙鸣依旧嘈杂。

      他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却忽然笑了一下。

      师傅说的那些话,他都记住了。

      师傅说的那些后果,他都想过了。

      可他心里的那股火,根本没有灭,反而烧的越来越旺。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把那个念头藏起来。

      藏得深深的,谁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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