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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谢衍真你等 ...

  •   雷烈回到雷峒时,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道两旁的密林黑得不见底,只有火把的光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将那些沉默跟在他身后的人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回寨子里。

      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心腹,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看着前面那道魁梧的背影,看着那件绛紫色的峒锦长袍上大片大片的、已经干成深褐色的血迹,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烈一步一步踩在山道的青石板上,靴底磨着石头,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了一路,脑子里空了一路。

      岩坎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们除了活着,还能不能活得好一点?”

      活得好一点。

      他想起寨子里那些老人,冬天蹲在墙根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死了。

      想起那些孩子,面黄肌瘦的,眼窝深陷,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

      想起那些女人,生了孩子没奶水,抱着哭得没声的娃娃,就那么抱着,抱到娃娃凉透了。

      雷烈走到寨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寨门大开,火把插得满满当当,照得亮如白昼。

      他看见寨子里的人站在那里,站成两排,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黑压压一片。

      没有欢呼,没有迎接,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脸上有担忧,有恐惧,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东西。

      雷烈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

      是怀疑。

      他们听见风声了,知道今天在雷峒发生了什么,知道岩坎走了,知道蓝旺也走了,知道那些小寨的头人们,是被他杀了一个之后,才夹着尾巴逃回去的。

      他们在想,雷峒主还能护住我们吗?

      雷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然后他迈步走进寨门,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

      他没有说话,那些人也没有说话。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竹林时的呜咽。

      一直走到寨子最深处那座最大的木楼前,他才停下脚步。

      木楼里灯火通明,他那些心腹已经等在里面了。

      雷烈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那些人。

      “把雷豹叫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身后有人应了一声,快步跑开了。

      雷烈站在那里,看着木楼门楣上那块刻着雷氏族徽的横木。

      那是他父亲在世时雕的,刻的是雷峒的图腾,一只展翅的鹰。

      鹰的眼睛是用两块青玉嵌的,这么多年了,还在月光下幽幽地闪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后,脚步声响起,一个年轻人从寨子另一边快步走来。

      二十七岁,身高八尺,一身腱子肉,脸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刀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颧骨。

      是雷豹,他的长子。

      两个月前在赵家坳那一仗,陈锋亲手给他开了这道口子。

      “阿爹。”

      雷豹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

      雷烈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疤。

      那道疤还在发红,新长的肉泛着微微的光。

      “伤好了?”

      “好了。”

      雷豹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

      雷烈点了点头。

      “进去说话。”

      他转身,推开木楼的门,走了进去。

      木楼里点着七八盏油灯,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堂堂的。

      正中一张粗糙的梨木长案,案上摊着一张牛皮地图,画的是漳州的山川形势,十八个峒寨的位置都用炭笔标着。

      长案两边坐着七八个人,都是雷峒最核心的头领,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个个面色凝重。

      见雷烈进来,他们齐齐站起身。

      “峒主。”

      雷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自己走到长案最上首的位置,缓缓坐下。

      那件沾满血的绛紫长袍,他没有换。

      就那么穿着,坐在那里。

      血迹干了,结成深褐色的硬块,蹭在椅背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没有人敢问。

      雷烈看着那张地图,目光落在岩峒的位置上,又移到银峒,最后停在漳州城那个小小的方块上。

      “岩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那些人点了点头,没有人说话。

      “蓝旺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又是点头。

      雷烈顿了顿。

      “今天在宗祠门口,我杀了一个人。”

      他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蒙寨那个姓蒙的,我砍了他的头。”

      厅堂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我杀他不是因为他想走。”

      雷烈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地图上,没有看任何人。

      “是因为那些人都看着,不杀一个,他们不知道怕。”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怕吗?”

      那些人愣了一下,随即纷纷开口。

      “峒主说什么呢,我们怎么可能怕。”

      “我们跟着峒主二十年了,生是雷峒的人,死是雷峒的鬼。”

      “峒主,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雷烈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表情。

      等他们说完,他才开口。

      “好。”

      他指着地图上的岩峒,又指着银峒。

      “岩坎反了,蓝旺也反了。这两个加起来,八千多人。”

      他的手指移到雷峒的位置。

      “我们有八千。”

      他顿了顿。

      “旗鼓相当。”

      雷豹忍不住开口。

      “阿爹,岩坎那边刚反,脚跟还没站稳,咱们趁夜摸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先把岩峒平了!”

      雷烈看着他。

      “然后呢?”

      雷豹愣了一下。

      “然后……然后蓝旺那边就孤立无援了,到时候再打他,就容易多了。”

      雷烈摇了摇头。

      “你以为蓝旺会看着你打岩坎?”

      雷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雷烈指着地图上的银峒,又指着岩峒。

      “这两个寨子,离得只有三十里,你打岩坎,蓝旺半天就能赶到。你八千对三千能赢,加上蓝旺那五千,你还赢吗?”

      雷豹不说话了。

      雷烈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漳州城的位置。

      “谢衍真。”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厅堂里的人,都看着他。

      “岩坎反,是他在背后推的。”

      雷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蓝旺反,也是他在背后推的。”

      他顿了顿。

      “这人来了不到半年,卫所练出来了,银峒拉过去了,岩峒也拉过去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我们在这里打了几十年,他来了半年,就把棋盘掀了。”

      雷豹的眼睛红了。

      “阿爹,我带人去漳州城,把他脑袋提回来!”

      雷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道狰狞的刀疤。

      “你去?两个月前你带三百人去赵家坳,被三十个人堵在村口,这回你带多少人去?”

      雷豹的脸涨得通红,那道刀疤跟着扭曲起来。

      “阿爹!那次是我大意了!这回我……”

      “你闭嘴。”

      雷烈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雷豹浑身一颤,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厅堂里静得可怕。

      雷烈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油灯的灯芯都矮了一小截。

      然后他开口。

      “谢衍真死了,蓝旺和岩坎就没了主心骨。”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官府再派新官来,至少要一年。这一年,够我们把局面收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所以,先杀谢衍真,这事不能等,越快越好,让他反应不过来,不能让他成了气候。去传令,明天一早,所有人集合。”

      那些人站起身,抱拳行礼,然后鱼贯而出。

      木楼里只剩下雷烈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地图。

      灯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轮廓深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岩峒的位置,看着银峒的位置,看着漳州城那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短,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想起岩坎说的那些话。

      “你护着我们,让我们活着,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除了活着,还能不能活得好一点?”

      活得好一点,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要护着大家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精神力气。

      可现在他护着的人告诉他,活着不够,要活得好一点。

      雷烈站起身,走到门口。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气和草木的腥味。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寨子里那些木楼上,洒在那条他走了一辈子的青石板路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月光下静默的木楼。

      站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雷峒的寨门就开了。

      五千峒蛮战士从寨子里鱼贯而出,沿着山道一路向南。

      走在最前面的是雷烈。

      他换了一身靛蓝的峒锦战袍,腰间挎着那把弯刀,左耳的银环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身后五千人,沉默地跟着,脚步声震得山道两旁的草木都在发抖。

      走到山脚下时,有探子来报。

      “峒主!漳州那边有动静!”

      雷烈勒住马。

      “说。”

      探子跪在地上,声音又快又急。

      “谢衍真把卫所兵全撤回城里了!城外一个兵都没有!还有,银峒和岩峒那边,蓝旺和岩坎的兵也在往回撤,看样子是不打算来救了!”

      雷烈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探子说完,抬头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雷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昨天在宗祠门口不一样,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冷意的笑。

      “撤了?”

      他重复了一遍。

      “是!全撤了!”

      雷烈点了点头。

      “好。”

      他挥了挥手,探子退了下去。

      雷豹策马上来,凑到他身边。

      “阿爹,谢衍真他……”

      “他只有这个办法。”

      雷烈打断他,看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晨雾还没有散尽,把那座城裹在一片灰白里。

      “他只有三百人,出城打是送死,守城好歹能拖延时间,死的慢一些。”

      雷烈看着那座城,晨雾慢慢散开,露出那段不高的城墙,和城楼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

      然后他扬起马鞭,指着那座城。

      “儿郎们,冲!等我们围住城,看他还能玩什么花样!”

      说完,他一夹马腹,策马向南奔去。

      身后五千人,轰然跟上。

      马蹄声震天响,惊起山林里无数的飞鸟,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雷烈策马跑在最前面。

      风吹在他脸上,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觉得很畅快,这种畅快是他从未有过的。

      就像昨天在宗祠门口,一刀砍下那个头人的脑袋时一样。

      他看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谢衍真,你在城里等着。

      我雷烈来取你的狗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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