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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人这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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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烈低下头,看着那些蹲在山谷里的手下。
两千多人,挤在这条狭长的谷地里。
有的靠在石头上,头歪向一边,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有的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有的蹲着发呆,目光空洞地望着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的眼睛都是绿的,饿得发绿。
那种绿雷烈见过太多次了,饿到极致的时候,看什么都像能吃的东西——
树皮、草根、泥土里的虫子。
现在两千多人,都成了这种眼神。
两天了。
没有粮食,没有水。
前后是蓝旺和岩坎的兵,两边是陡峭的悬崖,上不去也下不来。
前两天还有人试着往崖壁上爬,爬到一半掉下来,摔断了腿,躺在那里哼哼了两天,今天早上没了声音。再也没人爬了。
山谷里的空气混着血腥味和排泄物的臭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烂的气息。
那是伤口化脓的味道,是死人开始发臭的味道。
没有人有力气把死人拖走,就让他们躺在那里,和其他活人挤在一起。
雷烈把信纸收起来,塞进怀里。
他张开嘴,想告诉他们不要怕,告诉他们会有办法的,告诉他们他雷烈这辈子还没输过。
可他还没开口,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有箭!又有箭射下来了!”
雷烈的心猛地一沉,顺着声音看过去。
几十支箭从天而降,噗噗噗地扎进谷地的泥土里,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芦苇。
那些蹲在地上的人愣了一瞬。
那短短的一瞬里,整个山谷静得能听见箭羽颤动的声音。
然后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身体里炸开了一样,那些人疯了一样扑过去抢那些箭。
没有人喊,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和争抢时身体碰撞的声音。
有人被推倒了,来不及爬起来就伸手去够,够不到就往前爬,指甲抠进泥土里,抠出一道道深深的印子。
有人抢到了,把箭上的纸解下来展开,凑到眼前看。
那双手在抖,抖得纸都在哗哗响。
更多的人围过去挤成一堆,肩膀挤着肩膀,脑袋挨着脑袋,像一群争食的野兽。
“写的什么?!”
“给我看看!”
“让开!让开!”
那些声音又急又尖,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崖壁上几只乌鸦,嘎嘎地叫着飞远。
雷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他看见抢到信的人看过之后,表情变了。
那些脸,从饿得发绿,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态。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陌生的东西。
有人的眼睛开始发亮,有人的嘴唇开始抖。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他。
更多的人抬起头,望向他。
那些目光,像无数把刀子,从四面八方刺过来。
雷烈活了四十五年,见过无数次别人的目光——
敬畏的、信赖的、感激的、恐惧的。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不是看一个首领,不是看一个保护者,而是看一件东西。
一件有用的、可以换他们活命的东西。
“峒主——”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开。
是秦老四,跟了他十几年的秦老四。
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一条一条地抖。
他手里举着那封信,举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谢衍真说了!杀你,饶我们所有人!还有一刻钟!”
那声音又尖又响,在山谷里炸开。
“还有一刻钟!”
有人跟着喊起来。
“一刻钟!”
“杀了雷烈就能活!”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越喊越响,越喊越乱,最后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像无数只苍蝇在叫。
雷烈的心沉到了底。
他看见秦老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那双眼睛此刻像两汪煮沸的水,表面翻滚着气泡,底下烧着火。
那东西他认得,是求生的欲望。
是被逼到绝境后、什么都不顾了的求生欲望。
这种欲望一旦烧起来,什么情分、什么恩义,都会烧成灰烬。
秦老四往前迈了一步。
他握着刀,刀身上还沾着昨天打仗时留下的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硬块。
他身后更多人站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有的人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旁边的人才站稳。
有的人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刀都在抖,可他们还是站起来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蚂蚁在地上爬。
那些脚踩在褐色的泥土上,踩在干涸的血迹上,踩在那些躺着的、不知死活的人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雷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一步一步逼近。
他的手下,他的族人。
他看见人群里有张年轻的脸,脸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这孩子去年才跟着他出来打仗,第一次杀人后吐了一地。
后来这孩子慢慢好了,杀人不再吐了,看他时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空洞的、空洞的平静。
他看见人群里有张满是皱纹的脸,五十多岁了,跟了他三十年。
三十年前这人是个壮汉,能扛两百斤的粮食翻山越岭。
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可他还是站起来了,握着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看见人群里有很多他熟悉的脸,有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他见过。
在寨子里,在山道上,在每一次分粮食的时候,在每一次打完仗回来的路上。他们冲他笑,冲他点头,冲他说“峒主”。
现在他们都看着他,眼神空洞地走过来。
雷烈张开嘴,喊了一声。
“秦老四。”
秦老四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他又继续往前走。
雷烈看着他,看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秦老四第一次见他,才二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
那时候秦老四刚从山那边逃过来,说他们寨子被官军屠了,就他一个人跑出来。
雷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惊惶的眼睛,说:“留下吧,以后跟着我。”
后来秦老四跟着他打仗,杀人,分粮食,盖房子。
此刻秦老四站在他面前,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额角的一滴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褐色的泥土上。
“噗”的一声轻响。
雷烈看着那滴汗,看着它渗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峒主。”
秦老四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像是几天没喝过水的人发出来的。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滚得很用力。
“你别怪我们。”
说完,他举起刀。
雷烈看着那把刀,这把刀他认得。
是他当年亲手挑出来的,送给秦老四当见面礼。
刀身不轻不重,刀柄用的是最好的硬木,缠着细麻绳。
他递给秦老四的时候说:“用这个,趁手。”
秦老四接过刀,手都在抖。
那时候那双手抖得厉害,刀都握不稳。
现在那双手不抖了,握得很稳。
刀光一闪。
雷烈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刀嵌在自己肩膀上,刀身没进去一半。
刀刃切开了皮肉,切开了血管,切到了骨头。
骨头被切断的声音很轻,“咔嚓”一声,闷闷的,像折断一根枯枝。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温热的顺着刀身往下淌,淌到秦老四握刀的手上,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雷烈抬起头,看着秦老四。
秦老四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洞的、空洞的平静。
那种平静雷烈见过,在那些杀过太多人、对杀人已经麻木的人眼睛里。
第二刀砍下来。
这一刀砍在他左肩上,刀砍进肉里的时候,雷烈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可他撑住了,没有跪,他不想跪。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无数刀砍下来。
雷烈不知道有多少刀,他只知道那些刀落在他身上,一刀接一刀,像下雨一样。
砍进肉里的声音,噗嗤噗嗤,闷闷的,像是剁肉馅的声音。
血从他身上喷出来,溅在那些围着他的人身上,脸上,手上。
那些血是温热的,腥的,黏糊糊的。
没有人停,没有人说话。
只有刀砍进肉里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
雷烈的身体终于倒下去了,倒在褐色的、被血浸透的泥土上。
倒下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望着惨白的天空。
他的族人,让他死。
雷烈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笑,可嘴角弯到一半,弯不上去了。
太累了。
那些刀还在砍。
他感觉不到疼了。只感觉到身体在一下一下地震动,每砍一刀就震一下,像一块被剁的肉。
他想,原来被人杀死,是这样的。
不疼,只是累。
眼皮很重,重得抬不起来。
他闭上眼睛。
眼前黑下去之前,他看见秦老四的脸凑过来。
那张脸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和他鼻尖上那滴汗。
秦老四的手伸过来,抚上他的眼皮。
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血,黏糊糊的。
手在他眼皮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滑,把他的眼睛合上。
然后刀光又闪了一下,雷烈什么都不知道了。
……
秦老四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具身体。
雷烈的头已经不在脖子上了,他手里拎着雷烈的头。
他拎着那颗头站起来,转过身,往谷口走去。
身后那些人跟着他,没有人说话。
雾气在他们脚边流动,把他们的腿裹进一片灰白里。
脚踩在石头上,踩在泥土上,踩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蚂蚁在地上爬。
没有人回头看,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只是走。
从那些躺着的人身边走过去,从那些还在呻吟的人身边走过去,从那些睁着眼睛、已经不会动的人身边走过去。
走到谷口的时候,天光忽然亮了一点。
秦老四眯起眼睛,看着前面那道越来越近的崖壁。
崖顶上,一个人穿着青衫骑着马,立在最显眼的地方。
秦老四看着那个人影,脚步没有停。
他把手里那颗头举得更高了些。
……
崖顶,谢衍真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慕容归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
他看着谷底发生的那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看见那些人围上去,看见刀光闪动,看见那个魁梧的身影倒下去。他看见刀落下去,一下又一下,像劈柴一样。
他看见秦老四蹲下去,伸手合上那人的眼睛。
他看见秦老四站起来,手里拎着一颗头,往这边走。
慕容归看着那颗头,看着它在秦老四手里一晃一晃的,随着脚步摆动。
他想,原来杀死自己的首领,是这样的。
那些人杀雷烈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不忍心,也没有人哭。
那些人只是想活。
这有什么不对吗?
慕容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层染阁里,妈妈说过一句话——
人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些人刚才就是活不下去了,没有粮食没有水,前后是敌人两边是悬崖,死路一条。
然后师傅的箭射下来,说杀了雷烈就能活。
并且,师傅只给了他们一刻钟。
所以他们站起来了,握着刀走过来了,乱刀砍死了雷烈。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不忍心,没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因为想活。
慕容归想着,嘴角就弯起一个有些俏皮的弧度。
人这东西,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