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守城战 ...
-
雷烈的大军压境那天,漳州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谢衍真站在城楼上,一袭青衫被风灌满,猎猎作响。
他身后站着陈锋和那三百卫所兵,再往后,是紧闭的城门,和城里两万噤若寒蝉的百姓。
慕容归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涌来的峒蛮,五千人,像潮水一样漫过官道,漫过那些收割过的稻田,漫过城外那些空无一人的村庄,朝着这座低矮的城墙涌来。
那些人手里举着刀,刀身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们的喊杀声隔得远,听不真切,只是闷闷的,像远山的雷。
他看了一眼谢衍真。
谢衍真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么站着,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师傅。”
慕容归轻轻开口。
谢衍真没有回头。
“怕了?”
慕容归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怕。”
他说的是真话,他真的不怕,他只是觉得奇怪。
五千人,那么多,一眼望不到头,可师傅站在那里,他就觉得那些人和他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戏台上的布景,而不是真实的威胁。
谢衍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陈锋转身,朝城下吼了一声:“准备——”
城墙上,那些卫所兵开始动起来,有人搬来成捆的箭矢,有人抬来滚木礌石,有人把油锅架起来,下面堆着劈柴。
动作很快,却一点也不乱。
这半年来,他们接受过系统性的训练,练的不只是打仗,还有守城。
老郑站在城墙最前面,脸上那道疤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尖指着城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他的眼睛眯着,像一只蹲在崖边等待猎物靠近的老鹰。
“不急。”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进身边那些年轻兵丁的耳朵里,“等他们进了一箭地再放,放早了浪费箭,放晚了来不及。”
那些年轻兵丁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城外,雷烈的大军停在了距城墙二里之外的地方。
五千人黑压压一片,在收割过的稻田里列成阵型。
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那些靛蓝的、绛紫的、深青的峒锦战袍,像一片片斑驳的色块,铺在灰黄的土地上。
雷烈策马立在阵前。
他穿着一身靛蓝的峒锦战袍,左耳的银环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开阔地,越过那段低矮的城墙,落在城楼上那个青衫身影上。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个人正看着他。
谢衍真。
那个来了半年,就把他的棋盘掀了的人。
雷烈看了很久,然后他扬起马鞭,指着那座城。
“围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身边那些头领的耳朵里。
“围死了,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五千人开始动起来。
他们分成几股,绕过城墙,封住了所有出城的道路。
那些靛蓝的、绛紫的身影,像一条条流动的河,把这座小小的城池圈在中间。
城墙上,那些卫所兵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峒蛮,握着兵器的手紧了又紧。
老郑依旧站在最前面,那张弓还拉满着,箭尖依旧指着城外。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
“不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让他们围,围住了,咱们再慢慢打。”
第一天,雷烈没有攻城。
他的人在外面扎营,砍树,搭帐篷,生火做饭,炊烟一道道升起来,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城里的百姓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看得心惊胆战。
“那么多……那么多……”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边磕头,求朝廷发兵来救。
可他们也知道,朝廷发兵,至少要一个月。
一个月,这座城早被踏平了。
第二天,雷烈还是没有攻城。
他的人在外面挖沟,筑垒,把这座城围得更死。
那些靛蓝的身影,像蚂蚁一样在城外移动,挖出一条又深又宽的壕沟,把城墙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城里的粮仓开始清点存粮,周叔带着人一袋一袋数,数完脸色有些发白。
“大人,够两个月。省着点吃,能撑两个半月。”
谢衍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挖沟的峒蛮。
慕容归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身影。
“师傅。”
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们为什么不攻城?”
过了很久,谢衍真才回答他。
“他在等。”
慕容归愣了一下。
“等什么?”
谢衍真这次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城外那些身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第三天夜里,雷烈的大营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汉人的短褐,脸上抹了灰,像是个逃难的行脚商人。他被带进雷烈的帐篷时,浑身都在发抖。
雷烈坐在案后,一盏油灯放在案上,昏黄的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那个抖得像筛糠的人,声音依旧是那种绵软的腔调。
“城里怎么样?”
那人拼命咽了口唾沫。
“回、回峒主,城里……城里人心惶惶,那些百姓怕得要死。可、可那个知府……那个谢衍真,他一点不怕。”
雷烈的眉峰动了一下。
“不怕?”
“是、是的。他就站在城楼上,天天站着,看着这边,城里的兵也……也不乱,守得很严。”
雷烈沉默一会儿,挥了挥手,那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雷烈一个人,看着那盏油灯,看着那团跳跃的火苗。
不怕?
他想起郑大人。
郑大人刚来的时候也不怕,带着人丈量土地,登记人口,推行教化。
那时候郑大人在城楼上站着,看着那些峒蛮的山,眼里没有怕,只有要做事的劲头。
然后那张人皮在风里挂了半个月。
现在这个谢衍真,同样不怕。
雷烈笑了一下,不怕的官,之前他还是见过那么几个的。
都死了。
第四天,雷烈下令攻城。
五千人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座低矮的城墙,云梯架起来,撞木抬起来,箭矢像蝗虫一样飞向城头。
城墙上,那些卫所兵拼死抵抗。
老郑的箭一刻不停,一箭一个,箭箭命中,那张弓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
那些年轻兵丁在他身边,有的在射箭,有的在往下扔滚木礌石,有的在泼热油。
热油浇下去,烫得那些峒蛮惨叫连天,从云梯上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陈锋带着人在城墙上来回跑,哪里吃紧就往哪里补。
他的刀砍卷了口,换了两把,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分不清是谁的。
慕容归也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那把跟陈锋练了几个月的刀,刀身上沾满了血,黏黏的,顺着刀锋往下淌。
他已经杀了三个人。
第一个冲上城墙的峒蛮,被他从侧面一刀捅进腰里,那人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滚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那一片的云梯都跟着晃了晃。
第二个比他高一个头,举着刀冲过来,他低头躲过那一刀,然后一刀砍在那人腿上,那人跪下去,被旁边的一个老卒一刀抹了脖子。
第三个是个年轻的峒蛮,和他差不多年纪,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冲上来的时候,刀都握不稳,慕容归拿起长□□进他胸口,那人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慕容归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慢慢失去光彩的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
攻城的人,一批倒下,一批又冲上来。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靛蓝的、绛紫的、深青的,一片一片,像秋天收割后倒在地上的庄稼。
血流成河,渗进泥土里,把城外那片开阔地染成暗红色。
雷烈站在远处看着那座城,拳头攥紧了,攥得骨节发白。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下令收兵。
那些活着的峒蛮拖着受伤的同伴,一步步退回营地里。
城墙上,那些卫所兵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老郑清点人数,三百人,死了二十七个,伤了五十多个。
谢衍真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暗红色的土地。
慕容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的刀还握在手里,刀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硬块。
“师傅。”
他开口,声音沙哑。
“他们明天还会来吗?”
谢衍真看着城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夜色,看着那些退回营地的身影。
过了很久,他才回答。
“会。”
第五天,雷烈没有攻城。
他的人在外面扎营,没有动。
城墙上,那些卫所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盯着那些帐篷,一刻也不敢松懈。
第六天,还是没有攻城。
第七天,还是没有。
城里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
“峒蛮是不是怕了?”
“是不是朝廷发兵来了?”
“是不是……”
没有人知道。
只有谢衍真,站在城楼上蹙紧了眉头。
第八天夜里,蓝旺的五千人从银峒倾巢而出。
他们走的是山里的小路,那些路只有银峒的人知道,连雷烈都不清楚。
他们摸黑走了三个时辰,在天亮之前,抵达了雷烈后方五十里处的粮道要冲——
一处叫“落鹰涧”的山谷。
落鹰涧两面是陡峭的悬崖,中间一条狭长的谷地,是雷烈运粮的必经之路。
蓝旺站在谷口,看着那条窄窄的通道。
他身后,五千银峒战士静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们的袍角猎猎作响。
蓝旺看了一会儿,转身看着那些人,脸上带着决绝。
是终于选定了立场之后,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动手,把这条路堵死。”
那些银峒战士开始动起来。
他们搬来石头,砍来树木,把那条谷口堵得严严实实,然后在两侧的山崖上,埋伏下来等着。
等那些运粮的队伍,以及雷烈的人。
第九天夜里,岩坎的三千人动了。
他们没有走大路,没有走山道,走的是那些只有岩峒猎人才知道的、野兽踩出来的小径。
他们在黑暗里穿行,像一群无声的幽灵。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年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岩坎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刀,刀身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那里是雷烈的主力与雷豹的监视部队之间的空隙。
那片空隙不大,只有二十里宽,但只要能穿过去,就能把雷烈的主力死死咬住,让他进退不得。
他想起那天在宗祠门口,雷烈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深深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
“日后战场上见,我会让你死得痛快。”
他的手攥紧了刀柄。
“快。”
他压低声音,朝身后的人说。
“天亮之前,必须穿过去。”
那些岩峒汉子跟着他,在黑暗里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