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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收拢小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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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烈的死讯传开那天,漳州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从城楼的檐角倾泻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城外的土地被泡得松软,那些收割过的稻田里积满了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血腥气终于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被雨水翻起来的、生腥的气息,混着远处山林里草木腐烂的甜味。
谢衍真站在府衙二堂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桂。
雨打在桂叶上,噼噼啪啪的,叶子被砸得东倒西歪,又弹起来,再被砸下去。
院子里积了浅浅的水洼,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雨打落的叶子,打着旋儿转了几圈,被新落下来的雨滴推到边上,贴在湿漉漉的青苔上。
周叔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茶是武夷岩茶,热水冲下去,茶汤红亮,热气从盏口升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大人,各寨的头人们都到了。”
周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前堂等着。”
谢衍真没有回头。“让他们等着。”
周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雨还在下。
谢衍真站在窗前听雨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
茶已经不太烫了,入口微苦,回甘很淡。
他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袍,迈步往前堂走去。
前堂里坐着十几个人。
他们是那些小寨的头人,雷烈死后第一天就跑来漳州城求见谢衍真,说是“归顺”,说是“从今往后听谢大人的”。
谢衍真没有见他们,晾了他们三天。
三天里,那些人就住在府衙旁边的驿馆里,每天来门口等着,每天等到天黑,每天垂头丧气地回去。
有人开始慌了,在驿馆里转来转去,问身边的人:“谢大人是不是不想见我们?是不是要像杀雷烈那样杀了我们?”
有人开始后悔,不该这么急着来,该再等等看。
有人想要收拾行李,趁夜跑回山里去。
可他们最终没有跑,因为他们没有地方可跑了。
雷烈死了,蓝旺和岩坎站在官府那边,他们的寨子夹在中间,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除了投靠谢衍真,他们没有任何出路。
所以今天谢衍真说“见”,他们立刻就来了。
此刻他们坐在前堂里,脊背绷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有人偷偷打量着这间堂屋——
陈设简朴得不像个知府的公堂,墙上没有字画,多宝格上只摆着几块从漳州河里捡来的石头,粗糙的,灰扑扑的,和这间堂屋一样不起眼。
可就是这个人,这个坐在简朴堂屋里、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文官,把雷烈逼到了绝路。
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那些头人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一片刺耳的声响。
有人站得太急,腿磕在桌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谢衍真从后堂走出来,在主位上坐下。
他没有穿官袍,只穿着件半旧的家常衣衫,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系着一条布带。
可他就那么坐着,那些头人们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坐。”谢衍真开口。
那些人重新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谢衍真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些人不敢和他对视。
有的低下头,有的看别处,有的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谢衍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些头人们连忙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
“应该的应该的!”
声音七嘴八舌的,挤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那些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听不见,堂屋里又安静了。
雨声从外面传进来,沙沙沙沙,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扫帚扫地。
“雷烈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谢衍真终于又开口。
那些人点头,拼命地点头。
“他死了。”
那些人又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有人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想哭又哭不出来,嘴角抽了一下,又压下去。
“你们来,是想做什么?”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些头人们互相看看,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
最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站起来。
他是韦寨的头人,姓韦,六十多岁,在这群人里年纪最大,也最沉得住气。
“谢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雷烈死了,我们这些小寨没了主心骨。从今往后,我们愿意听大人的。大人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只求大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求大人给我们一条活路。”
他说完,深深弯下腰去。
花白的头顶对着谢衍真,头发稀疏,露出灰白的头皮。
身后那些头人也跟着弯下腰去,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谢衍真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都起来。”
那些人直起身,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们想活,可以。”
谢衍真淡淡道,“但要守规矩。”
韦头人连忙点头,“守!守!大人说什么,我们就守什么!”
“第一,从今天起,各寨的人口、土地、山林,都要登记造册,报给府衙。”
堂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那些头人们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登记造册?
那不就是朝廷要摸清他们的底细?
以后想瞒点什么,可就瞒不住了。
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谢衍真没有等他们讨论完,接着往下说。
“第二,各寨的壮丁,每寨出二十人,编入卫所,听候调遣。第三,从今天起,各寨按人头纳税,每年秋后缴纳,标准与汉民相同。”
堂屋里彻底安静了,那些头人们坐在那里,脸色发白。
纳税?
他们从来没有纳过税。
以前雷烈在的时候,他们只需要给雷烈交点山货,就算尽义务了。
现在这个谢衍真,一开口就要他们纳税,还是按人头,和汉人一样。
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韦头人站在那里,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他为难的开口,“大人,我们……”
“不愿意?”谢衍真看着他。
韦头人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看着谢衍真那张平静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雷烈的人头,想起那颗头被秦老四拎着走出山谷的样子。
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愿意!愿意!”
他连声说道,“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都听大人的!”
身后那些头人也跟着点头。
“愿意愿意!”
“听大人的!”
谢衍真脸色微缓,“那好,周叔,把东西拿上来。”
周叔从后堂出来,手里捧着一摞纸。
纸是新裁的,裁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平平的。
他把纸分发给那些头人,每人一张,又每人发了一支笔。
那些头人捧着纸,像捧着烫手山芋。
他们不识字,更不会写字,有人盯着那张白纸,盯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不会写,就按手印。”谢衍真说。
周叔端来一盒朱砂印泥,放在桌上。
那些头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来,把大拇指摁进印泥里,再摁在纸上。
纸是白的,印是红的,红白分明。
有人摁得很重,指印通红。
有人摁得很轻,指印只有浅浅的一块红。
摁完手印的人退到一边,韦头人是最后一个摁完的。
他把那张纸捧在手里,手指微微发抖,纸也跟着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红红的指印,忽然觉得自己的命就摁在这张纸上了。
谢衍真让周叔把那些纸收上来,一张一张看过,叠好,收进袖中。
那些头人们看着那些纸消失在谢衍真的袖子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色更白了,有人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明天起,府衙会派人去各寨丈量土地、登记人口。”
谢衍真站起身,“你们回去准备一下。”
那些头人们连忙站起来,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谢衍真的声音传来,“韦头人,留步。”
韦头人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大、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谢衍真看着他,“你寨子里有多少人?”
“七、七百多……”
“粮食够吃多久?”
韦头人的脸色变了。
他嘴唇哆嗦着,最后他低下头,“不、不多了……大人……”
谢衍真点了点头,对周叔说,“从府库拨一百石粮食,送去韦寨。”
韦头人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转。
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想说谢谢,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终于撑不住了,弯下腰去,深深地、久久地弯着。
“谢大人……谢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大人活命之恩……韦寨上下……做牛做马……”
谢衍真看着他那花白稀疏的头顶,过了很久才开口,“去吧。”
韦头人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衍真还站在原地,青衫素带,眉目清淡,像一幅画里的人。
韦头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雨小了些,从倾盆变成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打在桂叶上,打在青石板上,声音也轻了,软了,像有人在远处哼着一首很老的歌。
慕容归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他一直在屏风后站着听,从头听到尾,他走到谢衍真身边,看着那些头人们消失的方向。
“师傅,他们会听话吗?”
谢衍站在那里,望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雨丝细细的、斜斜的,被风卷着飘到廊下,飘到他脸上,凉凉的。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
“会。”
他说,“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路。”
慕容归看着谢衍真的侧脸。
雨天的光线把那张脸照得有些苍白,轮廓却依旧清隽如画。
他的目光从谢衍真的眉峰移到眼睫,从眼睫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薄唇,又移回来。
“师傅,”
他轻轻开口,“你今天很好看。”
谢衍真转过头看他。
慕容归的眼睛亮亮的,弯弯的,那里面有狡黠,有得意,有藏不住的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东西。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后堂走去。
慕容归连忙跟上。
“师傅,我说真的!”
“嗯。”
“你穿这身衣裳特别好看!”
“嗯。”
“比穿官袍好看!”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谢衍真听着他那些孩子气的话,没有回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很短,像雨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