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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一块心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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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最后一点光洒在湿漉漉的屋顶上。
瓦片上的积水顺着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远处的山峦第一次显露出清晰的轮廓,深深浅浅的绿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雷烈的首级被装在木匣里,送往京城。
周叔亲自押送,带了八个侍卫,日夜兼程。
木匣用黑布裹着,捆了三道麻绳,放在一辆青毡小车上。
车走得很快,车轮碾在官道上,发出辘辘的声响,扬起一路黄尘。
消息传到京城那天,皇帝正在御书房批奏折。
他搁下笔,看完谢衍真的奏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的天。
窗外那株海棠正开着,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忽然笑了。
他想起慕容归的脸,那张过于精致的、总是带着点狡黠和天真的脸。
那孩子追着谢衍真去了漳州,一去就是大半年,没有一封家书,没有一句问候,像是把他这个父皇忘了。
他摇了摇头,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准。谢衍真实授漳州知府,加兵部郎中衔。蓝旺、岩坎授土司职,世袭罔替。”
批完之后,他搁下笔,又看了一眼那份奏折。
奏折写得很长,字迹清劲瘦硬,一笔一画都是谢衍真的风格。
他把奏折合上,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
窗外落花片片。
……
消息传回漳州时,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
周叔赶着那辆青毡小车回来,车上装的不再是雷烈的首级,而是皇帝的旨意,和一大堆赏赐。
圣旨是在府衙前堂宣读的。
谢衍真跪在最前面,身后是陈锋、老郑、秦老四他们。
慕容归没有跪,他在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听着那道尖细的声音在堂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漳州知府谢衍真,忠勇可嘉,剿抚有功,特实授漳州知府,加兵部郎中衔,赏银千两,绸缎百匹……”
后面的话慕容归没有听清。
他看见谢衍真跪在那里,脊背笔直,双手捧过圣旨,“臣谢衍真,领旨谢恩。”
宣旨的太监走了,府衙里摆了几桌酒席,算是庆功。
老郑喝了很多酒,脸红得像关公,拉着陈锋说胡话,“我在卫所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今天最痛快!”
陈锋被他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没有挣开。
秦老四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摆了一碗酒,他看着那碗酒。
他的左胳膊还吊着,肩膀上的伤口没有好利索,动一下就会疼。
他慢慢端起那碗酒,慢慢喝了一口,辣得他皱起眉。
他又喝了一口,又皱了一下眉,再喝一口,眉头才逐渐舒展开。
慕容归没有去喝酒,而是端着一盏茶,站在廊下,等着谢衍真从宴席上脱身。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谢衍真走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点酒意,比平时多了些血色,眼睛却依旧清明。
“师傅。”
慕容归迎上去,把茶递给他。
谢衍真接过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看了慕容归一眼,少年站在廊下,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映照出半透明的质感。
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有星星落在了里面。
谢衍真看着慕容归,看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刚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慕容归还在静思堂,穿着那身俗艳的绛紫袍子,翘着兰花指吃芙蓉糕,问他“这是哪儿来的俊俏郎君”。
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轻浮,浪荡,满身风尘气。
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靛蓝短褐,腰里别着刀,手上有了茧,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
“去歇着。”
谢衍真说,声音很轻。
慕容归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衍真转身往后院走去,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
他笑笑,转身往西厢走去。
……
不久后雷豹的消息传来。
他带着那几百个残兵,在深山里扎了根。
山里很适合藏身,他在那里建了个小寨子,很坚固,用整根的原木垒成墙,墙外挖了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竹子。
他熟悉这片山,比任何人都熟悉。
小时候他跟着阿爹在山里跑,哪条沟里有水,哪道梁上有路,哪片林子里的野物最多,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现在这些本事派上了用场。
他带着人在山里转,专挑那些官府管不到的角落,劫掠村庄,抢粮食,抢牲口,抢女人。
他们来的时候像一阵风,走的时候也像一阵风,等官兵赶到,只剩下一片狼藉。
谢衍真派陈锋带人去剿过几次。
陈锋是个好手,能打也能追,可山太大了。
那些峒蛮钻进林子里,像鱼进了水,你怎么捞也捞不着。
有一次陈锋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一条深涧边上,眼看着就要追上了,雷豹的人突然不见了。
陈锋站在涧边往下看,底下是白茫茫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
他扔了一块石头下去,等了很久才听见回声,闷闷的,很远。
他站在那里骂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府衙,把情况禀报给谢衍真。
谢衍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追,不能让他成了气候。”
陈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谢衍真叫住他,“下次出去,带上秦老四。”
陈锋愣了一下,“他?”
“他熟悉雷豹的路数,比我们任何人都熟。”
陈锋点了点头,出去了。
谢衍真坐在案前,看着那份漳州的山川形势图。
雷豹的踪迹用朱笔标着,好几个红点,散在那些深山里,像几滴擦不掉的血。
……
秦老四后来跟着陈锋进了几次山。
他确实熟悉雷豹的路数,知道他会从哪里来,会往哪里去,会在什么地方设伏,会在什么时候撤退。
可知道归知道,追不上还是追不上。
雷豹太滑了,像条泥鳅,你刚伸手他就溜了。
有一次他们追到一处山崖下面,眼看着就要追上了。
秦老四蹲在地上观察那些脚印,然后站起来,指着前面那片林子,“他往那边去了,走不远,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陈锋带着人追进去,追了半个时辰,追到一处断崖边上。
断崖很深,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崖边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勒着一根藤条,藤条是新的,还带着绿叶。
秦老四走过去摸了摸那根藤条,又往崖下看了一眼。
“他下去了。”他说。
陈锋蹲在崖边往下看,底下的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只能往回走,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寨子。
那个寨子他们来过,上个月来的时候还有十几户人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房子被烧了,墙倒了,梁塌了,只剩一片黑漆漆的废墟。
废墟中间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刀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是峒蛮话。
秦老四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写的什么?”陈锋问。
秦老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块木板。
风吹过来,把木板吹得晃了一下,钉子松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上面写的是——
血债要用血来洗。
……
雷豹的事,成了漳州的一块心病。
他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浅的,拔不出来,也死不了人。
谢衍真派了好几拨人进山,都没有结果。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份地图,看着那些散落在深山里的红点,眉峰微微蹙着。
慕容归端着一盏茶走进来。
他看见谢衍真的表情,没有出声,只是把茶放在案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谢衍真没有动,依旧看着那份地图。
慕容归看着他,看着他微蹙的眉峰,看着他抿紧的薄唇,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的边缘。
他想伸手去抚平那道眉峰,想碰碰那张脸。
可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过了很久谢衍真才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怎么不叫我?”
“师傅在想事情,不想打扰你。”
慕容归轻声回答。
谢衍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依赖,有依恋,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克制。
他移开视线,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
他放下茶盏,继续看那份地图。
“师傅,”慕容归轻轻开口,“雷豹的事,很麻烦吗?”
“不麻烦。”谢衍真淡淡道,“只是需要时间。”
慕容归没有再问。
他想起在静思堂,师傅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蹙着眉,也是这样看着一份文书。
那时候他站在旁边,心里想的是怎么讨好师傅,怎么让师傅高兴,怎么让师傅多看他一眼。
如今他来到漳州经历了那么多事,站在师傅旁边,心里想的还是这些。
他无声的笑了一下,笑自己还是这么没出息。
可能这辈子就是这么没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