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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舅舅来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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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一年过去,漳州来到了秋天。
城外的稻田黄了,一片一片铺到山脚下,风过时沙沙作响,像谁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那些曾经荒废的田埂上,如今有农人扛着锄头走过,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巴,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田埂边的沟渠里水声潺潺,清亮亮的映着天光,也映着路边那丛开得正好的野菊。
府衙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有新贴出来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的是今年秋税减免三成的消息。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伸长脖子念给旁边的人听,念到“减免三成”时,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真的减三成?”
“府台大人亲笔写的,还能有假?”
“去年就减了两成,今年又减……”
“可不是,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样的官。”
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那张从告示上抄下来的纸条。
纸条边角被汗浸得发软,字迹有些模糊,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他走得很慢,背有些驼,脚步却稳当。
走到街口时遇见熟人,熟人问他干什么去,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举起来晃了晃,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府台大人减税了,我去给女婿报个信,他在城外种地,还不知道哩。”
熟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不识字,还是点了点头,嘴里啧啧两声。
“谢大人,好官呐。”
这样的话,慕容归在街上听过很多次了。
有时是买菜时听摊主说的,有时是路过茶摊时听人议论的,有时是蹲在井台边洗衣裳时听那些妇人们念叨的。
他每次听见,嘴角都会弯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自豪,像是夸的不是谢衍真,而是他自己。
他此刻正蹲在府衙后院的井台边,洗一件白色的中衣。
那是谢衍真的,领口处有一小块墨渍,是昨夜里批文书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用皂角搓了好几遍,那墨渍还是淡淡的印子,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他皱着眉头看着那块印子,手指在布料上蹭了蹭,又抹了一层皂角,继续搓。
皂角的泡沫从他指缝间溢出来,白花花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井水冰凉,他的手指泡得发红,指尖的皮肤皱成细细的纹路。
可他不在意,搓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这两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在灶膛里把火烧得旺,学会了用米汤浆洗衣领让布料挺括,学会了辨认山里的草药哪些解毒哪些止血,学会了在雨天来临前把谢衍真的书搬到干燥的地方。
他的手指不再像从前那样白嫩细滑,指腹有了薄茧,虎口处被刀柄磨出一块硬硬的皮。
他的脸也不再是那种养在深宫里的苍白,被漳州的日头和山风染成浅浅的蜜色,下巴的线条比从前硬朗了些。
眉眼间那层天生的媚意却还在,只是被压得更深,偶尔笑起来时才泄出一点。
他长高了大半个头,身量彻底长开,宽肩窄腰,穿着靛蓝短褐站在府衙门口时,常被路过的百姓当成谢衍真的贴身侍卫。
他也不解释,只是笑笑,手按在刀柄上,站得笔直。
可只要一回到谢衍真身边,那些从战场上磨出来的硬气就像被太阳晒化的雪,软成一滩水。
他会端着茶盏站在书房门口,等谢衍真抬头看他的时候,才迈步进去把茶放在案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眼巴巴地等谢衍真喝。
谢衍真抿一口,说“正好”,他的眼睛就亮起来,像只被摸了毛的猫。
此刻他把那件中衣拧干,展开看了看,墨渍淡了一些,还有一层浅浅的影子。
他想了想,又把衣服泡回水里,倒了些皂角粉,打算再搓一遍。
“公子。”
双喜从廊下探出头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周叔让您去前头,说是有客人到了。”
慕容归抬起头,手上还滴着水,“什么客人?”
“不知道,周叔没说。只说让您换身干净衣裳,去前堂。”
慕容归应了一声,把那件中衣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搭在竹竿上。
竹竿被压得弯了弯,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湿了半截,衣襟上溅了几点水渍,头发也有些散了。
这副模样见不得人。
他快步走回西厢,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靛蓝短褐换上。
短褐是纤云新做的,针脚细密,领口处用同色的线绣了一小圈云纹,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他把头发重新束好,用那根乌木簪子别住,又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身姿挺拔,通身上下干干净净,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推门出去。
走到前堂时,隔着老远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笑声他认得。
两年前在谢府,站在月洞门外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
他的心忽然紧了一下,脚步顿在廊柱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不自然压下去,换上乖巧温顺的表情,才迈步走进前堂。
谢衍真站在堂中,一袭青衫,身姿如松。
他对面站着个中年男子,穿着宝蓝色织锦直裰,身材微胖,面容和谢衍真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比谢衍真多了几分圆润和气。
此刻他正拉着谢衍真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微微泛红。
“瘦了,比在京城时瘦多了。”
舅舅的声音带着心疼,“你在信里总说一切都好,可你看看你这脸,这下巴尖的……”
谢衍真任他拉着,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却比平时柔和了些,“舅舅,我很好。”
“好什么好,当我看不出来?”
舅舅松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按了按眼角,“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报喜不报忧。你爹你娘在家天天念叨你,你妹妹也是……”
他说到这里,慕容归的耳朵竖了起来。
“芸儿那丫头,知道你在这边辛苦,连夜赶了好些东西让我带来。她说了,哥哥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她这个当妹妹的帮不上别的忙,做些针线活计总是可以的。”
慕容归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舅舅还在说,“你娘也给你准备了不少东西,药材、茶叶、还有几件冬衣。你爹写了封信,让我带给你。”
他絮絮叨叨的,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又一个包袱,摆在桌上。
包袱有好几个,青布的、蓝布的、灰布的,大大小小,堆了半张桌子。
“这是你娘给你做的棉袍,里子用的是新絮的棉花,暖和得很。这是你爹让你带的书,说你在漳州怕是买不到。这是芸儿给你做的护膝,说你骑马多,膝盖容易受寒……”
慕容归看着那些包袱,一个个数过去。
舅舅每说一个,他的手指就掐紧一分。
等说到“芸儿”时,那力道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他面上却绽开一个笑,从门后转出来,朝舅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学生见过谢老爷。”
舅舅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慕容归站得端正,背脊笔直,脸上带着温润得体的笑意,目光清澈,态度恭谨。
他今日穿的靛蓝短褐是纤云新做的,料子虽不名贵,剪裁却合体,衬得他身量颀长,眉目如画。
舅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这是……”
“学生慕容归,是谢师傅的学生。”
慕容归抢先答道,声音清朗,“两年前跟着师傅来了漳州,一直侍奉师傅左右。”
他说“学生”时,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个寻常学子。
他说“侍奉”时,姿态谦卑得像是真的只是个忠心仆从。
没有半点皇子架子,甚至没有半点富贵人家的矜贵气。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低到让任何人看见他都不会多想。
舅舅果然没有多想。
他上下打量了慕容归一番,点了点头笑道,“原来你就是衍真信里提过的那个学生。好,好,一表人才,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
他转头看谢衍真,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欣慰,“衍真,你这学生教得好。比你在信里写的还要好。”
谢衍真平静的看了慕容归一眼,目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他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慕容归却从那个“嗯”字里,听出了什么。
师傅没有否认“学生”这个身份,也没有解释更多,这是默许,是纵容,也是保护。
他低下头,把嘴角那点笑意压下去。
……
舅舅这次来漳州,名义上是探亲,实际上也是为了生意。
漳州这两年越来越安定,银峒的银子、岩峒的山货、各寨的药材和皮毛,都需要销路。
舅舅做了一辈子生意,嗅觉比谁都灵敏,早早就嗅到了这边的商机。
他在府衙住下,每日早出晚归,和那些商人、峒主打交道,慕容归自告奋勇给他带路,陪他逛集市,给他当翻译。
他做得妥帖周到,把舅舅哄得团团转。
“这孩子,懂事!”
舅舅坐在饭桌前,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连连点头,“又机灵又勤快,衍真你有福气。”
慕容归坐在下首,闻言笑了笑,给舅舅碗里又添了一筷子菜,“舅舅喜欢就好,这都是师傅教的。”
他叫“舅舅”叫得顺口,像是叫了很多年。
甚至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听得舅舅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