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 65 章 雷烈的人头 ...
-
谷口,秦老四拎着那颗头走出来。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杂乱的声响。
身后那些人也跟着小跑。
他们的脚步轻重不一,有的人跑起来一瘸一拐,有的人跑几步就要踉跄一下,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他们跑出谷口,跑到崖下,抬头望向崖顶那道青衫。
秦老四把那颗头高高举起来,雷烈的头发从秦老四的指缝间垂下,沾着血和泥土,一缕一缕地晃着。
左耳那枚银环还在,在惨白的日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谢大人!”
他喊着,声音又哑又响,在山谷里回荡,“雷烈的人头,给您送来了!”
他举着那颗头,手臂伸得笔直,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褴褛的衣衫猎猎作响。
血从断口处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他的袖子上,落在他的靴面上,落在他脚边的泥土里。
谢衍真看着那颗头,看着那张已经闭上的眼睛的脸。
那张脸他见过,在府衙二堂里,带着慈和的笑,问他“那人卖不卖”。
那时这张脸是活的,有血色,有表情,眼睛里有一种幽深的、审视的光。
现在这张脸灰白得像一块石头,嘴唇发紫,眼窝深陷,额角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口子,皮肉翻着,已经不流血了。
谢衍真挽起缰绳,沿着崖边那条小路往谷口走去,青骢马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慕容归跟在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脚步不疾不徐。
谷口的风更大了,从两山之间的缺口灌进来,带着山林深处腐朽树叶的气息,和谷地里浓重的血腥味。
雾气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崖壁上湿漉漉的苔藓和石缝里枯黄的蕨草。
秦老四举着那颗头,他身后那些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睛盯着走过来的谢衍真。
那些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还有一种做完了不得不做的事之后、等待判决的麻木。
谢衍真骑马来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头。
马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几乎要扑在秦老四脸上,他没有躲,只是把手臂举得更高了些。
谢衍真的目光从人头移到秦老四脸上,又从秦老四脸上扫向他身后那些人。
那些人的脸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有的靠在同伴身上才能站稳,有的用刀撑着地才没有倒下去。
他们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褐红的血渍一层叠一层,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硬得像盔甲。
有人身上还插着箭,箭杆折断了,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谢衍真的目光最后落回秦老四脸上。
“你叫什么?”
“秦老四。”
秦老四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颤。
谢衍真点了点头,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谢衍真的袍角翻飞,吹得那些人的破衣烂衫哗哗作响。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崖壁的呜咽声,和远处山林里不知什么鸟的啼叫。
“你们想活?”谢衍真开口。
那些人拼命地点头。
有人点头点得太急,头晕了一下,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人扶住。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秦老四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两个字:“想活。”
“想活,可以。”
谢衍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也没有任何破绽,“但要拿投名状。”
秦老四的手动了一下,那颗头在他手里轻轻晃了晃。
“雷烈的人头,不够。”
谢衍真看着他们。那些人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们已经杀了雷烈,杀了他们跟了半辈子的峒主,这件事做完了,就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了。
“雷豹还在外面,他带着两千五百人,守着雷峒的外围。他要是知道他爹死了,会干什么?”
那些人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雷豹会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一个地找出来,一个一个地杀。
甚至杀他们的女人,杀他们的孩子。
雷豹是雷烈的儿子,但雷豹动起手向来比雷烈更狠。
“所以。”
谢衍真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听起来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们要去杀雷豹。”
那些人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只有一种空洞的、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平静。
像一潭死水,你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浪花。
秦老四把雷烈那颗头,往腰带上一别。
雷烈的脸朝外,灰白的脸颊贴着他的腰侧,那枚银环磕在刀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握紧手里的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硬块。
“在哪里?”他问。
“三十里外,落鹰涧北边的山岗上,蓝旺的人会给你们带路。”
秦老四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我们打得过吗”,没有问“我们死了怎么办”,没有问“打赢了真的能活吗”。
他只是一点头,然后转过身,对着那些人喊了一声——
“走!”
那一声“走”从他胸腔里迸出来,带着血锈的气息,沙哑有力。
像一把钝刀砍在石头上,不锋利,却劈开了什么。
那些人跟着他往北边跑去,没有人回头看,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像一片蝗虫掠过干涸的田地。
他们跑过谷口那片开阔地,跑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跑过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兵。
没有人低头看那些伤兵,没有人停下来补一刀,没有人伸出手拉一把。
他们只是跑,跑,跑。
谢衍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谷口外的山道尽头。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山,灰蒙蒙的人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那片灰白里,再也看不见了。
慕容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眼睛望着那个方向,目光里不是担忧,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师傅,”他轻轻开口,“他们会赢吗?”
谢衍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挽起缰绳,“走吧。”
慕容归跟上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山道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尘土,和崖壁上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的乌鸦。
乌鸦歪着头,用一只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张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
三十里外,雷豹站在一处山岗上,望着远处那片层层叠叠的山林。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麻了,却没有挪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山岗不高,却能把四周看得很远。
北边是雷峒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寨子的轮廓。
南边是落鹰涧的方向,那里有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从早到晚都不散,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条山谷盖住。
他爹就在那片雾气的某处。
这些天他先后派出去五个探子,都是最机灵的,最会躲的,最会跑的,一个都没回来。
身后的帐篷里,那些跟着他的人正在休息。
有人在磨刀,沙沙沙沙,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是寨子里的事,谁家的孩子会走了,谁家的老人快不行了。
有人在睡觉,打着鼾,鼾声很响,像拉风箱。
两千五百人,足够守住雷峒。
可他现在不在雷峒,他在这里扎营,等着接应他爹。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臭味。
那味道他已经闻了几天,从昨天开始越来越浓。
他闻得出来,那是死人腐烂的味道,他熟。
“少峒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雷豹转过身,看到一个走过来的探子。
探子的脸色很难看,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他走路的姿势也不对,腿在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怕的抖。
“少峒主……落鹰涧那边,出事了。”
雷豹的心猛地一沉,看着那探子。
探子张开嘴想继续往下说,可他还没开口,山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很乱,有脚步声,有喘息声,有刀鞘磕在石头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雷豹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群人从山道上涌出来。
那些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握着刀,像疯子一样往这边冲。
他们的脸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面目,衣服破成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可他们跑得很快,快得不像饿了三天的人。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他认识,秦老四。
他爹的老人,雷豹小时候叫他四叔,叫他教刀,叫他带自己去打猎。
他爹说,老四是你爹的兄弟,你对他要像对亲叔一样。
雷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看见了秦老四腰带上别着的东西。
一颗人头,左耳那枚银环,在惨白的日光下闪了一下。
雷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把他的脑子炸成碎片。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慢,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胸腔。
秦老四这时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的。
他把腰带上那颗头解下来,高高举起来。
“雷豹!”他喊,声音又哑又响。“你爹死了!我杀的!”
雷豹看着那颗头,是他阿爹的脸,灰白的,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额角有一道口子,皮肉翻着,已经不流血了。
雷豹的眼睛红了,那道被陈锋砍出的刀疤,在他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疤是新长的,泛着微微的红,现在那红色更重了,像要渗出血来。
他抽出腰间的刀,朝秦老四冲过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喊杀声。
他回头一看,那些跟着秦老四冲过来的人,已经和他的手下打起来了。
没有列阵,没有号令,就那么直接撞在一起。
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的声音,骂娘的声音,混成一片。
有人被砍倒了,爬起来再砍;有人刀掉了,捡起石头砸;有人被捅了一刀,捂着肚子蹲下去,又被另一个人踩倒。
血溅得到处都是。
有的溅在石头上,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有的溅在枯草上,把草叶染成暗红色;有的溅在人脸上,那人伸手一抹,抹得满脸都是。
那些跟着秦老四来的人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刀砍在身上也不停,砍倒了爬起来再砍。
没有人退,没有人跑,没有人喊投降。
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他们杀了雷烈,只能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