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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府衙前的棺 ...

  •   日头一点一点地升高,从屋檐的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去。

      慕容归站在府衙大门的门槛内侧,一步也没有迈出去过。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穿过那扇敞开的门,穿过门前那条青石板铺就的长巷,穿过巷口那株老槐树稀疏的枝丫,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只有灰白的官道,和被风卷起的尘土。

      他在等。

      等那抹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等青骢马的蹄声由远及近。

      等谢衍真像往常一样,面色沉静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周叔,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师傅回来,他要做什么。

      他要把那碗一直煨在灶上的菌子汤端出来,那是他天没亮就起来炖的,用的是老秦教他的法子,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

      师傅骑马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喝一碗热汤正好。

      他想好了,等师傅回来,他就把汤端上去,什么都不说。

      可日头已经偏西了,那抹青色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慕容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牙印。

      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那个方向,盯得久了,视线有些模糊,他就用力眨一眨眼,让那层薄薄的水雾散去,然后继续盯着。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靛蓝的短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漳州的秋老虎厉害得很,午后的太阳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疼。

      可他不觉得热,他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晒都晒不暖。

      陈锋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陈锋没有出声,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他试过了,今早他拦住慕容归的时候,慕容归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没有硬闯。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陈锋,然后转过身走回大门内侧,站在那道门槛后面,再也没有往前迈一步。

      陈锋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硬闯。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不想给谢衍真添麻烦。

      谢衍真说“你留下”,他就留下。

      哪怕心里像被火烧,哪怕骨头缝里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也留下。

      这份听话,让陈锋心里堵得慌。

      双喜蹲在门廊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一个食盒。

      食盒里装着午膳,早就凉透了,他热过一次,又凉了。

      他不敢再去热,因为他知道慕容归不会吃的。

      从早上到现在,慕容归水米未进,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生了根、却快要枯死的树。

      双喜看着他,眼眶红了红。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几次嘴,又把话咽回去。

      午后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和远处稻田收割后的干草味,热烘烘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蝉在头顶的槐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像拉锯,又像有人在哭。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巷口忽然出现几个人影。

      慕容归的脊背猛地绷紧了。那些人影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他们扛着什么东西,走得慢,脚步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慕容归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人影。

      不是青衫,不是青骢马,不是谢衍真。

      是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峒蛮,肩上扛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慕容归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又慢慢恢复原状。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嘴唇抿得更紧了。

      那几个峒蛮走到府衙门口,把棺材放在地上,棺材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慕容归的心口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即站稳了,手从刀柄上移开,攥成拳垂在身侧。

      陈锋已经冲了出去,他站在那几个峒蛮面前,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是什么人?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那几个峒蛮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为首的那个年纪大些,脸上堆着笑,“官爷息怒,官爷息怒。”

      他弯着腰,声音又尖又细,“我们是山下寨子里的人,收了人家的钱,人家让我们把这口棺材抬到府衙来,别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陈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落在棺材上。

      那口棺材是新的,漆刷得乌黑发亮,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收了谁的钱?”

      “不、不认识。是个外边寨子的人,给了我们银子,说把这口棺材抬到府衙,府衙还会给我们赏钱。”

      那峒蛮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转,“官爷,你看,这棺材我们抬来了,是不是……”

      慕容归从门槛后面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那几个峒蛮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这少年生得好看,通身上下干干净净的,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他们觉得,这人出手应该大方。

      慕容归走到棺材前面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口棺材。

      棺材的木板很厚,漆刷得很匀,连边角都刷到了。

      “棺材里装的什么?”

      他问,声音很轻。

      那峒蛮愣了一下,随即摆手,“不知道不知道,人家让抬我们就抬,谁敢打开看啊?万一冲撞了——”

      “装的是人?”慕容归打断他。

      那峒蛮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应、应该是吧……那人说,说是府衙里的人死在了外头,让我们抬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他旁边那几个峒蛮也低下头,不敢看慕容归。

      慕容归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闪躲的眼神,看着他们不自然的姿态。

      这些人知道棺材里装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们还是抬来了。

      因为他们贪那点银子,因为抬一口棺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因为死的是府衙的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峒蛮身上移开,落在那口棺材上。

      这些人说,府衙里的人死在了外头。

      可府衙里的人都在,早上他点过名了。

      老郑在卫所,秦老四在营房,周叔在后衙清点账目,双喜和纤云在院子里,陈锋站在他身后。

      只有一个人不在。

      他的手抬起来,按在棺材盖上。

      棺材盖很沉,木料是上好的松木,压手得很。

      他感觉到掌心里木料粗糙的纹路,和日光晒过后微微发烫的温度。

      “公子——”

      双喜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公子,不能开——”

      慕容归没有理他。

      他的手指扣进棺材盖的缝隙里,用力一推。

      棺材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移开了一道缝。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那道缝里涌出来,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腐败气息,像有人把一块腐烂的肉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好几天。

      那气味扑在慕容归脸上,黏糊糊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贴在他的皮肤上,贴在他的鼻腔里,贴在他的喉咙深处。

      双喜被那气味呛得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陈锋的脸色也变了,他松开刀柄,上前一步,想拦住慕容归。

      可慕容归已经把棺材盖推开了。

      午后的阳光照进棺材里,照在那具尸体上。

      那是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

      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被剥掉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那些纵横交错的、被血浸透的纹理。

      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鼻子没了,嘴唇也没了,牙齿白森森地露在外面,像是在笑。

      血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棺材底部积了浅浅一层,黏稠的、暗红色的,像熬过头的糖稀。

      有些地方的血已经凝成块,黑褐色的,一块一块地贴在木板上。

      慕容归看着那具尸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着那张已经看不出面目的脸,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窟窿,看着那两排露在外面的、白森森的牙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还搭在棺材盖上,指节泛着白,指甲掐进木头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不是,这不是师傅。

      他盯着那具尸体,盯了很久,久到双喜在身后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听见。

      这不是师傅。

      这只是一具被剥了皮的、不知道是谁的尸体。

      是雷豹在骗他,是雷豹想让他以为师傅死了,想让他乱了阵脚。

      师傅不会死,师傅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的手从棺材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具尸体,可他的眼神变了,从那种空洞的、没有情绪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肯相信的倔强。

      像一个小孩子被人抢走了心爱的东西,不肯松手,不肯承认东西已经不在了。

      “这不是师傅。”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双喜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殿下”,可那个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陈锋站在旁边,手还按在刀柄上,他看着慕容归那张固执的、不肯相信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侍卫,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只知道那具尸体躺在棺材里,那具被剥了皮的、血淋淋的尸体,很可能就是谢衍真。

      可他没有说。

      因为他看见慕容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悲伤更可怕,比愤怒更可怕。

      那是一种拼命的、用尽全力的、不肯相信。

      那几个峒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悄悄往后退,想趁乱溜走。

      但他们刚迈出一步,陈锋的刀就横在了他们面前,“站住。”

      那几个峒蛮吓得腿都软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陈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慕容归。

      慕容归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盯着那具尸体看,像是在等那具尸体自己坐起来,告诉他,这不是谢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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