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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舅舅,我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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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这孩子,我越看越喜欢。”
舅舅转头看谢衍真,“衍真你要有个亲弟弟,也就是这样了。”
谢衍真端着茶盏,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来,落在慕容归脸上。
那目光很短促,短促到舅舅根本没有注意到,却让慕容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师傅在看什么。
师傅在看他的笑,看他的殷勤,看他表现出来的乖巧和懂事。
师傅也在看他的面具。
可他不在乎。
只要师傅不拆穿,他就能继续演下去。
舅舅带来的东西里,有几样是芸儿送的。
一双护膝,用的是上好的羊皮,内衬缝了一层细绒,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还有一封信,信上写的是女子的字迹,娟秀端正,问哥哥在漳州好不好,吃得惯不惯,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人照顾。
信的最后说,家里一切都好,请哥哥勿念。
慕容归看过那封信。
不是他故意偷看,是舅舅拿出来给谢衍真看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眼睛一瞟就瞟见了。
他看完之后,脸上没露出什么,心里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不是嫉妒。
嫉妒是热的,是烫的,是烧得人浑身发抖的东西。
他心里的滋味是冷涩的,是沉在胃里化不开的石头。
那个芸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漳州是什么样的地方,不知道谢衍真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做的护膝、她写的信,在漳州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他不能说什么。
他是“学生”,是“仆从”,是那个乖巧懂事、没有任何逾矩之心的慕容归。
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舅舅把那封信递给谢衍真,看着谢衍真接过信,拆开,低头看。
他只能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袖口,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等谢衍真看完。
谢衍真看完信折好,放进信封里,收进袖中。
动作很自然,像收一件寻常的东西。
他没有多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对舅舅道,“家里都好?”
“好,都好。”
舅舅笑着,“你爹身子骨硬朗,你娘就是念叨你,你妹妹……也好。”
他说“也好”两个字时,语气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得像一个错觉,可慕容归捕捉到了。
他的耳朵竖起来,心提起来,等着舅舅往下说。
可舅舅没有往下说。
他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转了话题,说起生意上的事。
慕容归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出来,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怎么也松不下来。
……
又过了几天,舅舅要出城谈一桩生意。
那桩生意在城外二十多里的一个镇子上,是收购一批峒蛮的药材。
舅舅本来要带自己的伙计去,慕容归自告奋勇要跟着。
“舅舅,我给您带路。”
他笑嘻嘻的,“漳州这边我熟,那些峒蛮的话我也能听懂几句,您带上我,方便。”
舅舅想想,答应了。
谢衍真坐在案前批文书,闻言抬起头看了慕容归一眼。
那目光有些深,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慕容归迎上那道目光,笑容不变,“师傅,我陪舅舅去,傍晚就回来。”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书。
慕容归转身跟着舅舅出了门。
他走得很轻快,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哒的,像只欢快的小雀。
出了城门,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一片一片的土黄色,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挂在半空,一动不动。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干草的气息和远处山林里松针的苦香。
舅舅骑马走在前面,慕容归跟在旁边。
他今天腰里别着那把跟了他两年的短刀,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精致的脸照得通透,皮肤下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
他一路走一路和舅舅说话,说漳州的风土人情,说银峒的银子,说岩峒的山货,说那些小寨的趣事。
他说得绘声绘色,把舅舅逗得哈哈大笑。
“你这孩子,嘴真甜。”
舅舅笑着摇头,“衍真那个闷葫芦,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活泼的学生?”
慕容归嘿嘿一笑,“师傅教的是学问,这些是我自己学的。”
他说的全是实话。
那些察言观色的本事,那些讨人欢心的手段,那些把话说得漂漂亮亮的技巧,全是层染阁里学来的。
只是他不会告诉舅舅这些,舅舅也不需要知道。
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官道拐进一片丘陵地带。
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松树和杉树混在一起,遮天蔽日的,把阳光挡在外面。
林子里很暗,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啼叫。
慕容归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的眼睛开始往两边扫,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林子里的每一丝动静。
那些动静,从半刻钟前就开始了。
是脚步声,很轻,踩在松针上,沙沙沙沙的,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普通人根本分不清。
可他分得清。
这两年跟着陈锋在山里追雷豹,他的耳朵练得比狗还灵。
什么样的脚步声是人踩出来的,什么样的脚步声是野兽踩出来的,什么样的脚步声是赶路的,什么样的脚步声是跟踪的,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身后那些脚步声,是跟踪的,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的手指慢慢摸上刀柄,又慢慢松开。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那些人是谁?
在漳州这片地界上,只会是雷豹的人。
雷豹的人为什么跟着他们?
因为舅舅。
舅舅一看就是个体面人,穿着讲究,气度不凡,还带着随从和货物。
在雷豹的人眼里,这是一头肥羊。
绑了他,能换银子,能换粮食,能换盐巴和药材。
而如果舅舅出了事……
慕容归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隐秘的兴奋。
如果舅舅在漳州出了事,芸儿会怎么想?
她会怪谢衍真吗?
会怪他没有保护好她的父亲吗?
会因此和他生出芥蒂吗?
她要是守孝的话,三年不能谈婚论嫁。
三年,她就二十出头了。
三年里会发生多少事?谁知道呢。
他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了。
他没有回头,没有示警,甚至故意放慢了马速,让舅舅走在前面,自己落后半个马身。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能听见他们压低的呼吸声,能听见弓弦被拉紧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能听见刀鞘磕在腰带上的轻响。
他的心跳更快了,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耳朵里嗡嗡的。
他的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还转过头,笑着对舅舅说了一句,“舅舅,这边的风景真好看。”
舅舅顺着他的目光往林子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还笑着点了点头,“是好看,比京城郊外的林子有野趣。”
话音刚落,林子里忽然窜出七八个黑影。
那些人穿着破旧的峒锦短袍,脸上抹着灰,手里举着刀,像一群从地底冒出来的鬼。
舅舅的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舅舅没坐稳,从马背上摔下来跌在地上,痛得闷哼一声。
那些峒蛮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舅舅挣扎着喊了一声,“你们——”
话没说完,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刃冰凉,贴着皮肤,他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慕容归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大,像是被吓傻了。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出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刚刚好,“快放开他!”
那些峒蛮没有理他。
为首的那个一把将舅舅推到地上,用峒蛮话骂了一句什么。
另外几个围上来,把舅舅的手反绑在身后,动作粗鲁,绳子勒进肉里,舅舅疼得直吸气。
慕容归从马上跳下来,朝他们冲过去。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急,脚步却放的慢,慢到那些人足够有时间把他拦住。
果然,一个峒蛮横过刀鞘,往他胸口一推。
他顺势往后倒去,跌在地上,后背着地,溅起一片尘土。
他趴在地上,咳嗽了两声,抬起头,看着那些人把舅舅往林子里拖。
舅舅回过头,朝他喊,“快跑!回去报信!”
慕容归趴在地上,看着舅舅被拖进林子里,看着那些峒蛮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之间。
他的脸上还挂着惊恐的表情,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短,短得像一个错觉。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回跑。
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官道上,扬起一路黄尘。
他的心跳很快,呼吸很急,脸上还带着那副惊恐的表情,眼睛却亮得惊人。
跑出一段路,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那边已经没有动静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啼叫。
他直起身,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弯成一个明显的、得意的笑。
然后他收敛了笑意,继续往回跑,跑得比刚才更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